长沙王传-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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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怀疑那人是个盗匪,却不顾身遭蛇吻,兀自惦记着旁人,吴芮顿生感佩,忙命吴阳带着众人再去寻找,怕他们害怕不肯出来,边找还边喊话:“尔等只管出来,往事不予计较。”众人分头去了,吴芮和柘乘将那人抬到塌上,掌灯细看伤口,并排有两个针尖一般细小的牙痕,用布带扎住伤腿上端,取来清水细细清洗。伤者被冷水激醒,呕吐了一阵,双眼泛着血丝,口鼻中也有鲜血涌出,形状十分可怖。柘乘大力挤着那人伤口的毒血,摇头叹道:“恐是要吃些苦头了。”两人正忙碌着,毛苹走进来想帮忙,吴芮怕她看那人可怖的模样,连忙把她推了出去。再回头看,那人伏在塌沿连吐几口鲜血,已经昏迷不醒。柘乘取出小柳叶刀,在酒火上炙烤片刻,举刀往那人伤口上轻轻一划,顿时流出许多乌血,等乌血流干净之后,又取出平日准备好专备蛇伤之用的药粉,将伤口包扎好。两人将那汉子平放在塌上,柘乘一边洗手一边道:“恐是青竹标所伤,即便能得救转只怕难免残废。”吴芮将伤者中毒不忘提醒旁人,危急尚念同伴的举动告诉柘乘。甥舅两人正叹息着,乡邻们寻找盗匪回来了。
那被蛇咬伤的人姓许名易,原是燕国一名儒生,在燕地官府做文差,专门拟定布告、行文等官方文书。秦国杀燕太子丹,逐燕王于辽东,许易就这样沦为囚犯。可怜惯拿笔墨竹简的儒生,骤然被驱至楚地战场为秦国卖命,实在不能忍受那般折磨,便瞅空逃了出来。一路见人就躲,顺着山岭走了许多时日,路上遇见几个少年,都只有十五六岁,一问才知道,也是和他一样,从战场逃出来的逃兵。几人结伴同行,胡乱走到了龙山,由于实在太饿了,便趁月黑风高之时,想到乡民家里偷些食物。正好来到柘乘家中行窃,见了那一桌子祭祀,大家一齐上去动手抢食。许易心中疑惑:非年非节的,这家人为何准备这么多酒肉食物?仔细一看,见堂屋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两座灵位,上面写着显考、显妣的字样,连忙制止众人,正准备退出去,却不小心打翻了竹笼,被柘乘抓了个正着。
吴芮微笑着听已经康复的许易讲叙经过,不由得叹道:“好在吉人天相,许先生伤势已无大碍,其余几个少年亦无须担心,明日我带乡邻帮忙伐木造屋,先搭个棚子、开些荒地,也好安生,强似那般战火。”许易伤腿虽已痊愈,因蛇毒伤及经脉,从此左脚微跛,他感激地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道:“贤弟小小年纪,竟如此仁厚仗义,不如将他们几个收在身边,如今世道不太平,必将辈出英雄,贤弟少年英才,何不早作打算?”胸怀壮志的吴芮当然也想趁机有所作为,听这位远自燕地而来的许易一番劝说,便也来了兴趣,立即召来弟弟吴、表兄梅,一同和许易商议。母亲得知吴芮的想法,也很赞同,只是提醒他不可招摇,只需凭借越地山险,先保一方安宁,纵然秦王千般能耐,此时也无力顾及这等偏远山区。
如此一来,吴芮便正式在众兄弟好友协助下,开始组织越地乡邻一同护卫家乡,无论对方是何旗号,只要不为害乡邻,一律不予争锋。
乡亲们见一帮少年操练阵法,遇到匪徒抢劫,只需将木梆一敲,众人立即奋起攻打,几乎无往不克,心中十分赞赏。邻乡许多壮年劳力羡慕龙山安宁,纷纷前来投奔,要求吴芮作大家的首领,一起保乡卫邻。吴芮骤然被推举为首领,心中毕竟有些惶惑,母亲安慰道:“既是乡邻倚重,自当担起重任!奈何部众需要粮饷,便要为乡邻图谋安宁,切切不可扰乱农作,拿起刀兵能作战、放下刀兵能种粮,如此一来方能做到万无一失。”吴芮听罢心中折服不已,当即派表兄梅前去招集邻乡部众,命他们按照自己的方法利用农闲自行操练。
二灭六国秦王霸海内踞百越吴芮练奇兵
韩国早已被秦兼并,赵国只剩下一座代城(今河北蔚县),燕王已逃到辽东,魏国派人向齐国求救,齐王建依旧不顾“唇亡齿寒”之危,不肯发兵救助,秦国大将王贲灭了魏国。到如今,战国七雄除齐国亲近秦王以外,只剩下地域广袤的楚国没有被征服。
然而,楚国绝不似中原诸国一般容易征服。事实上,楚在商代就已经是南方大国,商为笼络楚国,只好封其为侯,实际上无须向商进贡,并不属于商的属国。
后来,商朝害怕楚国势力,曾多次威胁,甚至出兵攻伐,并杀死楚王意图威慑。当时与楚国一样势力日渐强大的还有西歧,趁机游说楚国共同抗商。楚国与西歧联手,其势力曾达到“天下三分其二”。有了楚国牵制,商朝最终被西歧周武王所灭。周武王灭商之后,却并没有将楚国原来被商削减的封地归还,楚国从此心中不平,碍于周朝势力太大,只好忍气吞声。
至齐桓公称霸之后,楚国再度兴起,目标直指“为天下诸侯共主”。虽然楚国这番野心败于与晋国的成濮之战,国土势力却又扩张了三分之一。如此种种,可见楚人是如何的骁勇善战。秦王政召集将领们议论如何攻楚,先问青年将领李信,攻伐楚国要出动多少军队。血气方刚的李信答道:“区区楚国,二十万部众足矣。”
毕竟李信年轻,秦王有些不放心,又询问老将军王翦。王翦回答说:“楚人骁勇善战,二十万人万万不足灭楚,依老臣估计,非六十万不可。”秦王政很不高兴,说:“王将军如此胆小,想必是年纪老迈。”就派李信带兵二十万南下击楚。王翦见秦王不听他的意见,当即告病回乡,决意不再过问世事。李信带了二十万大军来到楚国,在城父(今安徽亳县)大战楚军,而楚军大将不是旁人,正是项伯的叔父项燕。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将才辈出,以项燕所积家学和楚人闻名天下的骁勇,李信的下场可想而知。几场大战下来,李信所率的二十万秦军死伤无数,仅得力将领就枉送了七人。
秦王政闻讯大怒,将李信革职后亲自驾临王翦的家乡,一番赔礼道歉后,请他复出带兵攻楚。
王翦拿足架子之后,又假意客气了几句,这才慢条斯理扔下一句话:“以老臣之见,伐楚非六十万人不可,楚国地广,发动百万部众不过登高一呼。”意思是——想让老子卖命可以,但人少了我这条老命有可能不保,应与不应你这个当王的看着办吧。
秦王政能屈尊亲请,自然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更明白这位将军固执已见自有道理,给王翦带了几顶高帽子之后,一口应承下来。几天后又亲自到灞上给王翦摆酒送行,命蒙骛之子、蒙恬之父蒙武做为老将军的副手,六十万部众浩浩荡荡向楚国进发,楚国自然出动全国兵力相抵。
王翦到了前方,要兵士修筑壁垒,不让出战。楚国大将项燕一再挑战,他也不去理睬。
项燕几番讨敌,王翦只管紧守营寨拒不应战,楚军渐渐松懈下来。就在项燕放松防备的时候,秦军却突然发起攻势,六十万军卒排山倒海般冲杀过去。只见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秦军胆小如鼠的楚国将士,此时犹如梦中挨了当头一棍,晕头转向中略做抵抗,便各自仓惶逃命。
真个是兵败如山倒,往日曾骁勇无敌的楚国兵卒,在秦军的凌厉攻势下,已变成惊弓之鸟,稍触即溃,越战越勇的秦军在老谋深算的王翦指挥下,如入无人之境,直捣楚都寿春(今安徽寿县西),俘虏了楚王负刍。
项燕带领残兵败将渡过长江,得知楚王被俘的消息后正准备组织力量回头相救,王翦大军已经渡江追杀过来,项燕自觉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之后拔剑自杀。
此时已是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
龙山附近乡里壮年农夫几乎全部被组织起来,听从吴芮号令,众人将安定和平、富足悠闲的生活希望,全部寄予在这个见多识广、文武双全的吴王七世长孙身上。秦军生擒楚王负刍、项燕兵败自杀之后,大批楚军丢盔弃甲涌向东南山区,较之以往三五成群的游勇,已不再是靠几个农人仅凭蛮力所能对付。此时正值深秋,四野一片枯败之色,一队足有上百人的溃兵正奔龙山而来,被山口砍柴的乡人发现,急忙敲梆示警。一片杂乱的梆声中,吴芮正和族人挖地窖收藏过冬的粮食。
登上山头一看,吴芮不禁忧虑起来——这批溃兵看上去甲胄虽然破落,阵容却不似往常那些人一般混乱,似乎有将领指挥。第一次与这样的阵仗接触,吴芮心中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按照山区地广人稀的特点,吴芮与乡邻约定,将相邻的七八户人家编为一组,发现敌情以梆声示警之后,七八户男丁集合在一处先自行对敌,从中选派一人骑马通知最近另一组,另一组七八户男丁中立刻派一人继续外传信息,依此类推,不到半个时辰,四乡八邻便可以全部得知敌情准确方向,合力抗敌保家。
溃兵惶惶如丧家之犬,来到山谷张目四望,许多人家散落在山谷里,田野中庄稼刚刚收割完毕,不禁兴奋起来——如此一来,随便选一户人家劫上一次,便可以暂时饱餐一顿了。
溃兵们正在得意的当口,就听得山间一声炸响,霎时间一片梆子声相互回应,十来个壮汉手拿棍棒、镢头冲了出来。为首的溃兵将领听到声响,心中正紧张,一看不过十多个人,领头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年轻后生,便松了口气:“我道是中了什么埋伏,原不过几个农夫。”领头青年正是梅湖,见来将手执长剑,面色虽然憔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骄横,不禁怒上心头,厉声叱道:“何处来的残兵败将,不去战场杀敌,来此作甚?”溃将仰头大笑道:“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敢来挡爷的路?快快让开!慢上半分休怪爷的宝剑不长眼!”梅湖见这回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如此蛮横欺人,大吼一声准备扑上前去,被身后赶下山来的吴芮高声喝止。
吴芮带着七八个邻人来到近前,溃将一看又多了七八个人,好在也不过是些农夫,依旧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口中怪叫一声,身后溃兵立刻摆开阵势,随时准备扑过来。
吴芮不慌不忙,口中笑道:“你身为将领,不思为国尽忠,倒在这荒山野地里做起强盗来了?若能胜我身边任何一人,我等乡人自愿奉你为头领。”他这话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溃将果然中计,挥手止住身后兵卒,仗剑奔上前来:“如此甚好,何人愿先来受死?”吴芮听得怒气冲天,与梅湖几乎异口同声道:“我!”不等吴芮点头,梅湖早已挥棒上前,与那溃将厮杀起来。溃将剑花舞得眼花缭乱、梅湖长棍扫得呼呼生风,毕竟对方困乏疲累,几十个回合下来,渐渐露出败相。
溃兵一看为首的要吃亏,胡乱呼喝着想一拥而上。吴芮厉声道:“表兄勿再与他纠缠,他们欺我龙山无人!”话音刚落,密林里呼哨一声,钻出许多壮汉,都是从附近赶过来援助的乡邻。
溃将正斗得热汗淋漓、手乏腿软,见梅湖撤出圈外,急忙号令兵卒一起上,可是连喝了三声无人响应,回头一看,四面山坡、田地里,数百农人赤脚短衫,手中各持棍棒,正虎视眈眈围着自己的部众。
吴芮将手往背后一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微笑道:“尔等亦是劳苦之人,抛家弃小不过出于万般无奈,今日我愿放尔等一条生路,足下以为如何?”溃将咽了咽口水,眼珠子红了起来,却梗着脖子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今日即便被乱棒打死,强过落入秦军手中活埋,也强过饿死山中喂豺狼!”吴芮纵声大笑,指着溃将道:“苍天予人以命,父母育人以身,有何贵贱强弱?即便王侯将相,非是凡胎肉体?蝼蚁尚且偷生,将军何必如此?”
溃将不过楚营一个小小百夫长,吴芮这一声“将军”,把他的身份无意中提高了许多倍,不觉有些自惭起来,看到乡人越聚越多,若真的一起上,别说劫些吃食,恐怕难保手脚齐全,更何况那个领头的少年还在好言相劝。这样一想,便把语气和缓了一些:“谈何容易?但得一线生机,便不必来到这荒蛮野地。”吴芮将手一挥,在空中划了个圈:“诸位看不见偌大一片山林?此处虽偏僻,却是无主之地,诸位若是愿意,何不在此垦上几处,春种秋收,岂不强似以卵击石?”溃兵大多是被楚王强征入伍的农人子弟,如今无家可归、无处可投,田野山川处处饥民饿殍,即便是天天打劫也难以生存,吴芮的建议好似一盏明灯,众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溃将将信将疑:“传闻越人骁勇排外,能容我兄弟人等?”吴芮摇头哂笑:“将军实在不似愚鲁之人,如何不知人多势众之理?即是同为天下子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