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大闲人-第5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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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这个年代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李素当着死胖子的面端了几次茶杯,仍被死胖子彻底无视,得到答案了,这圆滚滚的家伙还死赖着不肯走,难道觉得一下送出去三千贯有点肉疼,打算在李家蹭一顿饭捞回点损失?
“呃,殿下,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哈哈哈啊……”李素没话找话,找的话题让场面愈尴尬。
李泰倒安之若怡,跪坐在李素对面,仍不停地击节赞叹,看来李素出的难题和给出的答案已彻底征服了胖子的芳心,再这样展下去,……死胖子很有可能暗恋上他,必须把这种苗头掐死在摇篮中!
李素正打算找个有营养点的话题,打断胖子击节赞叹的思路,谁知李泰却抢先开口了。
“子正兄,自太子承乾被流放后,距今已数月,期间有朝臣上疏父皇考虑立新太子之事,可父皇却置而不闻,毫无表示,子正兄,你觉得父皇会不会……仍对太子承乾没死心?该不会数年之后再赦免了李承乾的罪,将他重新立为太子吧?”李泰忐忑不安地道。
李素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这种事,你该问你府中的幕僚谋士才对,问我作甚?我被陛下罢官除爵,至今还是一介草民白身呢,可不敢掺和朝堂之事。”
李泰不满地瞪着他:“子正兄何必敷衍我?天下人都清楚,你的罢官除爵只是父皇做做样子罢了,这次和亲的麻烦被你解决了,恢复官爵是迟早的事,父皇只是在敲打拿捏你而已,但这个问题我必须要问,你也必须要说,别忘了,李承乾可是你我一起推下去的,他若被父皇重新立为太子,便是你我的末日了。”
李素叹道:“殿下实在多虑了,李承乾犯的可是谋反大罪,陛下立谁都不可能再立他了,一个谋反的太子,若轻易原谅他,甚至将他重新立为太子,陛下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这岂不是间接怂恿天下人造你李家的反么?反正谋反事败也能被原谅的,李承乾就是个例子,你父皇非昏庸之君,断然不会做此昏聩的决定,所以,未来的大唐太子绝不可能是李承乾。”
李泰闻言顿时放了心,释然笑道:“我府里的幕僚谋士们也都是这么说,不过我总是不太相信他们的话,毕竟,圣心难测呀,今日子正兄亦如斯言,泰彻底放心了。”
再次露出傲然睥睨之色,李泰笑道:“若李承乾不可能当太子,那么,父皇诸皇子里面,唯一有可能当上太子的人,舍我其谁?论长幼排序,论学识深浅,论为人品性,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我更出色,更得父皇的欢心……”
没皮没脸夸了自己一通后,李泰语声一顿,转眼望向李素,微笑道:“子正兄素有高才,泰向来敬佩仰望,子正兄若愿为我筹谋,来日必为从龙重臣,我当以国士待之,位比今日的长孙舅舅,正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泰誓一生永不相疑,永不猜忌,不知子正兄可愿辅佐泰,你我携手,共创一番远迈贞观的千秋功业,垂名于青史,泽惠于后人?”
李素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嗯,废话了半天,直到此刻恐怕才说到了正题,这才是李泰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吧?
李泰是学问人,但他更是一个皇子,很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相比之下,后者的身份尤为,也是他最看重的。
现在的李泰,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他确实有这个资格,排名第二的嫡子,李承乾倒下后,最有资格当太子的人,只有他,魏王李泰。
当年亲手弑兄杀弟,李世民干下了这件天怒人怨的事,至今仍被天下人背地里唾骂鄙夷,一个人做了一件错事,往往要做百件千件对的事,才能堪堪消弭这件错事的污点,所以,李世民动玄武门之变后,毫不犹豫便立下了自己的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便是公然昭告天下人,以弟篡兄之事仅此一次,日后人都不能再重复,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这已成了李家皇朝铁定的法则,人都不能更改。
李世民知道,只有立下这条规矩,天下人才能勉强原谅他当年干下的恶事,才能维持李家江山的万年久安。
李泰之所以如此笃定下一任的太子人选必然是自己,也是因为这条规矩。
李承乾倒了,唯一合法且能服天下之众的皇位继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铁定事实了,父皇会下这道册封太子的诏令的,迟早而已。
未来的太子,今日纡尊降贵亲自登门,亲自拉拢李素投入他的门下,只要李素一点头,他便是李泰将来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君臣二人的关系如同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话已说得如此明白,而且李泰敢对天誓,这些话确实出自他的本心,绝无半句虚假,这个时候他确实需要一位真正的人才来帮他出谋划策,李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将来登基后列李素为掌管三省的中枢重臣宰相,也是李泰自内心的念头,和李世民一样,他也看出了李素这个人对权力并无野心,而且每件差事都办得非常完美漂亮,这样的人若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里,用起来将是多么的放心和安全,将他列为中枢重臣宰相,有什么不对?(。)
第七百四十六章 明月沟渠()
对人来说,被未来的太子拉拢是个好机会,稍有野心的人通常欣喜若狂,就算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人,至少也会暗暗自爽,毕竟,自身价值被肯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值得高兴一下的。
李素却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摊上了麻烦。
李泰的拉拢已经表现得很直白了,数年以前,那时的魏王李泰还在想方设法结党,在朝中广植人脉,与太子李承乾处处争宠之时,李泰便对李素留意上了。
朝堂上无端端多了李素这么一人,而且无法对他定位。从根子上来说,李素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子弟,简简单单的农户出身,这个可以以“奇葩”称之的少年,所思所想与旁人大相径庭,常有奇思妙想,而且一个人不知不觉鼓捣出许多新奇玩意,有诗文之小才,亦有治国安邦之大才,很奇异的一个人,没有师门,也不知他那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是从哪里学来的,靠着这些奇思妙想,李素渐渐得到李世民的倚重,短短数年时间,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至今仍被满朝君臣深深看重。
当初与李素认识后,李泰心底里一直便对他有些忌惮,准确的说,应该是嫉妒。
作诗比他好,写文章比他好,办差事比他好,尤其是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现在李泰又知道,李素的智商也比自己高。
样样都不如人,李泰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可偏偏这人是父皇眼里的红人,而且心机城府深,当初扳倒太子的过程李泰是最清楚的,所以他知道如果要与李素为敌,这个敌人将是多么的可怕,以往李素孤身一人单打独斗都是一个无比角色了,更何况如今他认了亲,他的亲舅舅李绩成了他最大的靠山,不知不觉间,李素已然成为长安城的一个庞然大物,除了当今天子,没有人能轻易撼动得了他了。
这便是李泰今日亲自登门拉拢李素的原因。
不愿与他成为敌人,那便尽一切努力成为朋友,仔细想想,从认识李素到现在,李泰与他虽然有过小小的摩擦,也有过互相防备算计的时候,但大家同时也有曾经互为盟友的过往,总的来说,二人之间勉强还是有一两分交情的,凭这一两分交情,再凭着将来毫无悬念的未来东宫太子的身份,李泰才有登门的底气。
一个思维和智商正常的人,但凡不太笨,在未来唯一的大唐太子面前,都应该知道如何站队的。
可惜的是,李泰今日偏偏碰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人。
李泰最大的倚仗,看在李素的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预知历史的优越感了,李素很清楚,李承乾被废黜后,李世民的诸皇子之间争那个位置,已然开始非常激烈的明争暗斗,他也很清楚,在人的眼里,赢面最大的非魏王李泰莫属,现在很多朝臣已经毫无顾虑地站到了魏王阵营里,因为没有悬念,魏王必然是下一任的东宫太子。
然而,李素还知道一些人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这场争夺东宫之战,最后的赢家爆了一个巨大的冷门,赢家不是李泰,而是另一个。
所以李素不能站队,早在李承乾还是太子时,李素已经站好队了,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把那个看似是一团烂泥的家伙扶到墙上去,同时帮他扫清一切障碍,帮他在群狼环伺的险境中杀出一条生路他直登世间最尊贵的位置,面北背南而王。
拒绝的话,不能说得太硬,心智成熟的男人把话说得太直接,得罪一个人比多交一个朋友的后果要严重得多,李素不想再树敌了,无论是自己寝食难安算计着别人,或是别人寝食难安惦记着自己,滋味都不好受,而且这滋味李素尝过,这几年扳倒李承乾,也提防李承乾的算计,李素活得太辛苦了,好不容易把李承乾推下台,李素不希望又被另一个敌人惦记上。
认真思索片刻,李素忽然笑道:“魏王殿下,我实在有点不明白,世人皆云你魏王是学识渊博之士,早在幼年便下成为一代大儒的宏愿,如今你却为何不再醉心圣贤书卷,偏偏要谋那东宫太子之位?”
李泰笑道:“大儒与太子,有冲突吗?我为何不能当一个满腹经义的太子?既可与世间儒生士子坐而论道,又可与朝中砥柱治国安邦,二者既可兼得,我为何要在二者之间做出取舍?”
李素叹道:“殿下,恕我直言,在我眼里,你适合当一个读书人,比如今日登门,仅只解决一个难题,那般执着的模样就很可爱,我喜欢跟刚才那个模样的你论交,因为刚才的你,眼睛很干净很清澈,除了世间真理,世上再无别的东西能让你眼中泛起涟漪,可是现在的你,眼里充满了对权力的欲。望,这样的你,一点都不可爱了……”
李泰呆住了,他没想到等到李素这样的回答,偏偏这番话却在刹那间令他心底里生出一股羞愧,对学术和圣贤真理的羞愧,仿佛那个一心想当太子的自己,成了真理的叛徒。
当然,羞愧仅仅只是一刹那。
世间最动人心者,权力,财帛和美色,可以说,它们是人类的原罪,而圣贤真理,战胜不了权欲。
李泰确实想做一位名垂青史的大儒,可是,他更想当一个手握日月,执宰生杀的皇帝。
沉默许久,李泰缓缓问道:“子正兄,你若是我,你愿当大儒还是当太子?”
李素笑道:“我都不愿意,无论大儒还是太子,当起来都很累,大儒要读书,要讲经,要论道,太子要磕头,要争斗,要制衡,这两种人日夜都活在操劳和阴暗之中,人这一生短促匆匆,如白驹过隙,名扬一世,显赫一世,死后所躺仍只是三尺黄土,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多事?若要我来选呀,我就选当个懒汉,吃吃睡睡,数数日子,混混日子,一天过去,一年过去,一辈子过去,老了往棺材里一躺,子孙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跪在我的墓前嚎啕两嗓子,这一生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了。”
李泰惊呆了,半晌长长呼了口气,叹道:“子正兄是泰今生仅见的豁达淡泊之人,可惜了你这一身深不见底的本事……”
李素淡淡地道:“哦,我的本事你也别惦记,有机会用呢,我就拿一两样出来刷刷存在感,若是没机会或是没心情,那一肚子本事我打算带进棺材里去,没打算著书立传,也不想留给子孙。”
李泰又沉默了,垂头不知想着什么,许久后,抬头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我终于听出来了,子正兄不愿投我门下,对吗?”
李素笑了,不可否认眼前这家伙胖得跟猪一样,但却是绝顶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向来省心省力,欣然愉悦。
没回答李泰的问题,李素很厚道,他不想刺激胖子脆弱的芳心。
沉默就是默认,李泰神情浮上几许不解,还有几分愤怒,两只肉乎乎的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带了几分怒气,道:“泰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因为我不值得你辅佐?”
李素笑着摇头。
“是因为你我当年有过小小的过节,你怕我记恨?泰虽比不得父皇胸襟似海,但你未免也太小觑我的气量了!”
李素还是摇头。
他相信李泰说的是实话,他与李泰之间曾经的小过节,其实真算不上多大的事,李泰和他一样,算不得好人,但也不能说是坏人,胸襟气量确实也不小了,否则当年二人产生过节时完全可以斗个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