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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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对方已经贵为两镇节度,他才不过升到节度副使,反而变成了下属,而这一切,都缘于将他们联系到一块儿的那个人。
这时候,哥舒翰已经结束了梳洗,重新换上了舒适的常服,他的大帐布置十分奢华,脚下是精美的手工编织细羊毛毯子,双层牛皮帐面阻隔了高原上的朔风,那些侍从正源源不断地将各种菜肴、美酒端上来,很快就摆满了整张几案。
“来,陪我饮一杯。”
此时的李光弼哪有闲心喝酒,可对方的话里根本就没有推辞的余地,两人都是蕃人,自然也都是草原上的做派,也不讲究什么分食制,就着几案的两头各自盘腿坐下。
没想到,这一喝,就是三巡过去了,对方几乎一个人在自饮自酌,斗大的酒壶不要钱似地往嘴里倒,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未恭贺,你成为两镇之主。”想了想,李光弼端起杯子。
“四镇之主又如何?”哥舒翰哈着粗粗的酒气,唬了李光弼一跳,左右一看,大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听某的壁角,左车守着呢。”
哥舒翰的样子醉意掬然,可眼睛却透着一丝清明,让人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借此撒疯。
李光弼赶紧起身上前,想要扶着他去躺一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擎住了。
五十岁的老人依然有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力。
“某没醉。”哥舒翰一把将他拉到地毯上,摆摆手说道:“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有五年了吧。”
“差不离,你上京接任陇右,后来便再也没有回过河西。”
李光弼如何不记得,那一回,哥舒翰上京,除了述职,转任,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搭救被天子下令关在狱中的王忠嗣,当时几乎人人以为他必死,李光弼也是做如此想的。
“说实话,河西某不想来,你们的那些破事,某也不想管,吐蕃人已经左支右绌,难以为继,集结大军,就是给他们一次大非川的机会,若是按某的想法,根本不应该给他们这种机会。”
李光弼心里一惊,这话说轻点是将在外,说重些就是质疑朝廷的决定,后果是什么?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清楚。
“慎言。”
“出得某口,入得你耳,若是你想要这两镇节帅,让了又如何?王公当年尚不失一郡守,某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哥舒翰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李光弼也只能笑着摇摇头,他若是这种人,用得着如今还只是个节度副使吗?
“某没有同你说笑,倘若此次进军,安胡子按兵不动,我陇右兵马也不会轻出,仍是同之前一样,沿着吐蕃人的防线一路拔过去,逼得他们不得不挨个打回去,我军可攻可守,灵活机动,逐步蚕食,再辅以分化之策,令其内部生变,而不是如当下,大军压境,逼得他们联合一处,拼个鱼死网破,你是知兵之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明白。”
李光弼当然明白,指挥五千人,和指挥十五万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军力越庞大,目标就越明显,敌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法子?无非是避其锋芒,断其粮道,首尾不能相顾,然后一举击溃,这是噶尔。钦陵在大非川所用的策略。
明白归明白,已经写上了制书的事情,他们只能遵照执行,这便是哥舒翰今日邀他于此的原因,李光弼默默地拿起一个大碗,将里头鲜红的液体“咕噜咕噜”喝下去,甜味和酒精几乎涌上头,令他精神一振。
“指挥如此数量的兵马,你和我都不如王公。”
哥舒翰坐直了身体,腰板挺拔如山,嘴里说出来的,更是令人心惊,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当今天子心里的一根刺。
“以薛仁贵之能,尚有大非川之败,某从不认为吐蕃人有什么了不起,但在战场上,也从不轻视他们,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咱们的人越多,内里就越是纠缠不清,僻如河西与陇右,两军分隔已经多年,如何指挥如一?你可有教我。”
“若是王公还在,以他的威望,就是安胡子也只能俯首听命,两镇十五万之众,定能携手并进,合击吐蕃人,让他们尝到从未有过的教训。”
哥舒翰顿了顿,眼里透出一种悲哀:“人人皆曰,是某上京求于天子,才救下了王公,可天子如果真要下手,哪里容得某进长安城?”
李光弼惊得酒都醒了,这等秘辛,竟然如此轻易就说出了口。
他倒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秘辛()
王忠嗣,自幼被养于宫廷,太子的玩伴,天子视如子侄,身兼四镇节度使时,还不到四十岁。
他的身份让李林甫忌惮,他的功绩让李林甫忌惮,他的年龄更是让李林甫忌惮。
人人都知道,李林甫为了自家的权势,想要绝边将入相之路,而实际上,他想要断绝的,就是王忠嗣的路。
以当时天子的信重,根本就没有机会,哪怕皇甫惟明、韦庄,甚至是太子妃韦氏,都在他的诬告下,被毫不留情地处理了,却动摇不了后者纷毫。
可谁知道,这份信重,被后者自己打破了,带来的不仅是罢官去职,还有杀身之祸。
“那是某第一次见到天子,他坐在一张胡床上,双目无神,像是直直地看着你,又像是看着远处,某被内侍叫起,只敢说一些奉承话,他依然没有表示,直到某说到石堡城,他一下就看了过来,那种威势,某此生都不会忘。”
李光弼相信,哥舒翰从来没有向旁人提起过这次觐见,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只怕会像山一样重,此刻,对方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在回忆自己的过去,他静静地听着,哪怕内容再是惊人。
“石堡城,算得了什么,它阻挡的不是大唐的兵马,而是天子的决心!王公不懂么?你当时就在他身边,肯定知道,他懂,却不会那样去做,他想打出一次信安王那样的突袭,可吐蕃人众志成城,不会再给大唐机会。”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啊。”
“皇甫惟明打不下来,董延光打不下来,若是某再打不下来,朝廷会如何做?”哥舒翰在笑,眼里却闪烁着痛苦:“还会有无数的将士被送上去,带领他们的,是连某都不如的庸将,死上十万人,百万人,大唐都会拔去这根刺,扎在天子心头的这根刺!”
他大笑着一拳捶到了几案上,那些精美的器皿,发出重重地碰撞声,李光弼耳中听到的,却是狼一般的嘶吼。
“王公,他没有担当!他没有担当!”
一连叫了数声,哥舒翰才稍稍平静下来:“明知天子之心不可挡,明知皇甫惟明、董延光皆是庸碌之辈,明知某这种蠢人,只会罔顾将士性命,他却没有站出来,担起这一切,这便是你所说的,有古人之风?”
“数万将士啊,若是他在,哪怕能少死一千人,都会让陇右多出一千个完整的家,这他娘的才是古人之风!”
臣子不言君之过,事情的是非曲直,随着当事人的故去,已经无从提起了,李光弼默然不语地听着他的咆哮,感受着他的那份心痛,毕竟两镇相隔不远,当年的战事,也有不少河西儿郎参加,那种满眼望去,处处白幡的凄惨景象,怎会不令人记忆犹新?
“一个老者,最不希望的就是儿女的忤逆,最怕看到的就是纷争不休,他可以容许别人翦除太子的羽翼,却绝不会动太子本身,因为这些年来,太子的仁孝,既为朝野所知,也为天子所知,这么做,又何尝不是为了保全太子。”
哥舒翰叹了一口气:“寿王,实际上在娘子入宫之时,就绝了东宫之路,其余的诸子,又有哪一个比得过太子。”
李光弼听得触目惊心,甚至有一走了之的冲动,这种事情,边将一旦掺和进去,皇甫惟明就是下场,传说中,王忠嗣也是因此才得罪的,他的小身板哪里担得起?
可对方却不管做何想,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那一日,天子便如某今天一般,心痛不已,什么太子,什么权相,王公得挂四镇节度实职而不疑,在天子的心目中,早已超过了自家的子侄。”
“天子心痛的是,他的违逆。”
李光弼明白了,对于王忠嗣的情感,就连皇帝也未必真正弄懂,那是不同于子侄,却又超出子侄的,简单地来说,他当对方是自已的人,是如同高力士一般的心腹,可没想到,对方不光拒绝了他的调遣,还阴奉阳违,这才是最后的取死之道。
要知道,对方可是曾经一日杀死过三位亲子的强悍天子,在他心目中,或许最为痛恨的就是这种不忠。
然而,他最终还是放过了,这绝不是出自哥舒翰的苦苦哀求,而是心里的那份恻隐之心,正如哥舒翰说的。
天子老了。
“光弼。”哥舒翰抓住他的手臂,恳切地说道:“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不要去做违逆之事,这一回天子决心已下,五路围攻,犹以我河陇两镇为最,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战绩,你我都会成为那位权相的卒子。”
“大夫放心,某不是王公,但凭调遣便是。”
“你又何必自谦,王公曾有言‘异日代他者,必是你’,便是今日了,河西兵马,拿下九曲之地不难,难得是随后吐蕃人的反扑。”
李光弼的心里一动:“你是打算。。。。。。”
哥舒翰点点头:“今日之事,多半瞒不过吐蕃人的探子,某这番做作,在他们眼中,会是什么样的解读?河西兵马,一定要牢牢地钉在河湟,哪怕他们倾国来攻,倘若战事不利,你就是某的替罪羔羊,光弼,莫怪。”
长这么大,李光弼还从来没有听到如此直白的威胁之语,而且还是出自曾经的同僚,他相信,对方绝不会是虚言侗吓,这一仗,哪怕打光了河西兵马,也一定要达到目地。
一如当年的石堡城。
“只望哥舒公封王之际,不要忘了河西儿郎。”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择么?
“封王?”哥舒翰仰天大笑:“那日入觐,天子给某看过一份制书,写于天宝五载,可知封得是谁么?”
本朝第一个王位封在天宝九载,在这之前,最有可能的人选自然就是王忠嗣了,天宝五载正是天子向他垂询石堡城攻略之时,哥舒翰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他当时答应并打下来,就会是第一个自边将封王之人。
“某是一个用自家将士的尸骨,筑起青云阶的浑人,阿布思已经反了,河西若是有谁不满的,大可以反了去,哥舒老子,怕过谁来?”
在他的笑声中,李光弼走出了大帐,无论那些话是真是假,这一战都是箭在弦上,李晟的大斗军已经出发,他们将直抵九曲之地,掀起这场大战的序幕。
随后,便是一支接一支的河西兵马,在陇右将士们高亢激昂的歌声中,迈向远方的战场。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第一百零三章 冲撞()
大唐的宫廷三内之中,太极宫始终是以正朔“大内”著称,本朝由于天子喜驾“南内”,只会在极少数情况下莅临,比如重大的节庆、祭祀、献俘礼时,毕竟那里的广场面积要大得多。
传统上,位于太极宫东侧的一片建筑群,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曾经做为太宗皇帝李世民、高宗李治继位前的居所,它的历史甚至能追溯到前隋时的大兴天子杨广。
这便是专供太子居住和成长、理事的“东宫”。
当然,在这三位著名的皇帝之前,还有一些著名的人物,比如前隋的废太子杨勇、武德朝的李建成、贞观朝的李承乾、高宗朝的李弘、李贤、李显,以及当今天子的父亲李旦。
或许对于李隆基来说,父亲在东宫的那段日子,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因此,在他自己成为这个高危职业的继承者之后,便一反常态没有住进去,而是选择了位于兴庆坊的藩邸,并在继位后将它进一步扩建成了兴庆宫。
自然,他这一朝的太子,也只能随之换了过去,不但在居所上有所变化,而且一改前朝的制度,极大地削弱了太子的属官。
要知道,在这之前,太子拥有不下于朝廷的一整套官署,就连军队,都拥有左右卫率府、左右司御率府、左右清道率府、左右监门率府、左右内率府,从之前的“六率”,增为了“十率”。
这样的太子,如何不召君王之忌?
天宝十一载的五月,对于从未入驻过东宫的太子李亨来说,是形势坏到无可再坏,终于出现一丝曙光的一刻。
他的大哥,法理上最有威胁的皇长子李琮病逝了。
因为当今天子唯一的皇后无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