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花-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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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坐在暖阁窗前,静静看着胤禟没有恼怒,渐渐地也泛起笑意来,“有何不可?”
我收去些许笑意,继续问道,“就不怕儿臣闯出祸事来?”
“老九啊,你可是不做赔本买卖的,这一趟能让你去当然少不得你的好处。”康熙好笑的看向胤禟,“更何况还有十三、十四跟着你呢,你自然会做事斟酌,绝不会冒进的。”
“细想想,这一次还真得不会亏,也罢。”我将散乱的发辫捋到脑后,抬手拂过光洁的额头,略作市侩样貌,“那儿臣就先谢过皇阿玛了。”
康熙笑而不语只微微摇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忽的回身说道,“老九,不要再插手太子之事,也不要再出钱替江南官员还债了,朕会下旨让户部暂不催还官员借贷,与其落人口实全了结党之实,倒不如天地自宽舒服些。”
太子吗?皇阿玛啊!“儿臣省得了。”起身虚全了礼数,紧巴巴又拿起书册,斜靠在窗前看起来,仿佛刚刚说的不过是闲闲碎语,无关乎家国天下,无关乎朝堂内外,窗棂之上阳光正好,掠过的几丝清风带来暗香浮动,果然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康熙四十四年六月初十,康熙依九贝子奏请,谕令凡在华传教士均须领取清廷的信票,声明永不返回西洋,遵守利玛窦的规矩,顺从中国礼仪,方可留居中国。否则绝不准在中国住,必驱逐出境。
六月十一,因西藏发生的政教之乱,康熙下旨授胤禟正蓝旗副都统随军平乱。一石激起千层浪,任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工部行走的贝子,一个不喜政事只喜商贾的阿哥,竟会谕旨随军平乱,即便不做前锋可这也太……难不成太子被废后,九贝子……
自接旨之日起直到离开,康熙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莫要辜负了一干人的心思才好。”我也不做细想,匆匆回府后闭门谢客,对外只说军务繁忙无暇应对,只是……
当五爷踏入内院之时,看到的便是胤禟一人坐在院中,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手中书卷,见自己进来也不起身只招招手又指了指身侧的躺椅,五爷无奈笑笑上前坐下,“我以为你会仔细研究进藏的路线,如今怎么看起闲书来了?”
“那些个自有佐将、参军们去想,我这脑子若是想这些不就糟蹋了,在皇阿玛那里憋坏了,如今可要好好舒服几天,等到大军开拔还哪里得了清闲?!”将书卷扔到小桌上,拿起紫砂壶呷了一口茶,妥帖的安置好自己,“五哥,你说我要是走了,工部内外是不是很开心呢?”
“又混说了,有你这个财神爷在,他们乐不得呢。”五爷顺着胤禟的话说道,顿了顿终是开口;“毓庆宫发生了什么,老十那夜可是神色慌张的很,不要告诉我一切安好,那夜之后的风云变幻别人瞧不出,难不能我也是个瞎子吗?更何况皇阿玛将你留在乾清宫这多时日,你……”
“我做了件蚀米之事,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把鸡给偷到了。”没有难堪、没有懊恼,我闭目满足的感受着午后日光带来的温暖,树影斑驳间光润细碎,轻声诉说着过往旧事一桩。
“毓庆宫里安插的眼线出了岔子,让我这个一笑倾城的主儿给太子占尽便宜,皇阿玛虽不能忍受太子与兄弟**,却还不至于为此废了他,不过一个荒淫下作却又窥伺皇位的太子就很危险了,所以顺理成章,盛怒之下太子自然不得好处。”
虽然知道胤禟必是不易才换得今日的局面,可听他说出种种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一句占尽便宜让五爷心头生生的剜出一道口子来,“我想杀了他。”
虽没有怒喝,可唇齿之间的冷意却听得分明,我眉头微蹙,睁开眼看向五爷,“是我算计在先,着了道也怨不得旁人,既然尔虞我诈还能全让我占了好处?再说了,我的目的只是给茗烟、阿蛮、初辰还有自己一个交待,过程如何我不计较,哥哥也不要做糊涂事情。”
“不计较?”五爷忽的起身抬手钳住胤禟的下巴,“这才多久不见,你为何又瘦了?!皇阿玛难不成还少了你的吃穿?!这就是你的不计较!”
迎着五爷的眼光,我坦然笑着,“世道教会我一件事便是权衡,计较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占尽便宜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要哭吗?哭给谁看?!该哭的那个已经在咸安宫了!”
“你……”五爷闻言只觉的冷意顺着指端蔓延进了心间,疼惜越发不可遏止,顺手将胤禟单薄的身子揽在怀中,轻语,“快些走吧,离开这里,这样的你我……。”心有戚戚然,一声心疼哽在了喉中。
“哥哥……”抬手环住五爷的腰际,虽有疲累却温暖异常。
“主子!”院外宇成的声音响起。
我略有不舍得放开五爷,理了理衣衫,“进来吧。”
宇成神色晦涩的进来,冲着我二人打了千儿,“奴才给五爷请安。”
“别那么多虚礼,赶紧着说正事儿。”我抬手挥了挥,“五爷是自己人,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回爷的话,奴才……”宇成紧锁眉头,咬咬牙说道,“当天夜里,咱们的人一直注意着几位爷的动向,除了五爷、十爷心急如焚被奴才劝住外,四爷在乾清宫外站了一夜,四经天才回府换了官服进宫应卯,而八爷……”
“说吧,别支吾了,我已经猜得差不多。”我见宇成神色有异,心里反倒多了几分笃定。
“八爷知道您身处毓庆宫,先是神色紧张的起身向外疾走,哪知到了值守门口却停住了,看起来颇为犹豫终是……回身落座,继续查阅各省官员的奏报。”宇成说道最后,言语间流露出不屑来,“子时过后便熄灯就寝。”
“他怎么?”五爷错愕的看向胤禟,却在看到他的神色后忽的住了口,那是怎样的神情啊,淡淡然唇畔扬起一丝浅笑,眼神无尽空灵之间了然寂寥交替辗转,到最后化作一抹平湖水面再无波澜。
“他果然是个心有大志的皇子,与他比起来,我……”微微摇头,站起身来,将墨玉扳指置于阳光之下,看着透玉而过的幽暗阳光自顾自说道,“他是我唯一没有遣宇成去拦的人,也是最有机会进入毓庆宫的人,可他却没有那样做。我拿自己做了一个赌注,输的心服口服。”
“胤禟……”五爷想说什么,却被胤禟抬手拦住。
“我不怪他,他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难道因为我的委屈就去怨怪他吗?我没有遣人去拦他,其实心底已经有了计较,如此便要能够承受这结果。”自袖拢中取出锦帕,呵一口气细细擦着玉扳指,“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即便惦念关切也要审时度势,不像咱们自小仗着额娘多少带了些恣意,他的苦处虽然能够理解,可我还是难免心寒。这一次为了茗烟和明尚额驸他选择和太子联手,我不想怪他只怨自己没有提前料想周全,所以在达成目的后,我选择离开。”
“这一点,四哥倒是和你想到一出去了。”五爷苦笑着起身,行到胤禟身侧,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墨玉扳指上,“大殿之上我真真没有想到他会推荐你,也真真没有想到这一次老十、十三和十四会附议,更出乎我意料的皇阿玛竟然会同意。”
“不过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罢了。”我收起淡然嬉笑着说道,“诸位心里一定想着总算是把这祸头子送走了。”
“呵……”五爷轻笑出声,禁不住抬手敲了胤禟的脑门,“有你这样的祸头子,我还真不知是喜是悲。”
“五哥,这一次我走了,里里外外可就全赖上你了,蕙兰临盆在即你可要保护好我的儿子才行!”笑着贴近五爷,“银子我想你一定不缺,所以弟弟可没有准备,不过……真要是揭不开锅了,找找宇成也许他会把体己拿给你呢。”
五爷斜楞了胤禟一眼,“你走了,生意反正走不得,大不了先抢了再说,难不成你还会和我计较。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副都统大人。”
呵呵笑着目送五爷离开,一回身却见宇成满脸幽怨的看着我,“你这是怎么了?”
“爷,这回是不带奴才去吗?”宇成扑通一声跪倒胤禟面前,“这些年都是奴才在身边伺候着,没了奴才爷定然不习惯,求爷不要扔了奴才。”
我看他语带哽咽,不禁笑着扶起他来,“你是个物件吗?爷能随手一扔?!那要多大的手劲才行啊。宇成,这一次是行军打仗,不是游戏人间,留你下来不是嫌你累赘,而是因为我无暇顾及府里诸事,必须有个体己人替我照应周全,福晋快生了,阿蛮那里有几多忧思,雅惠和清尘哪个是省油的灯,外头的生意难不成我全指着何玉柱那家伙?!云秀也没有功夫理咱们,所以只有辛苦你了!”
一番话成功的激起了宇成护主爱家的热情,刚刚的期期艾艾瞬时不见踪影,反而神采熠熠只等我这家主离开,好让他大显身手,只是决心还未表明,就被人生生噎在了胸口。
“妾身怎么就不是省油的灯了?”清尘幽幽的声音响起,让一身热血的宇成禁不住打了寒战,赶忙俯身请安一溜烟的退去。
看着宇成忙不迭的窜走,我哑然失笑,上前牵过清尘的手,双双坐到躺椅上,“就凭你这句话,便知你不是省油的灯啊。妾身?你怎么不说奴家呢?!”
“爷若是愿意听,奴家自然不会介意。”清尘反手搭上胤禟的关脉,沉吟片刻,“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这样莫名的消瘦总让我心里不安,最关键的便是脉象上根本看不什么。”
“爷。”清尘抬眼看去,手环住胤禟的腕子,轻语,“非要去吗?”
我点点头,带着几分欣赏说道,“清尘,这样的你才是最好的,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不依附任何人,我把蕙兰交给你也就放心了。”
“只管放心,福晋和孩子都会安好,等你回来这里必是一派祥和,绝没有勾心之事、诡诈之举,家就是家。”清尘的手紧了紧,“阿蛮这些日子也好了很多,芊芊果然机灵乖巧,解了她不少凄楚,临行前好歹说说话,她那人傲气都在骨子里了,却也最是命苦。”
“我会的,我会给阿蛮一个属于她的家……还有……幸福。”我把清尘揽在怀中,略作思量这才说道,“李煦这一次算看得清楚,我尽力保住了他的官职,虽然罚俸一年,可总有补回来的时候。皇阿玛也知道他不过是依太子行事,没有深究,不过以后的仕途恐怕……”
“他那人一身风骨偏偏自己糟蹋了去,如今也算受了教训,你这一次手下留情,全了他的体面,今后自然不敢再做算计。”清尘软软倚在胤禟身上,“我……谢谢你。”
我其实并不想听她说这些,索性岔开话题打趣道,“好生看着我的府邸,可不要等我回来时大小老婆乱成一团!”
清尘自然明白胤禟的心思,抬手轻捶他的肩胛,“谁让你娶了这多人回来?个个摆在屋里当陈设,赶明儿我与八爷说说,好歹也要里外周全不是。”
“好!你去说!”我眼中闪过一丝晦涩,却依旧带着笑说道,“就怕人家不理你。”
话一落,二人忽的陷入沉默,唯有午后的暖风习习而过,带起了衣角、微尘,还有若隐若现的回忆……
“不见吗?”
“……”
“秦总管已经推拒了三四次,他恐怕有话要说。”
“他的事情云秀已经跟我交待的清清楚楚,再说没有意义。”
“你想离开,他也是有上表附议的,可见……”
“清尘,有些事情时机一过,便是徒劳。这一次,我累了……他要面对的事情会有很多很多,我恐怕……”
“唉……”
一声轻叹,惶惶然砸在两人心头,各自望着虚空的景物,思绪万千,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我们都是行在路上的人,前路漫漫……
临行前夜,没有准备丰盛的筵席,我与蕙兰一处安静的吃了顿清淡的晚餐,几多嘱托、几多不舍,到最后全化作蕙兰浅笑一语,“爷,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孩子……我的孩子,只可惜不能亲眼看着你呱呱坠地,这一刻我清楚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甚至可能迫不及待的回来,因为这里有我最大的牵挂,一个前世今生永不能割舍的期盼!
“等我!”
已过六月中,天气正值初夏,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月朗星稀的天空,想着明日的远行,暗叹一声平添不舍。
人总有些**,再三修持,亦难绝除,于我而言最难断的,是心气,是情感欲,和太子相争多少带了前世的怨埋,那些弥散在心间挥之不去的伤楚与委屈,终是借着权谋算计发了出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