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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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霍地跳起来,走到房门边,生气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劝他走开。“这象什么话?唉,这怎么行?姑妈她们会听见的。”她嘴里这样说,但整个身子却仿佛在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只有聂赫留朵夫懂得这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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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开一开。 我求求你。”他语无伦次。她不作声,接着他听见一只手摸索门钩的响声。 门钩嗒地一声拉开了,他钻进打开的门里。他一把抓住她,她露着两条胳膊只穿着一件又粗又硬的衬衣。 他把她抱起来,走出房门。“哎呀!您这是干什么?”她喃喃地说。他一直把她抱到他的房间里并不理她在说什么。“哎呀!别这样,您放手。”她嘴里这么说,身子却紧紧地偎着他。等她浑身哆嗦,一言不发,也不答理他的话,从他房间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时,他这才来到台阶上,站在那里,竭力思索刚才发生的事的意义。房子外面亮了一些。 河那边冰块的坼裂声、撞击声和呼呼声更响了。除了这些响声,如今又增加了潺潺的流水声。迷雾开始下沉,从雾幕后面浮出一钩残月,凄凉地照着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我这是怎么啦,是交了好运还是倒了大楣?”他问自己。“这种事是常有的,人人都是这样的。”他自己回答,接着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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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第二天,申包克衣冠楚楚,兴致勃勃,到聂赫留朵夫姑妈家来找他。 申包克凭他的文雅、殷勤、乐观、慷慨和对聂赫留朵夫的友爱博得了两位姑妈的欢心。 他那有点儿过分的慷慨,虽然很讨姑妈们喜欢,使她们感到疑惑。 门口来了几个瞎眼乞丐,他一给就是一个卢布。 他给仆人们发赏钱,一次就发了十五卢布。 索菲雅姑妈的小狮子狗修才特卡当着他的面碰破了脚,他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花边麻纱手绢亲自对它包扎(索菲雅姑妈知道,这种手绢至少要十五卢布一打)
,把它撕成一条条,给修才特卡做绷带。 姑妈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申包克其实欠了二十万卢布的债,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是永世还不清的,因此多二十五卢布或少二十五卢布对他没有什么区别。申包克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同聂赫留朵夫一起走了。他们已不能再待下去,因为到了部队报到的最后期限。在姑妈家度过的最后一天里,聂赫留朵夫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一夜的事。 他的内心有两种感情在搏斗着:一种是兽性所引起的热辣辣的充满情欲的回忆,这种情欲虽不及预期的那样醉人,但毕竟达到了目的,得到了一定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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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感情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坏的事,必须加以弥补,但弥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聂赫留朵夫身上的利己主义恶性发作了,他只想到他自己。 他考虑的是,要是人家知道他对她干的事,会不会责备他,会责备到什么程度。 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现在的心情怎样,将来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以为申包克猜到了他同卡秋莎的关系,这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难怪你忽然对两位姑妈恋恋不舍,在她们家里住了一个礼拜。”申包克看到卡秋莎,对聂赫留朵夫说。“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也不肯走了。 真迷人!”
聂赫留朵夫还想到,虽然没有尝够同她恋爱的欢乐,就此离开未免有点遗憾,但既然非走不可,那么索性让这种无法维持的关系一刀两断,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还想到,应该送她一些钱,不是为了她,不是因为她可能需要钱,而是因为遇到这样的事,通常都是这么做的。 既然他玩弄了她,要是不给她一些钱,人家会说他不是个正派人。 于是他就给了她一笔钱,那数目,就他的身份和她的地位而言,他认为是相当丰厚的了。临走那天,他吃过午饭,在门廊里等她。她一看见他,脸刷地红了。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女仆屋里的门开着,便想走过去,但他把她拦住了。“我来跟你告别。”
他手里揉着装有一百卢布钞票的信封,说。“这是我……”
她猜到了是什么,皱起眉头,摇摇头,把他的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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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拿去。”他喃喃地说,把信封塞在她的怀里。 他象被火烫痛似的,皱起眉头,嘟哝着,跑回自己房里去。随后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一阵,一想起刚才那一幕,他便浑身抽搐,甚至跳起来大声呻吟,好象肉体上感到痛楚似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大家都是这样。申包克同家庭女教师有过这样的事,这是他亲口讲的。 格里沙叔叔也有过这类事。 父亲也干过这样的事。 当时父亲住在乡下,同那个农家女人生了私生子米金卡。 那孩子至今还活着。 既然大家都这样做,那就是合情合理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怎么也宽不了心。 他一想起这事,良心就受到谴责。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行为很卑鄙、恶劣、残酷。 一想到这事,他不仅无权责备别人,而且不敢正眼对人,更不要说象原来那样自认为是个高尚、纯洁、慷慨的青年了。 但他必须保持原来那种对自己的看法,才能满怀信心快快活活活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遗忘它。 他就这样办了。他开始过新的生活:来到新的环境,遇见新的同事,投入新的战争。这种生活过得越久,那件事的印象就越淡薄,最后他真的把它完全忘记了。只有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以后,他希望看到卡秋莎,就绕道去了姑妈家,这才知道她已经离去了。 他走后不久,她就离开姑妈家到外面去分娩,生了个孩子。 两位姑妈听人家说,她完全堕落了。 他心里很难受。 按分娩时间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的。 两位姑妈都说她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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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因为她也象她母亲一样淫荡。 姑妈们这种说法使他高兴,因为这似乎替他开脱了罪责。起初他还想找寻她和孩子,但后来,由于想到这事内心就感到太痛苦太羞耻,也就不再费力气去找寻,而且忘记了自己的罪孽,不再想到它了。但是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着他承认自己没有心肝,承认自己残酷卑鄙,良心上背着这样的罪孽,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年。 不过,要他真正承认这一点,还为时过早。 目前他所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十九
聂赫留朵夫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从法庭走到陪审员议事室的。 他坐在窗边,听着周围的谈话,不断地吸着烟。那个快活的商人显然很赞赏商人斯梅里科夫寻欢作乐的方式。“嘿,老兄,他过得真够痛快,纯粹是西伯利亚人的作风。他可真是有眼光,看中了这么个小妞儿!”
首席陪审员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鉴定。彼得。 盖拉西莫维奇同那个犹太籍店员开着玩笑,因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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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哈哈大笑起来。 聂赫留朵夫对人家的问话,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别人不要来打搅他。民事执行吏步履蹒跚地走来邀请陪审员回法庭,聂赫留朵夫感到胆寒心悸,仿佛不是他去审问别人,而是他被带去受审判。 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个坏蛋,没有脸正眼看人;但习惯成自然,他还是大模大样地登上台,紧挨着首席陪审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弄着夹鼻眼镜。被告们已被带出去,这时又被押送回来。法庭里新来了几个人,都是证人。 聂赫留朵夫发现,玛丝洛娃几次三番盯着那个满身绸缎丝绒、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打量个不停。这个女人头戴饰有花结的高帽,胳膊露到肘部,挽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坐在栏杆前第一排。 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她是证人,是玛丝洛娃所在那个窑子的掌班。开始审问证人,问他们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 然后庭长征求法官意见,要不要证人宣誓。 接着那个老司祭又勉强拖着两条腿走了出来,又把绸法衣上的金十字架拉正,又那么镇定自若地带领证人和鉴定人宣誓,满心相信他正在干一件重大而有益的事。 等到宣誓完毕,证人都被带了出去,只剩下妓院掌班基塔耶娃一人。法官问她关于本案知道些什么。基塔耶娃堆出一脸媚笑,每说一句话,戴着高帽的头就往下一缩,带着德国口音详详细细、有条不紊地讲着事情的经过。先是那个熟悉的旅馆茶房西蒙到她的窑子里来,要替一位有钱的西伯利亚商人物色一个姑娘。 她派柳波芙去。 过了一会儿,柳波芙就带着那个商人一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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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买卖人已经有点醉意了。”基塔耶娃笑嘻嘻地说,“到了我们那里还是喝,又请姑娘们喝;可是他身上的钱没有了,他就派这个柳波芙到他房间里去拿,他对她已经蛮有意思了。”她瞟了一眼被告说。聂赫留朵夫觉得玛丝洛娃听到这里似乎微微一笑。 这种笑使他感到恶心。 他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同时也带着几分怜悯。“那么您对玛丝洛娃有什么看法?”那个被指定替玛丝洛娃辩护的见习律师红着脸,怯生生地问。“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过教育,蛮有派头。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国书也看得懂。她有时稍微多喝几杯,但从来不过分。 十足是个好姑娘。”
卡秋莎瞧瞧掌班,但接着突然把视线移到陪审员那边,停留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充满愤恨了。她那双恼恨的眼睛有一只斜睨着。 这双异样的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了很久。 聂赫留朵夫虽然心虚,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双白得惊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冰层坼裂,浓雾弥漫,特别是那钩在破晓前升起、两角朝下的残月,照着黑黝黝、阴森森的地面。 这双乌溜溜的眼睛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想。 他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当头一棒。 但她并没有认出他来。 她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看庭长。 聂赫留朵夫也叹了一口气。“唉,但愿快点结束。”他想。此刻他的心情仿佛一个不得已弄死一只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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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鸟的猎人:又是嫌恶,又是怜悯,又是悔恨。 那只还没有断气的小鸟不住地在猎袋里扑腾,使人觉得又讨厌又可怜,真想赶快把它弄死,丢掉。聂赫留朵夫此刻听着审问证人,心里就有类似的复杂感情。
二十
可是,仿佛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审讯拖了很长时间。 先是法庭逐一审问证人和鉴定人,接着副检察官和辩护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种种不必要的问题,然后庭长请陪审员检察物证,其中包括一个很大的戒指,显然原来戴它的手指很粗,戒指上面有钻石镶成的梅花。 再有一个滤器,验出来里面有毒。 这些物证都盖了火漆印,上面贴有标签。陪审员正要去查看物证,不料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要求在检查物证以前先宣读法医的验尸报告。庭长一心想快点结束这个案子,好赶去同他的瑞士女人相会。 庭长明明知道宣读这种报告,除了惹人厌烦,推迟吃饭时间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而副检察官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因为他有权这样做。 庭长毕竟无法拒绝,只得同意。书记官取出文件,又用他那舌尖音和卷舌音不分的声调,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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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打采地念起来:“外部检查结果:”(一)费拉朋特。 斯梅里科夫身长二俄尺十二俄寸。“
“那汉子可真高大。”那个商人关切地凑着聂赫留朵夫的耳朵低声说。“(二)就外表推测,年约四十岁。”(三)尸体浮肿。“(四)全身皮肤呈淡绿色,并有深色斑点。”(五)
尸体表皮上有大小水泡,有几处脱皮,状如破布。“(六)头发深褐色,很浓密,一经触摸,随即脱落。”(七)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浑浊。“(八)鼻孔、双耳和口腔有泡沫状脓液流出,嘴微张。”(九)由于面部和胸部肿胀,颈部几乎不复能见。“
等等,等等。就这样在四页报告纸上写的二十七条,详细叙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