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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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个民事执行吏今天的模样特别可怜。他谢了谢他的好意,向陪审员议事室走去。他刚走近那个房间,正好陆续从那里出来了一群陪审员,到法庭上去。 那个商人象昨天一样快乐,又吃过东西喝过酒了,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象老朋友那样招呼他。 彼得。 盖拉西莫维奇的亲昵态度和大笑声,今天也没有使聂赫留朵夫反感。聂赫留朵夫很想把他跟昨天那个女被告的关系告诉全体陪审员。“说实在的。”他想,“昨天开庭的时候我应该站起来,我的罪状要当众宣布。”不过,他同其他几个陪审员一起走进法庭,同昨天一样的程序又开始了:又是“开庭了”的吆喝声,又是那三个有领章的法官登上高台,又一片肃静,又是陪审员们在高背椅上就座,又是那几个宪兵,又是沙皇御像,又是那个司祭,——这当儿聂赫留朵夫觉得,尽管他有责任这样做,但今天同昨天一样,他无法打破这种庄严的法庭气氛。开庭前的种种准备工作也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陪审员宣誓和庭长对他们的讲话。今天审讯的是一个撬锁窃盗案。 被告由两名手持出鞘军刀的宪兵押到庭上。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穿一件灰色囚袍。 他单独坐在被告席上,皱起眉头打量着每一个出庭的人。 这个小伙子被控同一个伙伴撬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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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的挂锁,从那里偷走价值三卢布六十七戈比的破旧粗地毯。起诉书控告说,这个小伙子跟一个掮粗地毯的同伙在一起走时,被警察截获了。 两人都认了罪,于是双双进了监狱。 那个同伙原是个小炉匠,不久就死在牢里。 今天就剩下小伙子单独受审。 破旧的粗地毯放在物证桌上。审讯案件同昨天一模一样,有各种证据,有罪证,有证人,有证人宣誓,有审问,有鉴定人,有交相讯问,等等。 庭长被、检察官和辩护人问话,作为证人的警察总是有气无力地回答几个字:“是,大人。”或者“我不知道,大人。”接着又是“是,大人。”……不过,尽管他显出当兵的那种呆头呆脑的神气,说着简单刻板的话,还是看得出他很可怜小伙子,不大愿意讲述逮捕的经过。另一个证人是失主,也就是房东和粗地毯的所有者。 这个小老头看来肝火很旺,问他那些地毯是不是他的,他勉强回答是他的。 当副检察官问他打算拿这些地毯作什么用,他对这些地毯是不是很需要,他勃然大怒,回答说:“哼,这些破地毯,去他妈的,我根本用不着。 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我才不去找它呢。 哪怕一张红票心我也甘心情愿倒贴,就是两张也情愿,只要不把我拉到这儿来受审。 我坐马车差不多已花了五卢布。 我身体又不好。 我有疝气,还有风湿痛。”
证人们就说了这样一些话。 被告本人全部招认了。 他好象一头被逮住的小野兽,茫然地左顾右盼,同时断断续续地把犯罪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案情明明白白,可是副检察官象昨天一样,耸起肩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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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些刁钻的问题,想叫狡猾的罪犯上钩。他在发言中证实,这个盗窃案发生在住人的房屋里,门锁被撬开,因此这个小伙子应受最严厉的惩罚。法庭指定的辩护人却证实这个盗窃案不是在住人的房屋里犯的,所以罪行是无可否认的,但罪犯还不致象副检察官所肯定的那样对社会构成严重危害。庭长又象昨天那样装得不偏不倚,公平无私,并且向陪审员详细解释那些他们早就知道,其实也不可能不知道的规矩。 法庭又象昨天一样暂停了几次,大家照样又是抽烟,又是民事执行吏高呼“开庭了”。
两个宪兵又是竭力克制着睡意,拿着出鞘的军刀坐在那里,恫吓犯人。通过审讯知道,这个小伙子原先被他父亲送到香烟厂当学徒,在那里过了五年。今年,工厂老板同工人发生纠纷,老板解雇了他。 他找不到活儿干,便在城里东游西荡,把最后一个子儿都拿去喝了酒。 他在小饭馆里认识了那个比他更早失业、酒喝得更凶的小炉匠。 他们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开门锁,把首先看到的东西拿走。 他们被捕了,供认盗窃地毯,就被关进牢里。 不等审讯小炉匠就死了。 现在,这个小伙子被认为是个危险分子,必须同社会隔离,并且受到审讯。“说他是个危险分子,那也同昨天那个女犯人一样。”聂赫留朵夫听着庭上人们的话想:“他们是危险的,我们也很危险吗?……我是个放荡好色的人,是个骗子,可是知道我底细的人不仅不鄙视我,还很尊敬我。难道我们就不危险吗?
就算这个小伙子是整个法庭上最危险的人物,现在他被抓住了,应该拿他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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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伙子分明不是什么坏蛋,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人。 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他所以落到如此地步,无非因为他处在会产生这种人的环境里。 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伙子不至于变成这种人,必须尽力消灭产生这种不幸的人的环境。”可我们是怎么办的呢?
我们抓住这样一个偶然落到我们手里的小伙子,明明知道还有很多这样的人逍遥在社会上,却把他关进监牢,使他终日无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无用劳动,结交一批象他一样在生活上软弱无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后由国库出钱把他夹在一批腐化堕落分子中间,从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尔库次克省。“我们不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消除产生这种人的环境,还一味鼓励产生这种人的机构,也就是工厂、工场、作坊、小饭馆、酒店、妓院。 我们没有取消这类机构,还认为它们是必不可少的,对它们进行鼓励和调整。”我们用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千百万个。 然后我们逮捕了一个,就自以为办了一件大事,使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再也不用做什么事了,我们就把他从莫斯科省遣送到伊尔库次克省。“
聂赫留朵夫坐在上校旁边,听着辩护人、检察官和庭长的不同音调,看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姿态,情绪激动地思索着。“嘿,演这样的戏得耗费多少精力呀。”聂赫留朵夫四下张望着,望望那些画像、灯盏、圈椅、军服以及厚墙和窗子,继续想。 他想到这座宏伟的建筑物,还有那更加宏伟的整个机构,以及由全体官僚、文书、看守、差役等组成的庞大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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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这里有这样的队伍,而且俄国各地都有,他们领取薪金,就是为了表演这种无聊的闹剧。“要是我们用这种精力的百分之一来帮助那些被抛弃的人,那会怎样呢?可现在我们只把他们看作可以为我们的安宁和舒适服务的劳动力。 其实,当他由于家境贫困从乡下来到城里时,只要有一个人怜惜他,周济他就好了。”
聂赫留朵夫望着小伙子受惊的病容,暗自想着,“或者,当他进了城,在厂里做完十二小时工以后,被年纪大些的伙伴拉到小酒店里去时,要是有人对他说:‘别去,凡尼亚,到那里去不好,’小伙子也就不会去,不会堕落,不会做什么坏事了。”但自从他在城里过着牛马般的学徒生活,为了防止生虱子而剃光头发,终日替师傅们东奔西跑买东西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怜悯过他。 正好相反,自从他住到城里以来,从师傅和伙伴嘴里听到的,不外乎‘谁会喝酒、会骂人、会打架、会放荡,谁就是好汉’这样的话。“后来,有碍健康的繁重劳动、酗酒、放荡戕害了他的身心,使他变得头脑愚钝,举动轻狂,丧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闯,又一时糊涂溜到人家的板棚里,从那里拖走了毫无用处的破地毯。 而我们这些丰衣足食、生活富裕、受过教育的人,非但不去设法消除促使这个小伙子堕落的原因,还要惩罚他,妄想借此来纠正这类事。”太可怕了!
这种情形主要是由于残酷还是荒谬,谁也说不上来。 不过,不论是残酷还是荒谬,都已达到顶点。“
聂赫留朵夫一心思考着这些问题,已经不在听庭上的审问了。 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 他感到奇怪的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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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这种情况,别人怎么也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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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赫留朵夫等到法庭第一次宣布审讯暂停,就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里,决心再也不回法庭了。 无论怎么出罚他,他反正再不能参与这种既可怕又可憎的蠢事。聂赫留朵夫打听到检察官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就去找他。差役不肯放他进去了,说是检察官此刻有事。 但聂赫留朵夫不理他,径自走进门去。 有一个官吏迎面走来,聂赫留朵夫就请他向检察官通报,说他是陪审员,有要事见他。 公爵的头衔和讲究的衣着帮了聂赫留朵夫的忙。 那官吏报告了检察官,就放聂赫留朵夫进去。 检察官站着接待他,对聂赫留朵夫执意要求见他,显然不以为然。“您有什么事?”检察官严肃地问。“我是陪审员,姓聂赫留朵夫,我有事要同被告玛丝洛娃见面。”聂赫留朵夫迅速而坚决地说,脸涨得通红,意识到他现在所做的事将会对他今后的生活起着决定的作用。检察官个儿不高,肤色浅黑,短短的头发已经花白,两只灵活的眼睛炯炯有神,浓密的山羊胡子长在突出的下巴上。“玛丝洛娃吗?
我当然知道。她被指控犯了毒死人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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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泰然地说。“那么您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她?”接着仿佛要缓和一下口气,补充说:“我若不知道为什么事,就不能准许您见她。”
“我要见她,因为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说。“噢,原来是这样。”检察官说,抬起眼睛,仔细对聂赫留朵夫瞧了瞧。“她的案子有没有审理过?”
“她昨天受过审,被冤枉判了四年苦役。 她没有罪。”
“噢,原来是这样。既然她昨天才被判决。”检察官说,对聂赫留朵夫说玛丝洛娃无罪那句话根本不加理会,“那么,在正式宣判以前她照理应关在拘留所里。 拘留所的探望日期是有规定的。 我看您还是到那里问一下吧。”
“但我需要见她,越快越好。”聂赫留朵夫下巴颤抖着说,感到关键性时刻接近了。“您究竟有什么事一定要见她?”检察官有几分不安地扬起眉毛问。“因为她没有罪,却判她服苦役。 我才是罪魁祸首。”聂赫留朵夫颤声说,同时觉得这些话他没有必要说。“这话怎么说?”检察官问。“因为我玩弄了她,使她成了现在的情形。要不是我使得她走上歧路,她也不至于受这样的控告了。”
“我还是不明白,这事同探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想跟她去,还要……同她结婚。”聂赫留朵夫说。 他一讲到这事,眼泪就夺眶而出。“是吗?
原来如此!“检察官说。”这倒真是个非常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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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您好象是克拉斯诺彼尔斯克地方自治会的议员,是吗?“
检察官问,好象此刻宣布奇怪决定的聂赫留朵夫,他以前听说过似的。“对不起,我想这事同我的要求没有关系。”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怒不可止地回答。“当然没有。”检察官带着隐隐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您的愿望太特别太出格了……”
“那么我能获得许可吗?”
“许可?
好的,我这就给您打个许可证。 请您稍微坐一会儿。“
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动手写。“请您坐一会儿。”
聂赫留朵夫站着不动。检察官写好许可证,交给聂赫留朵夫,好奇地望着他。“我还要声明一下。”聂赫留朵夫说,“我不能再参加审讯了。”
“这可得向法庭提出正当理由。 这一点您一定也知道。”
“理由就是,我认为一切审判不仅无益,而且是不道德的。”
“噢,原来如此。”检察官说时依然带着隐约可辨的微笑,仿佛用这样的笑容表示他熟悉这种意见,并且认为是种可笑的谬论。“原来如此,不过您一定明白,我作为法庭检察官,不能同意您的意见。 因此我劝您把这事向法庭提出,法庭会处理您的申请,裁定您的理由是不是正当。 如果不正当,您就得付出一笔罚款。 您去向法庭交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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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明过了,哪儿也不去。”聂赫留朵夫生气地说。“再见。”检察官鞠躬说,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个古怪的来访者。“刚才来找您的是谁?”聂赫留朵夫一走,就有个法官走进办公室,问检察官。“是聂赫留朵夫,说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