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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红色经典 作者:梁衡-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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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愈这一贬,是他人生的一大挫折。因为这不同于一般的逆境,一般的不顺,比之李白的怀才不遇,柳永的屡试不第要严重得多。他们不过是登山无路,韩愈是已登山顶,又一下子被推到无底深渊,其心情之坏可想而知。他被押送出京不久,家眷也被赶出长安,年仅12岁的小女儿也惨死在驿道旁。韩愈自己也觉得实在活得没有什么意思了。他在过蓝关时写了那首著名的诗。我向来觉得韩愈文好,诗却一般,只有这首,胸中块垒,笔底波涛,确是不一样: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是给前来看他的侄孙写的,其心境之冷可见一斑。但是,当他到了潮州后,发现当地的情况比他的心境还要坏。就气候水土而言这里还算富庶,但由于地处偏僻,文化落后,弊政陋习极多极重。农耕方式原始,乡村学校不兴。当时在北方早已告别了奴隶制,唐律明确规定了不准没良为奴,这里却还在买卖人口,有钱人养奴成风。“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其习俗又多崇鬼神,有病不求药,杀鸡杀狗,求神显灵。人们长年在浑浑噩噩中生活。见此情景韩愈大吃一惊,比之于北方的先进文明,这里简直就是茹毛饮血,同为大唐圣土,同为大唐子民,何忍遗此一隅,视而不救呢?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同在一片蓝天下,人人都该享有爱。按照当时的规矩,贬臣如罪人服刑,老老实实磨时间,等机会便是,决不会主动参政。但韩愈还是忍不住,他觉得自己的知识、能力还能为地方百姓做点事,觉得比之百姓之苦,自己的这点冤、这点苦反倒算不了什么。于是他到任之后,就如新官上任一般,连续干了四件事。一是驱除鳄鱼。当时鳄鱼为害甚烈,当地人又迷信,只知投牲畜以祭,韩愈“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大除其害。二是兴修水利,推广北方先进耕作技术。三是赎放奴婢。他下令奴婢可以工钱抵债,钱债相抵就给人自由,不抵者可用钱赎,以后不得蓄奴。四是兴办教育,请先生,建学校,甚至还“以正音为潮人诲”,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推广普通话。不可想像,从他贬潮州到再离潮而贬袁州,八个月就干了这四件事。我们且不说这事的大小,只说他那片诚心。我在祠内仔细看着题刻碑文和有关资料。韩愈的确是个文人,干什么都要用文章来表现,也正是这一点为我们留下了如日记一样珍贵的史料。比如,除鳄之前,他先写了一篇《祭鳄鱼文》,这简直就是一篇讨鳄檄文。他说我受天子之命来守此土,而鳄鱼悍然在这里争食民畜,“与刺史抗拒,争长为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他限鳄鱼三日内远徙于海,三日不行五日,五日不行七日,再不行就是傲天子之命吏,“必尽杀乃止!”阴雨连绵不开,他连写祭文,祭于湖,祭于城隍,祭于石,请求天晴。他说天啊,老这么下雨,稻不得熟,蚕不得成,百姓吃什么,穿什么呢?要是我为官的不好,就降我以罪吧,百姓是无辜的,请降福给他们(“刺史不仁,可以坐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一片拳拳之心。韩愈在潮州任上共有13篇文章,除三篇短信,两篇上表外,余皆是驱鳄祭天,请设乡校,为民请命祈福之作。文如其人,文如其心。当其获罪海隅,家破人亡之时,尚能心系百姓,真是难能可贵了。

   一个人为文不说空话,为官不说假话,为政务求实绩,这在封建时代难能可贵。应该说韩愈是言行一致的。他在政治上高举儒家旗帜,是个封建传统思想道德的维护者。传统这个东西有两面性,当它面对革命新潮时,表现出一副可憎的顽固面孔。而当它面对逆流邪说时,又表现出撼山易撼传统难的威严。韩愈也是这样,他一方面反对王叔文的改革,一方面又对当时最尖锐的两个社会问题,即藩镇割据和佛道泛滥,深恶痛绝,坚决抨击。他亲自参加平定叛乱。到晚年时还以衰朽之身一人一马到叛军营中去劝敌投诚,其英雄气概不亚于关云长单刀赴会。他出身小户,考进士三次落第,第四次才中进士,在考官时又三次碰壁,乌纱帽得来不易,按说他该惜官如命,但是他两次犯上直言,被贬又继续尽其所能为民办事。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以国为任,以民为本,不违心,不费时,不浪费生命。他又倡导古文运动,领导了一场文章革命,他要求“文以载道”、“陈言务去”,开一代文章先河,砍掉了骈文这个重形式求华丽的节外之枝,而直承秦汉。所以苏东坡说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他既立业又立言,全面实践了儒家道德。 
  当我手倚韩祠石栏,远眺滚滚韩江时,我就想,宪宗佞佛,满朝文武,就是韩愈敢出来说话,如果有人在韩愈之前上书直谏呢?如果在韩愈被贬时又有人出来为之抗争呢?历史会怎样写?还有在韩愈到来之前潮州买卖人口、教育荒废等四个问题早已存在,地方官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任又一任,其任职超过八个月的也大有人在,为什么没有谁去解决呢?如果有人在韩愈之前解决了这些问题,历史又将怎样写?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长安大殿上的雕梁玉砌在如钩晓月下静静地等待,秦岭驿道上的风雪,南海丛林中的雾瘴在悄悄地徘徊,历史终于等来了一个衰朽的书生,他长须弓背双手托着一封奏折,一步一颤地走上大殿,然后又单人瘦马,形影相吊地走向海边天涯。 
  人生的逆境大约可分四种:一曰生活之苦,饥寒交迫;二曰心境之苦,怀才不遇;三曰事业受阻,功败垂成;四曰存亡之危,身处绝境。处逆境之心也分四种:一是心灰意冷,逆来顺受;二是怨天尤人,牢骚满腹;三是见心明志,直言疾呼;四是泰然处之,尽力有为。韩愈是处在第二、第三种逆境,而选择了后两种心态,既见心明志,著文倡道,又脚踏实地,尽力去为。只这一点他比屈原、李白就要多一层高明,没有只停留在蜀道叹难、江畔沉吟上。他不辞海隅之小,不求其功之显,只是奉献于民,求成于心。有人研究,韩愈之前,潮州只有进士3名;韩愈之后,到南宋时,登第进士就达172名。是他大开教育之功。所以韩祠中有诗曰:“文章随代起,烟瘴几时开。不有韩夫子,人心尚草莱!”这倒使我想到现代的一件实事。1957年反右扩大化中,京城不少知识分子被错划为右派,并发配到基层。当时王震同志主持新疆开发,就主动收容了一批。想不到这倒促成了春风度玉门,戈壁绽绿阴。那年我在石河子采访,亲身感受到充边文人的功劳。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大的委屈,历史绝不会陪你哭泣,而它只认你的贡献。悲壮二字,无壮便无以言悲。这宏伟的韩公祠,还有这韩山韩水,不是纪念韩愈的冤屈,而是纪念他的功绩。 
  李渊父子虽然得了天下,大唐河山也没有听说哪山哪河易姓为李,倒是韩愈一个罪臣,在海边一块荒蛮之地视政八月,这里就忽然山河易姓了。历朝历代有多少人希望不朽,或刻碑勒石,或建庙建祠,但哪一块碑哪一座庙能大过高山,永如江河呢?这是人民对办了好事的人永久的纪念。一个人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当他与百姓利益,与社会进步连在一起时就价值无穷,就被社会所承认。我遍读祠内凭吊之作,诗、词、文、联,上自唐宋下迄当今,刻于匾,勒于石,大约不下百十来件。一千三百多年了,各种人物在这里将韩公不知读了多少遍。我心中也渐渐泛起这样的四句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八月为民兴四利,一片江山尽姓韩。 
  (1997年5月有所思于潮州,1998年7月写于北京)



桑氏老人

   题记人之于世,诚搏一气也,气壮则身存事成,气馁则人亡事败。 
  “四人帮”垮台之后,曾留下许多冤案。我在当记者时曾受命调查过这样一件。 
  山西蒲县为吕梁山南端一偏僻小县。县城南有一座柏山,遍生松柏,森森然如仙境鬼域。山上有一庙是《封神演义》里黄飞虎的行宫,曰东岳大帝庙。庙下有一阎罗殿,殿内泥塑有阴曹地府中的诸般惨烈之状,为国内惟一保存的地下阎罗殿。凑巧冤案就发生在这里。受害者共牵连二百多人,为首的是一位县委书记,已被迫自杀。但出面斗争最激烈者却是一名孤身老人桑宝珍。桑原为志愿军战士,转业后回县,在县委当炊事员,后又上山看庙。他被无故逮捕,但极坚强。每晚残阳压山,晚霞血照之时,他便双手把定铁窗,向全城大呼:“桑宝珍现在开始喊冤……”蒲县县城极小,一条街不过二三百米长,人少房稀,他一声呼喊声震半街屋瓦。这时大家就说:“桑宝珍喊冤电台又开始广播了。”家家屏息凝神,小小山城惟闻铁窗吼声,其声如困兽之嚎,十分人。当局不得已,将其释放,他一获释即进京告状。进不了中南海,就跑到西单电报大楼向中央发了一份一千二百字的电报。回县后,当局恨其告状,又抓他进牢,他复日日喊冤,并拒不剃须理发,铁窗夕照其威严之状更如一头笼内猛狮。后由于上面干预,当局要释放他,劝他先理个发,他仍拒之曰:“留个纪念,让世人看看这场冤枉。”我上山之时,老人终因折磨既久,身心交瘁,已躺在医院里。但神志清楚,听说来了记者,十分高兴。可惜他已不能说话,只以手指心,表示其志已遂。 
  此案假判错定当然是坏事,但大小牵连二百余人,其中有知识有地位的也不少,然而奋然出头,力争力抗者竟是一看庙的孤身老人。县委书记被迫自杀亦当同情,若以其智、其势愤而反击,效果当更在老人孤斗之上,然却悄然自遁黄泉。呜呼,人之于世,诚搏一气也,气壮则身存事成,气馁则人亡事败。所以文天祥身系大狱之中仍赋《正气歌》。 
  壮哉,桑氏老人。 
  (1980年12月) 



说经典

   什么是经典?常念为经,常数为典。经典就是经得起重复。常被人想起,不会忘记。 
  常言道“话说三遍淡如水”,一般的话多说几遍人就要烦。但经典的语言人们一遍遍地说,一代代地说;经典的书,人们一遍遍地读,一代代地读。不但文字的经典这样,就是音乐、绘画等一切艺术品都是这样。一首好歌,人们会不厌其烦地唱;一首好曲子会不厌其烦地听;一幅好字画挂在墙上,天天看不够。甚至像唐太宗那样,喜欢王羲之的字,一生看不够,临死又陪葬到棺材里。许多人都在梦想自己的作品、事业成为经典,政治的、文学的、艺术的、工程的等等,好让自己被历史记住,实现永恒。但这永恒之梦,总是让可怕的重复之手轻轻一劈就碎。修炼不够,太轻太薄,不耐用甚至经不起念叨第二遍。倒是许多不经意之说、之作,无心插柳柳成阴,一不经意间成了经典。说到“柳”,想起至今生长在河西走廊上的“左公柳”。100多年前,左宗棠带着湘军去征讨沙俄,收复新疆。他一路边行军边栽柳,现在这些合抱之木成了历史的见证,成了活的经典,凡游人没有不去凭吊的。“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领导”是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是中国共产党打天下的经典。但它的产生是毛泽东不经意间脱口说出的。1939年陕北公学的一批学生毕业要上前线,毛泽东去讲话说:“《封神演义》上姜子牙下山,元始天尊送他三样法宝:打神鞭、杏黄旗、四不像。今天我也送你们三件宝: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领导。”经典就这样产生了。莎士比亚有许多话,简直就是大白话,比如“是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还有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妮娜》的开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些话被人千百次地模仿。就是《兰亭序》也是在一次普通的文人聚会上,王羲之一挥而就。当然,经典也有呕心沥血、积久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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