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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绝对是个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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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去年,程真仍然不服气地与董昕说:〃他们看到天才而不认识,活该他们现在要自报上读到关于我的消息!〃
  程真见过那女孩,现在当然成年了,眼睛仍然很大,可是人胖了,双眸不再亮丽,在政府机关工作,职位不算高。
  这是大西洋勾起的往事。
  世俗目光也在进步中,已经懂得欣赏比较特别的人与事,否则程真不会成名。
  天气寒冷,并没有下雪,程真不敢怠慢,她穿得很厚,全身滑雪装束,加一件连帽子羽绒长大衣,仍然担心吃不消。
  一路上她沉默,公路上乘客不多,互相问候交谈,程真用围巾蒙着面孔,露出一双黑眼睛,当地游客与华人不多,司机以为她是印第安土著。
  到了旅舍,设备简单,却也齐全,程真休息了一日,第二天随一只小型渔船出发到海中。
  渔船主人是两父子,辛劳竟日,一无所获,风霜面孔沉默而苦闷。
  回到旅舍房间,程真依然有荡漾的感觉,她感喟以后吃鱼不敢吃剩浪费,原来捕鱼这样辛苦。
  她没有睡好。
  一阖上眼便听见董昕的话:〃我余生感激你。〃
  真没想到有人那么急于要离开她。
  追求的时候,也不是不出过力的,这一部分程真已经不愿意去回忆,好汉不提当年勇。
  清早,她到码头去看渔夫作业。
  远处风景是深深浅浅的灰色,一层一层萧杀的雾纱,揭来揭去,依然浓浓密密。
  这同西岸繁华明媚的都会有天渊之别。
  程真独自坐在码头上。
  顽皮小孩在她身后恐吓地叫:〃鲨鱼!〃
  她笑着转过头来,〃太冷,没有鲨。〃
  真的冷,双脚如搁在玄冰之上,寒气由足底穴道升上,很快循环全身,抵达脑袋,叫人牙关打战。
  怪不得程功恳求她到巴黎逛时装店。
  这是她前半生最长的假期,要毫不留情地把它糟蹋掉。
  下午四时许就日落,暮色四处合拢,程真想到童年时在儿童乐园看到的故事:夜之女神把一块深蓝色丝绒拉过天空,罩得大地严严密密,漆黑一片。
  她站起来回旅舍去。
  转身,朦胧中只看见有一高大人影挡在她身前,程真吓一大跳。
  那人轻轻对她说:〃鲨!〃
  程真不敢哭,怕眼泪会在脸上结冰。
  连忙低下头,〃你是怎么来的。〃
  〃程功把地址告诉我。〃
  〃我希望你嫌烦,不再来见我,又希望你不嫌其烦,找得到我。〃
  〃只要你在地面,总会见面。〃
  他与她并肩走回去。
  〃你到了多久?〃
  〃中午就看你坐在码头上。〃
  〃为何要等那么久才招呼?〃
  〃你是风景一部分,我正好欣赏风景。〃
  程真微笑,〃人活着就是为着耳朵要听这等好话吧。〃
  〃只要你高兴,我会讲更多。〃
  进入旅舍,店主诧异,同程真挤挤眼,表示〃追到此地,实属难得〃。
  在房间炉火边,二人除下外套。
  程真总共穿了好几层衣服,除之不尽。
  每除一层,使人觉得她原来那么瘦,最后还剩一套凯斯咪衣裤及一件丝棉背心。
  程真笑,〃这堆衣服足十公斤。〃
  房间的墙壁是一条条原木,小小窗户外有鹅毛飞舞,呵下雪了,典型北国风光。
  孙毓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跑到炉火边坐下。
  程真说:〃我到楼下取晚餐,听说今晚有牧人馅饼及椰菜猪肉碎卷。〃
  〃什么都好,饥不择食。〃
  说也奇怪,没走到厨房已经觉得香,捧着食物奔上楼去,两人大快朵颐,都觉得平生没吃过如此可口的馅饼。
  接着还有香浓甜的咖啡,程真说:〃虽死无憾!〃
  孙毓川有同感:〃做人其实多简单,我们这帮城市人都被宠坏了,以致需索无穷。〃
  〃所以到渔村来体验生活,回家之后,起码一年间会太太平平过日子。〃
  孙毓川黯然,〃至多一个月,又故态复萌,为名利权势烦恼。〃
  〃你说得对。〃
  孙毓川看着她,〃你真赞同我所说每一句话?〃
  程真温和地说:〃你远道而来是客,我自然尽力敷衍。〃
  他微笑,〃假使我俩正式在一起呢?〃
  程真一愣,立刻郑重地说:〃我俩没有将来,永远不会上起共同生活。〃
  孙毓川意外地抬起头来,炉火窜动使他脸色阴晴不定。
  〃我擅长许多事,人际关系却并非其中一环,两人在一起,不论同居或结婚,立刻要开始面对开门七件事及众多帐单,有什么意思?我已有一次经验,非常厌倦害怕,不希望再卷入第二次关系,请你做我客人,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必改变现状,我会感激你。〃
  这是真心话,讲完之后,用手掩住脸。
  〃可是我希望你长伴我身畔。〃
  程真笑,〃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我脾性急躁,我工作沉闷,不是出差就是埋头苦写,好几小时不讲一句话,你不会喜欢那样一个人长伴身边。〃
  孙毓川不语。
  〃而你平时,相信亦忙得不可开交,终日开会应酬,家人难以见你一面,让我们维持现状,直至你认为厌倦,何必把好好的我俩逼成一对夫妻。〃
  〃我己提出分居要求。〃
  〃那是你在生活上的私人选择,与我无关。〃
  孙毓川沉默良久。
  程真恳求:〃你了解吗?请说你明白。〃
  孙毓川笑笑说:〃我仍然想与你在一起。〃
  〃你不明白!〃程真失望。
  〃我追不上你,我是老派人。〃
  〃不,你只是没在感情上吃过苦。〃
  孙毓川讶异了,〃我此刻就在吃苦。〃
  程真感动了,就在这时候,有人敲房门,〃程小姐,你女儿及朋友来找你。〃
  程真吓一跳,看着孙毓川,〃你要不要避一避?〃
  孙毓川但然笑问:〃我为什么要避?〃
  程真登足,〃有外人,不方便,你且躲一躲,这是为你好。〃
  孙毓川仍然笑,〃我藏到衣柜还是床底?〃
  外头已经传来程功的声音,〃妈妈,你在房里?〃
  程真悻悻然,〃躲到大地岛也还来找我,有什么事?〃
  一边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程功及汤姆曾。
  程真只得为他们介绍,结果程真发觉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们三人大方地颔首招呼,汤姆自动取过饮品走到炉火边座位取暖。
  程真质问女儿:〃为何披星戴月赶了来?〃
  〃我们有话要说,不知你什么时候回家。〃
  〃既来之,则安之,有话请直说。〃
  〃汤姆的意思是,他可以让步,但不希望我读建筑,七年太久,他盼望我转系。〃
  程真一听,抬高声线,〃汤姆曾,人过来!〃
  汤姆曾颓然,〃程真——〃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婆婆妈妈同爱人讨价还价!〃
  〃可是——〃
  〃没有'可是'、'但'、'不过',你真噜嗦。〃
  汤姆曾大叫:〃七年后我已经老了。〃
  程真说:〃你才不会,你少自私,你当心失去程功。〃
  汤姆曾一听此言,立刻气馁,低下头,沉吟起来。
  程功微笑,站到母亲身边。
  程真加一句,〃又这样又那样,分明是欺侮女友年幼,讨厌!〃
  汤姆曾分辩:〃我哪有这个意思,我——〃住了嘴,一副委屈,像是强盗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程真摊摊手,〃爱情不应有附加条件。〃
  〃我明白。〃
  〃话已经讲完,你俩不妨打道回府,研究细节。〃
  〃啊,还有一件事,〃汤姆曾看了孙毓川一眼,〃董昕与我下个月起拆伙。〃
  〃那是你们业务上的纠葛。〃
  〃我觉得是一项损失,为什么?他有无与你说过因由?〃
  程真微笑,〃我从来不理他的事,他最自由。〃
  〃我们都羡慕他,可是,他认为你不关心他。〃
  程真不再置评,她最讨厌自辩。
  汤姆曾仍然说:〃做得好好的,我不明他为何无故提出拆伙要求。〃
  程真维持缄默。
  她与女儿拥抱,〃这里并非度蜜月的好地方。〃
  程功笑,〃未必。〃
  程功过去与孙毓川寒暄,这些时候,孙毓川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程功见过他好几次,对他有好感,她又颇擅长交际,头头是道地聊起来。
  程真说:〃你看,待她毕业,你就添个贤内助,永不拆伙。〃
  〃啊,〃汤姆曾心花怒放,〃承你贵言。〃
  〃她年轻,你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程功比一般女孩子更渴望有个安定的家,我相信你不会负她所望。〃
  〃是是是是是。〃
  程真叹口气,〃老了,女儿都要成家了。〃
  〃程真,我并非存心瞒你,只是未成事实,不便披露。〃
  〃我明白,〃程真微笑,〃你看我女儿多标致,汤姆你真是个幸运儿。〃
  〃是我知道。〃
  〃爱护她,对她好,你们会幸福。放心,有事业的男人不易老。〃
  汤姆说:〃多谢你的祝福。〃
  他咳嗽一声,程功马上向他看来,二人已有相当默契,这是好事。
  程真自问没有那么幸运,她与董昕讲话,每句均复述好几次,有时董昕乃充耳不闻。
  一定是她的错。
  凡事先出头认错,什么事都没有。
  汤姆说:〃程功,我们走吧,没事了。〃
  这时程真反而问:〃天色已黑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在这间旅舍租了间房间。〃
  程真颔首。
  二人退出之后,她与孙毓川沉默一会儿,打断了的话柄不知从何拾起。
  程真只得笑笑说:〃看,这就是真实人生,喜欢与否,天天都得应付这种场面,并无选择。〃
  〃你对付得很好。〃
  〃不,其实心底很担心程功将来的幸福,〃程真斟出酒来,〃她幼时,我一见她不开心,便心如刀割。〃
  孙毓川微笑。
  〃有了感情,同自己的孩子无异。〃
  她放下酒杯,过去取过孙的大衣,服侍他穿上。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楼下有车子引擎声,想必是来接你的。〃
  〃是。〃孙毓川有自嘲之意。
  她送他下去。
  鹅毛大雪飞舞,程真把手臂绕进他臂弯,两人似老朋友。
  孙毓川看着她,〃回去,你会着凉。〃
  程真转身。
  〃程真。〃他叫住她。
  程真又回过头来。
  〃程真,你从来不问几时再见我。〃
  她微笑,〃我喜欢意外之喜。〃
  〃你不怕无常?〃
  程真耸耸肩膀,〃人生总得担当若干不如意事。〃
  〃我会尽快来见你。〃
  〃我感谢你努力。〃
  他紧紧拥抱她,下巴依然搁程真头顶。
  程真微笑,〃这次我恰恰洗了头。〃
  两人都泪盈于睫。
  他上车走了。
  程真发觉有一张毛毯盖上她肩膀,她身后是程功,她握住她的手,〃女儿大了,照顾妈妈。〃这个女儿,失而复得,份外珍惜。
  程功问:〃他为什么来去匆匆,时间真的那么紧凑?〃
  程真沉吟一会儿,〃我想他还没充分准备好。〃
  程功说:〃抑或,老派人喜欢调情?〃
  〃亦有可能。〃
  〃已经拖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他再不提起勇气,只怕你会累。〃
  〃我已经被生活逼得憔悴,与他何干。〃
  〃假如我是男人,我会爱你,妈妈,我现在也爱你。〃
  〃我们明天起程走吧,不然血液都会结冰。〃
  〃真是苦寒之地。〃
  他已经来过,再也没有寄望,那寒冷也就变得不能忍耐。
  第二天他们一行三人乘车转飞机回家。
  董昕很快与汤姆曾拆伙,在两地报纸都刊登了启事。
  程真许久没与董昕通消息,她开始讨厌他,以前,她一直不明何以夫妻离婚要做得那么绝,现在她知道了,皆因对方不留余地。
  他余生都会感激她!
  幸亏程功争气,不至于出卖养母,否则,程真也只好接受董昕那一番盛情。
  过十多二十年,程真也许会问女儿:〃请告诉我,当时,你有否考虑过董则师〃,过十多二十年再说吧。
  程功与汤姆曾正式订婚,董昕没有出席,他推说人在东京。
  程真见到了程功的生母。
  穿戴得很整齐,一早就在场,看到程真,迎上来招呼,她来了那么久,程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程真微笑,〃女儿有了归宿,我俩应当安慰。〃
  她不出声,点点头。
  〃居留没问题了吧?〃
  她低声回答:〃正在办投资移民。〃一定是女婿的功劳。
  〃很快可以出来。〃
  〃程真,我们母女真感激你。〃
  〃感激什么,我已百倍取回酬劳——无数疲倦的黄昏,回到家中,女儿一声妈妈,如一帖药,身心舒泰。〃
  对方不语。
  〃她这一代,比起我们,又多了选择,一代比一代好,是父母梦寐所求,你我可放心矣。〃
  祝了酒,程真离去。
  她一直盼望孙毓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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