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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绝对是个梦-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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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辛苦吧?〃
  〃因为喜欢,不觉得累,即使累了,也不愿放弃,有位同事,采访水灾,忘记穿雨靴,回来,脚都泡肿,要到医院诊治,这是工作部分代价,有些人为官作宰,天天大吃大喝,吃得胆固醇过高,血管栓塞,也是代价。〃
  孙毓川不语。
  渐渐他眼睛尽露笑意,可是不说话。
  那么英俊的男子,真情流露起来,可以是很动人的。
  半晌,程真说:〃这是我们首次约会。〃
  〃我们并没有事先约好。〃
  〃倒是真的。〃
  他付了帐。
  〃你有车?〃
  程真说:〃我送你一程。〃
  他说了地址。
  程真把她的兰芝路华驶得如履平地,飞一样到达灰点住宅区。
  孙毓川笑说:〃很佩服你的驾驶技术。〃
  程真答:〃好说好说。〃
  他忽然说:〃明天我回亚洲。〃
  程真一怔,〃顺风。〃
  他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转头向住宅走去。
  程真把车子驶走。
  这才真正展示技术,把车子开得像一部神速坦
  半晌,才发觉身上披着的外套还没归还孙毓川,她把车子停在道旁,往回驶,到他家,把衣服还给他吧。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那么,他也许会说:〃进来坐一会儿。〃
  谈什么好?聊谋杀案案情好了。
  窝在大沙发里,手中拿着酒,外边月黑风高,她可以问他:〃是情杀案吧,没有撬门,没有挣扎。〃
  程真身不由主往回驶,驶到屋子旁,忽然又停住。
  也有可能是管家来开门,笑着说:〃请进来,孙先生与孙太太都在。〃
  程真又在大路调头,往自己家驶去。
  人生路可不能这样随意,许多时,踏上第一步已不能回头,那叫做不归路。
  终于抵达家门。
  程功立刻打开门奔出来,看着母亲,〃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担心死我。〃
  程真看到壁钟,原来已经午夜十二点。
  程功说:〃妈妈,图书馆早已打烊,你又没带手提电话,我去问过管理员,他们说看着你被两名大汉带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真不回答,静静走进客厅。
  猛地看到董昕,吓一跳,像看到陌生人一样,这是谁,怎么会登堂入室?
  董昕问:〃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程功担心得不得了。〃
  程真坐下来,不出声。
  董昕说:〃我知道你一直有你自己的世界,一头钻进牛角尖不愿出来,可是从来没有最近闹得这样慌,究竟你想怎么样?〃
  程真抬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有了一个家,你又忙不迭要把它拆散,程真,很多人会羡慕你,你却从不珍惜你所有。〃
  程真一言不发,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董昕取过外套,同程功说:〃我走了,无谓再与一幢墙讲话。〃
  程功手足无措。
  程真在书房独坐。
  〃对不起,〃程功进来说,〃我把事情闹大了。〃
  程真答:〃以后不必麻烦董昕。〃
  〃他仍然关心你。〃
  〃是吗,真的?〃程真伸手熄掉台灯。
  母女置身黑暗中,反而比较好讲话。
  程功问:〃你去了一个神秘蛮荒地?〃
  〃那是我们的内心世界。〃
  〃你心底到底希望什么?〃
  〃爱人,被爱。〃
  〃那恐怕是要扑出去争取的吧?〃
  〃一争取便失去本义。〃
  〃坐在那里,会得发生?〃
  程真笑了,〃我们的对白可能没有人听懂。〃
  程功叹口气。
  程真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担心,满以为人到了一定年纪,必然与所有纷扰一刀两断,得道升天,可是看到妈妈这样,真不知几时才得解脱。〃
  程功辩曰:〃我没有那样想过。〃
  〃狡辩。〃
  那夜,程真无论如何睡不着,已经许久没有失眠了,少女时期,为感情、功课、人事,时时辗转不寐,熬过许多苦夜。
  然后是为工作,几次三番被人陷害败下阵来,形势比人强,敢怒不敢言,一到晚上,思前想后,又惊又恼,浊气上涌,觉得人生没有意思。
  稍后对世情看淡,嘻笑怒骂,游戏人间,可是却还知道内心依然弱小。
  今晚那种彷徨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拨董昕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不通,程真暗暗说:〃董昕,给我一次机会,董昕,给我一次机会。〃
  她累到极点,伏在枕上睡去。
  早上,程功上学之前进房来看她,见她熟睡,替她盖好被褥,见电话听筒搁一边,替她放妥,终于忍不住,按了重拨钮,看到示号屏上显示董则师的电话,不禁摇头叹息。
  程功驾车离去。
  睡到十点半,刘群有电话找。
  〃还在睡?〃
  〃是,不犯法吧?〃
  〃所以说,一个人不能太早退休,你看你,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快要失重。〃
  〃我想回来。〃
  〃你一直是个说做就做的人。〃
  〃我所有的力气已经离我而去,我虚脱了。〃
  〃那是一首诗,那是你的近作?〃
  〃我该篇特写有无好评如潮。〃
  〃一般评语是不够辛辣,太过捧场,好比人家公司的业绩报告。〃
  程真悻悻然,〃以后我都不会再写一个字。〃
  〃别气馁,好好干。〃
  〃你拨电话来纯是为着鼓励我写作?〃
  〃不,我好奇,想看看你人在何处?〃
  〃为什么?〃
  〃因为孙毓川在东京开会。〃
  〃啊,我也应该在富士山?〃
  〃想象中是。〃
  〃不,他没有邀请我一起去。〃
  〃你们有无见面?〃
  〃有。〃
  〃有没有讲话?〃
  〃有。〃
  刘群很安慰,〃那已经好过但丁与比亚翠斯了。〃
  程真讪笑,〃你真正好奇。〃
  〃已经有关于你们的谣传。〃
  〃是你散播出去的吧,贼喊捉贼。〃
  〃我一个字都没说过,不过我想知道最新状况。〃
  〃一丝波纹也无。〃
  〃程真,其实呢,尚有余力的话,不妨做些有益之事。〃
  〃忠言逆耳,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么再见。〃刘群叮一声挂了电话。
  警局接着找程真。
  程真出去一整天,因知道不会再看见孙毓川,异常轻松,对所有深色西装视若无睹,专心做翻译。
  工作到下午四时,忽有突破。
  警员说:〃已经找到疑凶。〃
  程真问:〃是她爱人?〃
  〃不,是她爱人的妻子,她与她原先是最好朋友。〃
  程真瞠目结舌。
  〃她已认罪。〃
  半晌,程真问:〃还需要继续工作吗?〃
  〃照原定计划进行。〃
  在走廊里,程真看到了疑凶,年纪很轻,相貌娟秀,皮肤白皙,看上去甚至不似是会与人吵架的样子,她木无表情,身上穿着考究的套装,由警员带到另一间密室去。
  程真忽然想起袁小琤,她与她是同一类型人。
  程真摸了摸脖子,有点儿害怕。
  警员说:〃那样一个弱小女子,怎么会有力气杀上十六刀?〃
  程真忽然答:〃是情杀,是情杀就会有力气。〃
  警员不再言语。
  那天晚上,程真综合了案情,把故事告诉程功。
  〃……她与伴侣分居后,渐渐与最好朋友的丈夫来往,两个女子自幼一起长大,一起学琴,可是终于闹翻了,凶案发生的那一个清晨,她去敲门,她不肯开门,她说:'让我们像小时候那样再合奏一曲,然后我会成全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程功动都不动,静心聆听。
  〃她终于开了门,与旧好友一起演奏一曲,闲话家常,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事,两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事,到她完全放下了心,忽然脖子一凉,失去知觉,接着,被刺杀十六次。〃
  程功听得面孔变色。
  〃她恨她。〃
  程功站起来,退后一步,碰到茶几,脚步踉跄。
  〃华人社区反而松一口气,因是个别案件。〃
  程功打一个哆嗦。
  程真意外,〃我不知道你害怕。〃
  程功否认,〃不不,只是人的心——〃
  〃人的心是世上最黑暗的地方。〃
  〃你说得对。〃程功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念心理学的话,可以写一本论文,题目是'为何弱女在精神压逼下有异常暴力行为'。〃
  程功不由地说:〃所以我要读建筑系。〃
  〃是,科学是光明的。〃
  〃我有事同你商量。〃程功有片刻犹疑:'为着应付考试,我想暂时搬宿舍,周未才来。〃
  程真有点儿失望,这意味着她要更加寂寞。
  但她最不喜勉强他人,因深知勉强没有意思,所以回答:〃这里总有房间留给你。〃
  〃我真幸运。〃
  〃其实你知道我会接受你所有的朋友。〃
  〃我们行为荒谬,喧哗不堪,非常讨厌。〃
  程真笑,〃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同学。〃
  程功甚有深意地说:〃最近你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其乐无穷,很少出来看风景。〃
  程真没有异议。
  这个特权是她辛苦赚回来的,别以为很容易,自小学开始,一个人就得适应群众生活:父母说些什么,老师怎么看她,同学可愿与她结交……成年后接着要讨好上司下属亲友诸色人等,行规蹈矩,不得越雷池半步。
  近日程真休假,躲进小楼,不再理会他人想些什么。
  她看着程功收拾衣物。
  真是爽快,统共不过三件衬衫两条长裤一双皮鞋以及若干内衣,塞进一只小皮箱即可,外套则在身上。
  程功坐下来,〃我生母找到我。〃
  〃有什么要求?〃
  〃你猜对了,像她那样的人,没有要求,是不会找我的。〃
  〃她说些什么?〃
  〃她想来探望我。〃
  程真有顿悟,〃这是你要搬走的原因吧,你怕她明正言顺在这里住下来。〃
  〃是,〃程功答,〃然后就不走了,长期住下去,直到找到出路,相信我,那不是三两载可以办得到的事,我搬出去,你比较容易做,留她与否,悉听尊便。〃
  〃程功,你心思慎密。〃
  程功苦笑,〃我毫无选择余地。〃
  〃她的证件办出来没有?〃
  〃我不知道。〃程功忽然问,〃一个人,是怎么变成那么讨厌的?〃
  程真叹口气,〃很容易,你试试投亲靠友,三五个回合之后,众人就掩着鼻子走。〃
  程功黯然。
  〃所以不要问为什么人要发奋图强往上爬,皆因怕身体发臭。〃
  母女俩唏嘘万分。
  半夜,电话来了,程真朦胧间觉得是母亲找她,非听不可,故此取过话筒。
  这时程真已经醒来,希望电话另一头是那个人。
  〃程真?是我,〃一把沙哑的女声,〃下个月我想来看女儿,顺便度假。〃
  程真当然知道这是谁,这是她的老同学,程功的生母。
  〃程功住大学宿舍。〃
  〃她同我说过,你家总有空房吧?〃
  程真听见自己说:〃我要到日本去。〃
  〃你把门匙交给女儿,我会到她那里去拿。〃
  程真立刻补一句,〃房子已经租给亲戚作度假用。〃
  〃那我住哪里?〃对方质问。
  〃我不知道,或许应该订酒店。〃
  〃现在你们那边是什么时候?你替我——〃
  程真看看闹钟,〃凌晨三时正,我想补一觉,再见。〃她挂上电话。
  很年轻的时候,她也认为凡事不替人着想最方便,错,后来才知道,不替人着想,路路不通,处处碰壁,非得一人让一步不可。
  奇是奇在程功小小年纪,已深切了解什么叫做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但她的生母却不明白。
  原来智慧不靠遗传,智慧靠学习。
  程真起床喝水。
  程功走过来,满怀歉意,〃是她吧?〃
  程真打个呵欠,点点头。
  程功很懊恼,〃我以后都不用再抬起头来。〃
  〃谁说的?这种小事怎么会妨碍你的前程?千万别把它当作借口。〃
  〃将来——〃
  〃谁敢挑剔你,你叫我出来见他。〃
  程功苍茫地微笑,〃谢谢你。〃
  程真忽然觉悟:〃你是希望我给她在这里住的吧?〃
  〃是。〃程功低下头。
  〃我不想敷衍她,我不觉得我欠她。〃
  〃当然。〃
  那天一早,程功载着行李出去。
  话别之后,她感慨地说:〃人要自己争气。〃
  程真一怔。
  程功跟着又说:〃凡事自行了断,千万不要烦人。〃
  程真十分意外,〃你怪我不肯招待她?〃
  程功很悲哀,〃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欠你已经很多,我已经不能再开口。〃
  程功把车子驶走。
  程真也有心事,无暇再思虑此事。
  派出所工作已经完毕,她想到日本走一趟。
  订好飞机票,才想到那实在太过着迹,不不不,不可以,既然是个游戏,就该玩得别出心裁,连忙又取消飞机票,真愉快,已经杀死那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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