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市风流-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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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阎鸿唤特意打了个电话,嘱咐曹永祥,务必让杨建华参加今天的大会,准备把杨建华特别介绍给中央领导。
然而,杨建华却不在立功受奖之列。
中央领导接见完立功人员代表之后,在主席台就座。大会准备在九点钟准时开始。
高伯年依旧穿着他那身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服,以表示他对今天大会的重视。他紧挨在两位中央领导的旁边坐下来,不时用手帕轻轻擦擦额头的虚汗。最近他心情不大好,身体也就显得欠佳,但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还是一定要来的。
今天的大会由阎鸿唤讲话,这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虽说高伯年当时同意了,心里却很别扭。一般,这样重要的讲话,是应该由市委书记讲的。但常委们却建议由阎鸿唤代表市委、市政府讲话。阎鸿唤不加推辞地接受了。高伯年本来对这次讲话有些犹豫,他不想对工程做明确表态,他对其中的很多做法不满。可是当他看见阎鸿唤那副理所当然接受讲话任务的神态,又有几分不快。这无外乎拱手让给了阎鸿唤又一次沽名钓誉的出风头机会。自己的犹豫正是阎鸿唤求之不得的。特别是他听说中央领导同志要来参加典礼仪式时,更加感到阎鸿唤完全是有意抢夺了这次抬高自己的机会。所有参加会的人,都会认为这样隆重的大会,由阎鸿唤讲话,是特意安排的。但常委会既然已经决定,也就不好再做更改。他前天临时决定,他不主持今天的大会,改由市政府秘书长主持,以此来降低典礼的规格,以免引起那些关心人事变动的人士的胡乱猜测。同时,他又打电话指示市纪委调查团,立即向杨建华直接宣布停职的决定。现在该到了摊牌的时候了,只有撤了杨建华,二公司的问题才能彻底暴露出来。也只有查清二公司的问题,他与阎鸿唤之间的原则分歧,才能分清楚是非。撤了杨建华,阎鸿唤就坐不住了。阎鸿唤越反对,问题暴露也越清楚,这样才有助于解决市里的下届班子问题。
讲稿的内容也是经过市委常委讨论的,他只提出两条修改意见,一是不要把对环线工程的评价,说得太高,城市建设、市政交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要因为对这方面的工作抬得过高,影响到在其他战线工作的同志的情绪。如果把全市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一方面上来,就破坏了全市工作的全局。二是在谈到经验的时候,要首先突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政治思想工作的巨大作用,必须加上这样一句话,“在坚持改革的同时,注意反对有些人以改革为幌子,搞不正之风,违反国家财政纪律和损害人民利益的歪风,及时消除了它们带给施工队伍的影响,从而使环线的高速度完工有了可靠的保证。”
高伯年侧眼看看阎鸿唤,见他正掏出讲稿,准备讲话。
就在这大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大会总指挥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传来了紧急呼叫声。
“指挥部,我是北警戒线,我这里告急,群众都想接近大桥,请你再派两个班增援。”
警戒线之外的人群,禁不住后面不断蜂拥而至的人潮冲击,开始向警戒线压去。面对如此巨大的冲击,警戒线向后退出了三十米。
“一定要顶住,一定要顶住。你估计北线有多少人?”总指挥对着对话机讲。
“说不清呀,如果不增加人,我们很难顶住,我们绝对顶不住了……”
总指挥的衣服顿时被汗水浸透了,他在四条警戒线上部署了两个连的兵力,都没能守住。这位一直担负全市性大会组织工作的市政府秘书长,预感到自己将犯下严重失职的错误。西线告急,东线告急,北线眼看要突破,现在,他又从哪儿去调人……他负疚地把目光投向市长。
无线对讲机传出的声音,高伯年和阎鸿唤都听到了。
“鸿唤,这么重大的事情,昨天,你应该周密布置一下,怎么能出这种乱子?”高伯年立即表示出不满。这绝不是阎鸿唤粗心和缺乏经验,而是他的心思没用在这儿。
阎鸿唤确实没有估计到群众对通车典礼,怀有如此巨大的热情。
“您的意见?……”阎鸿唤问高伯年。
高伯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总理,然后果断地对阎鸿唤说:“肯定有坏人捣乱,让保卫人员抓几个人,制止住。”
“抓人?这怕不妥。”阎鸿唤没想到高伯年竟提出这种意见。“不能抓人。这是群众的热情,环线是全市人民建的,他们是道路和大桥的主人。”
副总理表示赞同:“让主人们进来吧。今天不仅是环线通车的日子,也是‘五一’劳动节,我们应该和群众一起来分享获得劳动成果的喜悦。”
“那安全问题……”高伯年仍有些担心。
“伯年同志放心吧。”中央书记处书记笑了。
市政府秘书长下达了命令,除道路两侧和大桥各口的警戒人员外,其他警戒线全部撤除。
成千上万的群众沿着大道两侧的边道,拥到大桥下面,顷刻间,光明桥的桥身四周,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万家福和张义兰随着人流来到大桥下面。
“义兰,我家的屋子就在这。”万家福指指脚下的水泥地面。
“瞎说。”张义兰不信。
“你不信?我有参照物。你看,对面那座黄山大楼,我们屋正对着那扇窗户。”
“真的?”张义兰兴奋了,“快快找找我们家的地方,我们家正对着我哥要住的那套房子。”
万家福嘬嘬嘴,“将来能住黄山大楼倒不错,守着光明桥,环境多好。看来,怎么变也是你哥这样的人吃香。”
“你羡慕了?将来你也找个市领导当老丈人。”义兰撇撇嘴。
“我这个人才不图当女婿沾光。”万家福摇摇头,挺有气派地说,“你看着吧,将来我一定要成个大实业家,花几万块在这里买套漂亮房子住。”
“做梦!”
“做梦?你等着吧,也许三年,最多五年,它就不是梦!”
万家福充满着信心和自信。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就能达到,只要有钱。他现在当上了区政协委员,区个体劳动协会的副会长,已经具备了政治条件,下一步就该办工厂了。他凝视着坚实的桥墩,突然觉得自己的思维也形成了一个立体交叉。
大会开始了。
“同志们,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阎鸿唤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桥上空,“在这个日子里,全市人民瞩目的环线工程胜利通车了。我代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向在环线工程中做出巨大贡献的工人,干部,工程技术人员,解放军指战员表示亲切的慰问和热烈的祝贺!向所有支持,帮助过这项工程的单位和居民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在群众暴风雨般的掌声中,坐在观光车中的曹永祥心神不安地向主席台立功受奖的代表队伍里张望。
为了减少会场主席台上的人员,压缩典礼的时间,各区局的主要领导都分别坐在十几辆观光车中,等典礼一结束就随同中央领导同志乘车观光环线一周,曹永祥坐的车紧靠主席台,看那儿很清楚,但寻找不到杨建华。
市委批准的环线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中,杨建华的名字被勾掉了。
“受奖名单先不要下发,全部封存起来。”曹永祥对局宣传部长说。
局宣传部长看着手中一叠市委文件,迟疑地:“那表彰会呢?”
“推迟!”曹永祥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为杨建华一个人?”
“不是为一个人,而是为了我们刚刚认识的真理。推迟五天,一定要推迟五天。”
在工作中,这是他第一次把时间向后推。五天时间,他要让杨建华的名字和他所领导的集体重新出现在这个名单上。否则,他就辞职。工程结束了,他无所顾忌,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他也要把这个问题闹个一清二白。
昨天,他打电话通知杨建华:“市长特意打来电话,让你作为受奖人员代表上主席台。”
“不去,明天对我最大的奖赏是回家看儿子,睡觉!”
曹永祥不知道杨建华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检查团团长的谈话。
“胡闹!明天就是用钢筋支着眼皮,你也得给我乖乖上主席台!”
但现在,他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到杨建华的影子,心里不由得发火。这个杨建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犟,看哪天见到他,一定好好撸他一顿。
“……这项工程从市政府正式批准,到今天全线通车,只用了七个月时间,在旧城搞城市建设,这个速度是世界市政建设史上绝无仅有的。我们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勘探、设计、拆迁和施工准备工作。整个工程涉及二百多单位,二千五百多户居民,拆除民用住宅六万平方米,单位建筑四万五千平方米,这样大面积的拆迁工作,只用了十八天。……工程质量,经有关部门和专家检查验收,混凝土合格率,构件垂直度合格率,外型尺寸合格率,都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而工程的总投资在原材料涨价情况下,只相当于世界发达国家同类工程所需投资的百分之七十。用这样少的投资,这么快的速度,却完成了这样一个规模浩大,高质量的工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在我们全市人民共同努力下,创造出来了!……”
阎鸿唤的声音慷慨激昂,铿锵有力。
正如高伯年认为的那样,这个讲话是他有意抢到手的。他主要考虑讲话的效果。今天电视台要作实况转播,电台还要把这个讲话重播三遍。这次讲话,一定要起到振奋人心,激发出市民更大建设热情和信心的作用。环线建成通车后,紧接着就是环郊公路和高速公路工程,仍需要依靠全市人民同心协力,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干出来。所以,这个讲话不仅要重申交通改造在城市建设和经济起飞中的重要作用,总结环线工程中的宝贵经验,而且要把它带给群众的胜利喜悦,化做一股凝聚着全市群众意志的巨大动力。因此,这个讲话,要具有引人入胜的魅力和催动人心的感召力,包括表达的语气,语言的组织都要讲究点艺术。然而,凭着阎鸿唤以往的感觉,高伯年的讲话往往不注意,乃至破坏了这艺术。平稳的,慢节奏的,缺乏一种抑扬顿挫、声调变化的那种官腔十足的语调能把一篇引发群众共鸣,焕发出山呼海啸热情的激昂文字,变成一种冗长乏味的,令人厌烦的时间消磨。因此,在高伯年略微犹豫,而一些常委提议由他讲话时,他未加推辞,欣然答应了。
在群众一片欢呼声中,阎鸿唤继续讲下去:
“……环线工程高水平建成,是市政工程战线的一项光辉成就,也向全市人民展示出,我市市政工程队伍是一支敢打硬仗、勇挑重担的好队伍。自环线工程开工以来,工地的各级干部和工人们每天吃住在现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很多施工人员没有歇过星期天和节假日。……市政队伍这种敢于冒尖、敢于创新和永不满足的拼搏、进取精神,应该受到全社会的承认和尊重,它代表着我们这座城市的精神,一种真正的中华民族的精神……”
高伯年听到这儿有些坐不住了,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使他不能继续听下去。阎鸿唤根本没有采纳他提出的修改意见,却反其道而行之,公然和他唱起了对台戏。阎鸿唤还懂不懂党的纪律,还有没有一点组织原则?!
“这个讲话不能代表市委,只能代表他自己。”高伯年对身边的中央书记处书记说。
“为什么?我看讲得很好嘛。”
“我下午再向中央汇报,现在我要退场。”
书记和副总理一起劝阻:“老高,要注意影响,有意见咱们今后慢慢交换,采取这种方式不好。”
高伯年只好又气呼呼地坐下,但他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老队长装着一肚子闷气,憋在工棚里,靠着墙闭着眼像在打盹。其实,他的耳朵却在专心致志地听着外边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市长讲话。市长的话让他听着句句舒服,带劲儿。
在工棚外警卫的战士,钻进工棚,推推老队长。
“老师傅,可以出来了。”
“可以出来了,这叫啥话?!”老队长睁开一双冒火的眼睛,怒视着面前的士兵,“可以出来了”这口气就像是恩施犯人放风。他可没蹲监狱。娘的,外边都人山人海的时候才放老子出去。老子还哪儿都不去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把睡在一边的工人向里推了推,索性挤着躺在床上。
武警战士知道自己碰上了个倔老头,知趣地退出工棚。
“……道路改造工程全部结束后,将形成合理的道路网络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