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中)〔俄〕列夫.托尔斯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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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她急忙站了起来,行了礼,拉了拉谢廖沙。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抚了抚他儿子的头发,答谢了女教师问候他妻子的话,并且问医生关于baby说了些什么。“医生说没有关系,他吩咐给她洗洗澡,大人。”
“可是她还感到难受哩,”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听到隔壁房里婴儿的哭声,这么说。“我想这是奶妈不行,大人,”英国女人断然地说。“您为什么这么想?”他突然站住问。“这正像保罗公爵夫人家一样,大人。 他们给婴儿吃药,后来才知道婴儿只不过是饿了:奶妈没有奶,大人。”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了一下,站了一会之后,他走进隔壁房间。 婴儿仰着头躺着,在奶妈的怀里扭动,不肯吮吸伸给她的丰满的乳房;并且虽然奶妈和俯向她的另外一个保姆同时在哄她,她还是在不停地哭。“仍不见一点好吗?”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她非常不安静哩,”保姆低声地回答。“爱德华小姐说,或许奶妈没有奶,”他说。“我也这么想,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
“那么您为何不说呢?”
“对谁说呢?
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一直不舒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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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不满地说。保姆是家里的老佣人。 在她的简单的话语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仿佛含着对他的处境的暗示。婴儿哭得比以往更响了,她挣扎着,呜咽着。 保姆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走到她那儿,从奶妈的怀里将她接过来,开始一面走一面摇着她,摇着她。“该请医生过来给奶妈检查一下,”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穿得很漂亮、样子很健康的奶妈,想到要解雇她很吃惊,暗自嘟哝了句什么,掩上她的丰满的胸脯,由于人家怀疑她奶水不适,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在这微笑里,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也看见了对他的处境的嘲笑。“可怜的孩子!”保姆哄着婴儿说,依旧抱着她来回地踱着。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着沮丧和苦恼的神色,望着踱来踱去的保姆。等到婴儿安静下来,被放在一张深陷进去的小床里,保姆摩平了小枕头,就离开了她,这时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站起身来,吃力地踮着脚尖走近婴儿身旁。 他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依旧带着颓丧凝视着婴儿;但是突然一丝牵动了他的头发和额上皮肤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于是他又轻轻地走出了房间。他在餐室里按了按铃,吩咐进来的仆人再去请医生。 他痛恨妻子不关心这个可爱的婴儿,在这种恼怒的心情下,他不愿意到她那里去,他也不愿意去见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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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或许会奇怪他为何没有像平常一样到她那里去;因此,他勉强忍住怒气向卧室走去。 当他踏看柔软的地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了他不情愿听见的谈话。“假如不是他要走的话,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绝和他的拒绝,但是您的丈夫应当不过问这些事,”贝特西说。“这倒不是为了我的丈夫;是为了我自己。别说了吧!”安娜的兴奋的声音回答。“是的,可是您不能不愿意向一个为了您曾经自杀的男子告别……”
“这正是我不愿意的理由。”
带着一种惊惶和负疚的神情,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这会有失体面,他又转回来,咳嗽了一声,往卧室走去。 声音静下来了,他走了进去。安娜穿着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张躺椅上,她的圆圆的头上留着剪短了又长起来了的、像浓密的毛刷一般的乌黑的头发。 象往常一样,一看见她丈夫,她脸上的生气就马上消失了;她低着头,不安地看了贝特西一眼。 贝特西穿戴得非常时髦,帽子好像灯罩一样高耸在她的头顶上,身穿一件斜条的一端伸向领口,一端伸向裙子的显眼的淡灰色的衣服,坐在安娜身边,她的高高的并且扁平的躯体挺得笔直,头低着。她带着讥讽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噢!”她仿佛吃惊似地说。“您在家里我真高兴。 您哪儿也不露面,自从安娜病了以后,我就没有看见过您。 我统统听说了——您是怎样焦急的。 是的,您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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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哩!“
她说,带着含意深长而又亲切的态度,仿佛她是为了他对待妻子的行为在授与他一枚宽宏大量的勋章一样。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点了点头,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问她身体怎样。“好一点,我想。”她躲开他的目光说。“但是您的脸色仿佛还有点发烧的样子,”他说,着重在“发烧”这个字眼上。“我们话说得太多了,”贝特西说。“我感觉这是我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但是安娜突然涨红了脸,连忙抓住她的手。“不,请等一等。 我还要告诉您……不,您。”她转向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的脖颈和前额涨得通红。“我不愿意并且也不能够有任何事情隐瞒您,”她说。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缩奇扳得指头哔剥作响,低下了头。“贝特西刚才说,弗龙斯基伯爵在动身去塔什干以前要到这儿来告别。”她没有看她的丈夫,显然无论这在她是多么难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说出来。“我说我不能够接待他。”
“您说,我的朋友,这要看看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思,”贝特西纠正她的话。“啊,不,我不能够接待他;那有什么……”她突然止住了,询问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没有望着她)。
“总之,我不愿意……”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走上前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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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连忙缩回自己的手,想避开那只青筋凸起的潮湿的手来握它,但是显然拼命抑制住自己。 她牢牢握住他的手。“我十分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但是……”他说,怀着惶惑和烦恼的心情感到,他自己本可以很容易而明快地解决的事情,他却不能够在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面前商量,在他看来,她是左右他在世人眼中的生活的,并且妨碍他献身于他的爱和饶恕的情感的那种暴力的化身。 他突然住了口,看着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哦,再见,我的亲爱的!”贝特西站起身来说。 她吻了吻安娜,便走出去了。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送她出去。“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
我明白您是一个真正宽宏大量的人,“贝特西说,在小客厅里站住了,特别热烈地又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我是局外人,可是我实在爱她,这样尊敬您,我冒昧地向您进一个忠告。 接待他吧。 阿列克谢。 弗龙斯基是个很体面的人,而且他快要到塔什干去了。“
“谢谢您的关心和忠告,公爵夫人。可我的妻子能不能够接见任何人的问题要由她自己决定。”
他照例带着威严的神情扬起眉毛这样说,马上他又想到不论他说什么话,在他现在这种处境是不可能神气的。 他说了这句话以后,他从贝特西望着他时所含的那种压制着的、恶意的、讽刺的微笑里看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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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客厅里送走了贝特西,又回到妻子那儿。 她躺下了,但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连忙照她原来的姿势坐起来,惊恐地望着他。 他看到她刚哭过。“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赖。”他温和地用俄语重复说了他在贝特西面前用法语说过的话,就在她的身边坐下。 当他用俄语向她说话的时候,他用了俄语中“你”这个字眼,而这个亲昵“你”就使安娜怒不可遏。“对于你的决心,我十分感谢。 我也认为弗龙斯基伯爵既然要走了,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到这儿来。 不过,如果……”
“但是我已经这样说了,为何还要重复呢?”安娜怀着克制不住的激怒突然打断他的话。“没有什么必要,”她想,“一个人要来向他爱的女人,为了她他情愿毁掉自己,而且其实已经毁掉了他自己,而她没有他也活不下去!一个人要来向这个女人辞别,竟毫无必要!”她紧闭着嘴唇,垂下她的闪光的眼睛,望着他那青筋凸起的双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地互相揉搓着。“我们别再谈这个了吧,”她稍微冷静了一点补充说。“这个问题我让你来决定,我十分高兴看到……”阿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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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说。“看到我的和您的愿望一致,”
她急急地为他把话说完,看到他说得这样慢,而她又预先知道他要说的一切,她激怒了。“是的,”他肯定说,“而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干预最难办的家务事真是岂有此理。 尤其是她……”
“说到人们议论她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安娜连忙说。“我知道她的确很关心我。”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焦灼地摩弄着她的睡衣的缨络,带着那种难堪的生理上的憎恶感看着他,为了这种感觉,她责备自己,可是她又抑制不住它。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不看到他,免得看了讨厌。“我刚刚吩咐了去请医生,”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我很好,给我请医生做什么?”
“不,小的老哭,他们说奶妈的奶不够。”
“为什么当我请求让我喂她奶的时候,你不准我喂?
不管怎么说(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不管怎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是一个小娃娃,他们会折磨死她呢。“她按铃吩咐将孩子抱给她。”我要求喂她奶,可是不允许我,如今又来责备我了。“
“我并没有责备……”
“是的,您在责备我!我的上帝!我为何不死掉!”她呜咽起来了。“原谅我,我又太激动了,我不对,”她说,控制着自己。“但是请走开……”
“不,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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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离开妻子的房间时,这么断然地自言自语。在世人眼中他的这种难堪的处境,他妻子对他的憎恨,还有一种神秘的粗暴力量的威力——那力量违反他的精神倾向去左右他的生活,要求他按照它的意志行事,改变他对妻子的态度,这种处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显地摆在他面前。他清楚地看到,整个上流社会和他妻子都对他有所求,但期望的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明白。 他感觉到这正在他的心中引起一种破坏了他的内心平静和他的全部德行的愤怒心情。他认为,为了安娜本人,最好是同弗龙斯基断绝关系;但要是大家全觉得这不很难办到,他甚至愿意容许这种关系重新恢复,只要他的孩子们不受到羞辱,他不失掉他们,也不改变他的处境。 这即使很坏,但是总比完全破裂好一些,完全破裂就会置她于绝望和羞辱的境地,让他失去他喜爱的一切。 但是他感到无能为力,他预先就知道大家都会反对他,他们不许他做他现在看来是那么全情合理的事情,却要强迫他去做那错误的,而在他们看来却是正当的事情。
二十一
贝特西还没有走出大厅,便在门口碰到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他是刚从到了一批新鲜牡蛎的叶利谢耶夫饭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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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公爵夫人!
这可是一次愉快的见面哪,“他开口说。”我去拜访过您呢。“
“片刻的会见,因为我就要走了,”贝特西说,微笑着,戴上手套。“等一下再戴手套,公爵夫人,叫我吻吻您的手。 在恢复旧习惯中,我再没有比对吻手礼更称我的心了。”他吻了吻贝特西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您才不配呢,”贝特西微笑着回答。“啊,是的,我才配哩,因为我变成一个非常严肃的人了。我不仅管我自己的事,还管人家的事呢,”他带着煞有介事的脸色说。“啊,我真高兴!”贝特西回答,马上明白他说的是安娜。于是回到大厅,他们在一个角落里站住。“他会折磨死她,”贝特西用意味深长的低声说。“这样可不成,不成啊……”
“您这么想,我很高兴,”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带着严肃、痛苦而又同情的脸色,摇了摇头说,“这就是我来彼得堡的原由。”
“全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她说。“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境况。 她一天天消瘦了。 他不理解,她这种女人是不能玩弄自己的感情的。 两者之中必择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