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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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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
               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
               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长。
               好日子不长。
               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
               大概因为搞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功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
               
            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
               
            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晴,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
               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
               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
               
            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上面,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的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恶梦。
               
            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上面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过了很久。
               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预感巢穴将倾。
               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
               
            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相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诵。
               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
               
            “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他拍打自己脑袋:
               “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
                意兴阑珊。
               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全都是阶级斗争。
               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童:
               “千斤口白四两唱嘛。来,再念。”
               小楼又重振雄风似地,好,豁出去,就当作是唱戏吧,不求甚解,抑扬顿挫,他有艺在身的人,就这样:
                   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
                   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以顽强的斗志,
                   顶恶风,战黑浪
                   树立了光辉的样板!
                   哈哈哈!
               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着她心疼的大顽童,泪花乱转:
               “小楼,好!”
               听了一声彩,小楼回过一口气,又不满了:
               “你说,这革命样板戏有什么劲?妈的,无情无义,硬邦邦!”
               “哎,又来了,别乱说。”
               菊仙又担忧地:“你在外面有这样说过吗?”
               小楼昂首:
               “我没说什么。”
               “告诉我,你说过什么?”
               “也无非是点小牢骚。哦?怕噎着,就不吃饭?”
               “跟谁说的?”
               “小四他们吧,非要问我意见,那我明白点。”
               “我有哪一天不叮嘱你?”菊仙:“在家里,讲什么还可以,一踏出门坎儿,就得小心,处处小心”
               又再三强调:
               “千万别烂膏药贴在好肉上,自找麻烦!”
               “得。”小楼大声地应和:“我出事了,谁来照顾我老婆嗳,都得唤‘爱人’,真改不了口。”
               “小楼”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怀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么漏子,让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辈子要过去了。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已经是很“幸运”的一回事了。不要有远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鲜明的阶级立场,更不要有无畏的战斗风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余生。
               在无产阶级之中,有没有一个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愿望他根本没演过霸王。
               “你冷吗?”小楼陡地惊觉她在发抖。
               “没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无其事地,飘起温柔的细雨。
               小楼一抬眼,故剑犹挂在墙上。他推开菊仙,拔剑出鞘。
               挥动宝剑乱舞一番,只道: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壮志蒿莱,郁闷难抒。末了只余欷嘘。
               菊仙见那妖魔般的旧物,一语不发,把剑收好,挂回墙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着他俩。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这几天尽下雨。”
               转晴时,戏园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换过新衣,当个新人。
               
            舞台两侧新漆的红底子白字儿,赫然醒目,左书“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右书“文艺为社会主义方向服务”,不工整,对不上。横额四个大字,乃“兴无灭资”。
               
            一九六六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闯入虎穴”一场。小四担演杨子荣身穿解放军追剿队服装,站得比所有演员都高,胸有朝阳,智勇光辉,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着对党的倾心忠诚而瞪着,随时可以迸跳下台,他摆好架势,在群众面前,数落着阶级敌人种种劣迹。
               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场地做着本分,那索然无味的本分。
               杨子荣在争斗:“八大金刚,无名鼠辈,不值一提”
               段小楼,他运足霸腔,身为歹角,金刚之一,于舞台一个方寸地,一句啸号,声如裂帛地吼了:“宰了这个兔崽子!”
               台下观众如久违故人,鼓起掌来,一时忘形,还有人叫好:
               “好!这才是花脸的正宗!”
               “真过瘾呐!”
               杨子荣下句唱的是什么?大伙不关心了。小四照样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蝶衣没发觉。小楼也没发觉,享受着久违的彩声,劲儿来了。
               得好好唱。对得起老婆对得起自己这半生的艺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搁在哪儿都在。死戏活人唱,就是这道理。
               菊仙在上场门外,一瞧,戏外有戏。玲珑心窍的女人,世道惯见的女人,恰恰与小四那复杂的眼睛打个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几下。
               当夜,就“自动自觉”了。
               那时势,每个人虽在自己家中,越发畏缩,竟尔习惯了悄悄低诉,半俯半蹲,正是隔墙皆有耳,言行举止,到了耳语地步。
               旧戏本,脸谱图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跟着大队走,错不到哪儿去。
               好好的中国,仿佛只剩下两种人民“顺民”和“暴民”。没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楼见她趑趄,不舍,便一手抢过来。
               菊仙问:
               “这?你说”
               “交什么?”小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去。没事,新娘子的嫁衣,我舍得你也舍不得!”
               “我怕呀。”
               “别怕。有我。”
               菊仙蹲着包裹红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小楼,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楼没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锅头,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儿啪一声放下,酒溅洒了点。菊仙站起来,也端碗喝一口。小楼把心一横:
               “要!马上要!”
               “小楼,我这一阵很晃,拿东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辞不清。忙乱地,解着小楼的衣扣。小楼解着她的。
               菊仙含着泪,很激动:
               “想再生个孩子,也来不及了!”
               因着恐惧,特别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好对抗不详的明天。
               不是二锅头的醉意,是野兽的咆哮,要依靠原始的交合撞击,来掩饰不安和绝望。逃避现实。
               运动来了。
               无路可逃。
               两人来至蝶衣宅外。小楼拍打着门。
               “师弟,开开门!”
               菊仙也帮个腔:
               “蝶衣,我俩有话劝劝你。”
               
            原来蝶衣在院子中晾晒行头戏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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