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王 作者:毕淑敏-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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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山抖索着把柿子拿在手里。糟糕!尽管手指肚上有根厚的茧皮,他还是感到西红柿的果皮变软了,从充实饱满变为略有弹性,象妻子年青时丰腴的额头。
这是西红柿成熟的巅峰状态。一旦过了这个极限,它就会义无反顾地衰败下去。
“这个大柿子,怕有一斤多吧!”罗阿姨察觉到了老主人的不快,搭讪着称赞道。
沈三山一惊。他还从未把自己的劳动果实同斤两联系起来,平常总是象小孩子一样地数个。秧是一棵棵栽,西红柿是一个个红。其实,早就该想到斤的!
沈三山兴奋起来:“找个秤,赶快称一称!”
罗阿姨手忙脚乱地寻找。家里从来没有过秤,这她很清楚。将军家中不预备这东西,就是在粮食最困难的时期,他们也不必量米下锅。老阿姨只是为了让主人能高兴起来。
过了半天,她不得不说:“找不到了,我用手掂掂就知道分量。常上自由市场买菜,这点准头还是有的。嗯,足足有一斤二三两!”
沈三山知道阿姨的话里肯定挣了水分。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个了。秤象一根雷管,引爆了一块凝固已久的炸药,在他的头脑中轰然作响。
西红柿红了,为什么不可以到街上去卖呢?总不会全市的人都糖尿病都牙痛都对西红柿吐酸水吧?天下是如此之大,上过大学的儿子怎么就单想出一个馊主意!
沈三山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振奋。一个多么出其不意的妙计!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三山是满怀轻松入睡的。醒来后在太阳底下却分外沉重。往往是这样,夜里一个极漂亮的主意,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就黯然失色了。
一个将军去摆摊卖西红柿!老战友们知道了,会怎么想?熟人碰见了,又该如何解释?穷不起了?发神经了?是不是故意要对这个世界发泄什么不满?休干所的领导会不会以为他是在施加某种压力?还有儿子……
儿子前些年是颇以有这样的老子而自豪。这些年不大提起了。倒是沈三山时不时以儿子为骄傲。当他第一次坐上儿子以自己名义派来的小车时,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他一生坐过许多远为豪华的轿车,但这辆并不高档的车,却使他对儿子刮目相看了。
儿子是不会同意的。尽管一只羊换一把斧子,一普特粮食换十五尺布,是经济学课程里的基本常识。
腰背交接处的弹片,象齿轮切割机一样噬咬着他的筋肉,今天什么活都没开始干,它却痛得十分剧烈。
也许该休息。他还是到西红柿地去了。
一夜未见,西红柿又疯狂地红了起来。脚下的黑泥上中仿佛蕴含着一种红墨水样的物质,趁着夜色飞快地输进了每一个果实,那红颜料象云朵般弥散开来,直到菲薄的果皮再也包裹不住那沸腾的红色。
沈三山觉得弹片将他从中腰截断了。上半截那个配戴着金星的将军飘浮在空中,嘲弄地俯视着他。下半截那个裤腿上溅满泥点,脚趾在胶鞋里依然牢靠地抓着地面的种莱人,正期望他做点有道理的事。
他的思绪飘起来,又沉下去,最后重重地摔在土地上。
其实,他是做过买卖的,那是在五十多年以前的一个春荒时节,他曾到集上给东家卖过粮……
同是一个沈三山,那时卖得,这时就卖不得了吗?
沈三山困惑地扬起灰白绳索一样的眉毛。天上挂着一轮红红的太阳,象一个巨大的西红柿王。
并不是所有产生于黑夜的主意都要在太阳底下消融。人老雄威在,沈三山下定决心了。坚冰一旦打破,航线一旦开通,后面的事,似乎很容易。
一辆很气派的皇冠车停在了岔路口,沈三山提着两只很重的真水牛皮箱走了下来。
“首长,您这是要到哪里去?要不要我再送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谦恭而疑惑地问。
“不。不必了。”沈三山只顾调整他的箱体位置,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时候来接您?”司机想起了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条保密纪律,但他实在弄不清这老头是来干什么的。况且不管来干什么,总要回去吧?
“不用接了。”沈三山挥了挥手。他坚信自己的西红柿一定能卖出去。
小车屁股上冒着黄烟开走了。沈三山突然感到了片刻的孤独,仿佛是一根结实的脐带断了,他被抛到这离休干所很远的郊外市场附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这难道不是他希求的吗?此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管怎么样,没有车,他是回不去了。只有朝前走。
农贸市场的入口处静寂了一下。这老头衣着平常,却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姿态,特别是他的皮箱,阳光下,铜扣反射出耀眼的灯光。
小商贩们贪婪地盯住了沈三山。这老头要是停下来买点什么,一定出手大方。赚钱就是要赚这种人的。
沈三山对周围的暄闹颇不习惯。以往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肃静一片。
“小鬼,你这个西红柿,怎么卖的呀?”沈三山亲切和蔼又居高临下地问。
“小鬼”怔了一下,大概是有感于这称呼的生疏。紧接着想起“和气生财’的古训,告诉他一个价目。
小鬼的西红柿还没有水牛皮箱内的货好。沈三山有些得意。他定一个更便宜的价,还怕卖不出去吗?
他踌躇满志地朝前走去。
“哎——这位大爷您别走哇,嫌要得多了价钱还好商量……”小鬼在后面直嚷。
沈三山没听见。他已经瞧好了一块地方。以多年练就的观察地形的眼力,他断定这地方得天独厚兵家必争。
他把箱子打开,把西红柿摆出来。一路走过,他已对今天上市的西红柿情况了如指掌。再没有比他的西红柿更好的了,沈三山不禁微微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在平日里极难流露。这里虽然很杂乱,但给人一种混水摸鱼的温暖感、安全感,沈三山觉到了一点开心。
“嘿嘿!今天老子晚来了几分钟,打哪钻出来你这么个老杂毛,赶紧拾掇清了给我滚!”
沈三山大吃一惊,不知这是在说谁。待看到那个骆膊上刺着一条紫龙的小伙子,仄着眼睛正看自己,不由得怒火填膺。
这是在说他呢!他何时受过这种污辱!谁给谁当老子?老子参加革命那年,你老子还不知在哪儿当儿子呢!沈三山呼呼喘着粗气,要不是溶化在血液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真想劈面打他个满脸开花。
“嘴巴放干净点!自由市场,哪个地方不能摆摊!你还把这儿霸下了?”沈三山竭力压仰住愤怒,话音沉闷得象打雷。
“嗬,还真有不怕死的!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真不老实。”小伙子说着,拉开一个很不地道的骑马蹲档式,胳膊上的小龙突突直跳。
这真是奇耻大辱。沈三山两脚象生了根似地栽在地上,眼里喷出一股股的火焰。只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先动手,他就象当年肉搏一样狠狠收拾一下他。
“哎哟,老哥!你哪是他的对手!换个地方就换个地方吧,哪儿不是一样做买卖!人叫人不语,货叫人自来……”旁边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忙着劝阻,又低声手了一句:“甭跟这小流氓一般见识!”
沈三山这才意识到形势的悲哀。别看小紫龙嚣张,当年的肉搏英雄尽管弹片在腰、鬓如霜雪,犯他撂翻在地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这一仗纵使赢了,前陆军少将又有什么光彩?周围好管闲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地盘的事情弄大了,沈三山的事就办不成了。
罢!沈三山不屑地拧着眉毛,象大兵团作战时对付小股流匪一样,目不斜
视地不慌不忙换了个地方。
这地方相对比较僻静,来去匆匆的行人,或拎着采购已满的篮袋,或兴致冲冲地往前赶,就是没人停下来看看沈三山,看看他的西红柿。
沈三山感到冷清和凄凉,甚至比刚才争斗时还要沮丧。人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没有人对自由市场角落里那个默不作声的卖西红柿老头多看一眼。
尽管他的西红柿的确很出色,尽管他的西红柿王在明媚的天空下闪耀着夺目的红彩!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年哪月参加革命的;没有人知道他腰上有伤,箱子里有功勋证书,每年还要多发几个月工资的资格费。没人知道这些。人们只看到一堆西红柿的后面,笔直地站着一位衬衣扣直系到项间的普通老人。
沈三山想到这儿,不由得恼恨起面前的西红柿来,都是你们!要不何至于要老子来出这个洋相!
他几乎想一走了之。回去吧,回到那安宁静谧象模范幼儿园一样的优雅院落中去,唯有那里的人们才记得他是谁!
“老头,想躲呀?没那么便宜。交了税再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拦住了去路,她正用一个盖着红章的小本子不停地扇着风,小本发出秋风扫落叶一样的哗啦声。
“交什么税?”沈三山又一次莫名其妙了。
“装什么傻呀?地皮税,卫生税……你这摊位就白占了?卖完了东西一抬腿走人,弄得满地猪圈似的,雇人擦屁股也得掏钱哪!”小姑娘狠狠地白了沈三山一眼,密集的话语象机枪一样横扫过来。
沈三山膛目结舌。他何时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数落过?!就是吃了败仗犯了过失,组织上也总是和风细雨治病救人。这小姑娘是哪部分的?要干什么?她凭什么训斥别人?
没有解释。周围的小贩们纷纷解囊掏钱。
沈三山约略明白了。不就是要钱吗?他有。他只求速速离开此地,至于钱是为什么交的,他无暇顾及。
“这卖柿子的才来,一个柿子还没卖出去呢,您就缓会儿收吧。我做证。您要是信不过我,还可以跟旁人打听。我们俩一块来的。”花白胡老头不知何时也挪过来了,一边把自家的嫩黄瓜垒得城垛般整齐,一边替沈三山求情。末了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还没开张。”
“甭打马虎眼!你刚才在那边卖半天了。哄谁呀?掏钱!”小姑娘抄起一根黄瓜,用细碎的牙齿把黄瓜皮啃下来。
沈三山不屑为自己辩解。他愿意出一笔钱,然后把这些西红柿永久地遗弃在这里。
然而姑娘却正把西红柿王拈起来:“这么大的西红柿还没卖出去,看来是真没开张了!得了,先免收你的,呆会可别忘了补交!”
花白胡子一个劲示意沈三山表示感谢,沈三山却反应不过来。这一辈子,他还从未感谢过如此年轻的姑娘。
“对了,你有没有自产证?”姑娘仍没放过他。
“什么自产证?”沈三山又一次不知所云。
“就是说这西红柿是不是你种的?”姑娘以为他耳背,放大了声音解释。
“是我种的。”沈三山口气肯定。
“拿自产证来。”姑娘也毫不含糊。
“我没有这个证。”沈三山有许多证:休干证、功勋证、荣誉证……还有残废证,就是没有这个什么自产证。别说没有,连听都没听说过。
“要是拿不出自产证,你这个西红柿就是趸来的,还要加收费。”这老头看着眼生,姑娘耐着性子说。
什么叫趸?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沈三山困惑地扬着灰白眉毛。
“就是说这西红柿不是你种的。”姑娘对着他的耳朵喊。
沈三山终于明白了。这不等于说他是二道贩子吗!交多少费他不在乎。要说西红柿不是他种的,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你们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你可以到休干所问问去,下秧搭架施肥浇水,哪一宗不是我亲手干的?别人能种得出这样好的西红柿吗?”沈三山从姑娘手里抢过西红柿王急切地为自己辩白,已全然失却平日风雨如磐的镇定。
姑娘不动声色地听着。打出休干所的牌子唬不住她,所有的趸爷都会指天咒地地发誓。但这老头敢把西红柿从她手里夺过去,倒使她另眼相看。
“老大爷,让我看看你的手。”小姑娘难得地柔细了嗓音。
沈三山不知何意,顺从地伸出了手。
高级军官的手。是应该归入文人的范畴。多少年前枪击碰撞出的茧皮,早已被粗大的红蓝铅笔磨得细腻,只有时常发号施令的食指,还保持着刚健与力度。
但沈三山的手已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