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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异端的权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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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嚣中,武器的碰击声已铿锵可闻,已可大胆地预言:灾难性的战争正悄然来临。但是,人道主义者虽然知道真理,却不敢为真理斗争。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是全才,因此,一个有眼光的人不一定是一个实干的人;而一个实干的人不一定是一个有眼光的人。这些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者互通使人感伤的和令人钦佩的信件,还关起书斋的门诉苦。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公开去对抗基督教的敌人。伊拉兹马斯不时冒险射出几支冷箭;拉伯雷戴上小丑的帽子,穿上五颜六色的斑衣,用狂热的嘲笑作鞭答,蒙田,一个杰出的、聪明的哲学家,在他的随笔里,以雄辩的文笔议论时事。但他们中没有人企图以狠狠的一击,去制止不名誉的迫害和处决。他们由于老于世故而小心翼翼,他们说,圣人可以找到比驯疯狗更好的消遣。他们说,明哲之士的本分是闭户不出,否则他自己就会成为一个受害者。

    然而,卡斯特利奥获得了不朽的人道主义者的名誉,因为他毫无畏惧地迎接他面临的灾难;他英勇地支持受迫害的同伴们的事业,而献出了他的生命。他虽然时刻受到盲信者的威胁,仍然冷静地、不带偏见地以托尔斯泰式的沉着,把信念象旗帜般升起。他坚信没有人应屈从于武力,只因为他们对宇宙的性质持有这样或那样的观点。他宣称,没有尘世的力量有资格对一个人的良心施加权威。因为他不是以宗派的名义发表这些议论,而是一种发自对人类不朽精神的表现。所以,他的思想,和他的许多言词一样,能够永不磨灭。人类普遍的和永恒的思想,一旦被一个艺术家塑造后,就能永远保持新发于硎的敏锐。一篇有助于促进世界统一的声明,将比分裂的、侵略的和教条主义的言论,流传得更为久远。这位被遗忘的杰出人物非凡的勇气,将成为后世的楷模,特别是在道德圈子里。卡斯特利奥蔑视神学家,把加尔文的受害者塞维特斯命名为“一个被谋杀的无辜者”,当驳斥加尔文的诡辩时,卡斯特利奥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把一个人活活烧死,不是保卫教条而只是杀死一个人”。在他的《为宗教宽容宣言》里(远在洛克、休姆、服尔泰之前,并比他们更为灿烂夺目),他一劳永逸地宣告了思想自由的权利——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信念而冒生命危险的,读者切勿认为卡斯特利奥抗议审判谋杀米圭尔·塞维特斯可以和更著名的服尔泰抗议琼·卡拉斯案、左拉抗议特赖弗斯事件相提并论。这样的比较当然一点也不贬低卡斯特利奥行为上和道德上的崇高。但服尔泰为卡拉斯辩护的时代比较讲人道。而且,作为一个著名的作家,他可以指望得到国王们和亲王们的保护。同样,左拉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全欧洲和全世界的钦佩做靠山。服尔泰和左拉无疑地是拿他们的名誉和安逸冒风险,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冒生命危险的。可那就是卡斯特利奥敢做的。他知道在他为人道的斗争中,他不幸的头脑要全神贯注于他生活着的、残酷的世纪所有的不人道。

    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得为他的英雄主义付出十足的代价,罄其精力的代价。这位非暴力的辩护士希望只使用精神武器,却被野蛮的武力扼杀了。在这里,我们多次看到这样的一个人:他除道德上的正直以外,什么权力也没有,却同一个严密的组织孤军作战:那是几乎没有成功希望的。一种教条一旦控制了国家机关,国家就会成为镇压的工具,并迅即建立恐怖统治。任何言论,只要是向无限权力挑战的,都必须予以镇压,还要扼住那持异仪的言者和作者的脖子。加尔文从来不想严肃地回答卡斯特利奥的挑战,他压制后者对他的批评。卡斯特利奥的著作被审查删改,被禁止出版,而且一被发现就加以销毁。由于施加了政治影响,瑞士邻近的国家,在其境内禁止卡斯特利奥发表言论的自由。这样,一旦卡斯特利奥抗议和批评的力量遭到破坏,他就甚至不能报道对他采取的措施。加尔文的仆从诬蔑他,攻击他。这不是一场敌对双方势均力敌的斗争,而是一个被解除武装的人受到一群流氓残酷的迫害。加尔文控制了印刷、出版、布道讲台、教授讲座和宗教会议。卡斯特利奥受到追踪;窃听者偷听他的每一句话;他的书信受到拦截。这样一个百手巨人般的组织,能够轻而易举地打败那孤独的人道主义者。不是别的,只是由于卡斯特利奥过早的死亡,才使他免于流放或火刑。对于这些我们还会奇怪吗?凯旋而归的教条主义者和他的继任者,还肆无忌惮地对敌手的尸体泄愤报复。猜忌和卑鄙的毒骂在死后传播,象用生石灰销毁尸体一样,在他的名字上扬灰。这位孤独的人,不仅反抗加尔文的独裁,而且对精神事务进行独裁的基本准则也进行了抨击,却同狂热者所希望的那样,在人们的记忆里永远消失了。

    这强有力激烈措施的最后一招,几乎获得了成功。卡斯特里奥不仅被解除武装、被抑制、在他有生之年被监禁,而且那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被有计划地迫害,使他在死后许多年之后几乎湮没无闻。时至今日,一个学者如果从来没听说过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之名,也不必汗颜。对他著作的审查制度,持续了几十年和几百年,学者们怎么会知道他呢?在加尔文势力范围所及,营业的印刷商没有人胆敢出版卡斯特利奥的书。当那些书终于出现时,要依靠它们来确立他作为先驱的声誉已经为时太迟了。当其时,已有人采纳了他的思想。他所发动的并为之倾跌的战役,已由尾随而来的其它旗手们继续进行。很多人,诸如乡巴佬汉普顿们和默默无闻的哑叭密尔顿们是注定在阴暗中生活、在黑暗中死去的。那些跟着卡斯特利奥脚步走的人们,收获和开辟他的声誉。在教科书里,我们依然会读到那些错误,说洛克和休姆是宗教宽容的倡导人。这一错误再三出现,不被人注意,就好象卡斯特利奥从来没有写过和出版过《论异端》一样。作者道德上的英勇被忘却了;他为塞维特斯的战斗被忘却了;他反对加尔文的战争(“苍蝇撼大象”)被忘却了;他的著作被忘却了——它们只零零星星地散在荷兰译本的选集中。我们在瑞士和荷兰的一些图书馆里找到了少量的原稿,了解到一些怀感激之心的学生们对卡斯特利奥的看法——这些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全部“遗物”了。其人在当代几乎被一致公认为那个世纪最有学问的人,同时也是最高尚的人。对这被忘却了的战役,人们至今怀着极大的感激之情,并要求把不公正纠正过来。

    历史没有时间作出公证。作为无私的编年史,它的任务是记载成功的人,但很少鉴定他们的道德价值。历史的目光只盯着胜利者而置被征服者于不顾。这些“无名小卒”被倾人遗忘的汪洋大海中,既无十字架又无花环记录他们徒劳的牺牲。但事实上,心地纯洁的人们所作的努力,不会被认为是无效或无结果的,道德上任何能量的花费,也不会在巨大的空间消失而不留下影响。那些生不逢辰的人们,虽然被击败了,但在实现一个永恒的理想上,已经预见了它的重要意义。因为,理想是一种没有人看得到的概念,只能通过人们的设想、人们的努力,并准备为理想而向着充满尘土的、通向死亡的道路行进的人们,才能在现实世界中加以实现。从精神上来作分析,“胜利”和“失败”这两个词都获得了新的意义。从此以后,我们一定要永远不停止去提醒整个世界:它眼里只有战胜者的丰碑,而我们人类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通过屠刀下的尸体才达到昙花一现统治的人们,而是那些没有抵抗力量、被优胜者暴力压倒的人们——正如卡斯特利奥在他为精神上的自由、为最后在地球上建立人道主义王国的斗争中,被加尔文所压倒一样。

第一章 加尔文攫取权力

  一五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比星期日,日内瓦的自由市民们被一阵号角声正式召集到主要广场上,举起他们的右手,一致同意从此之后将全部“按照上帝的福音和格言”生活。

    那是通过公民投票后(一种至今仍在瑞士流行的极端民主化的制度)在前主教府里宣布的:改革后的宗教从此是日内瓦唯一合法批准的信仰——自治城的信仰。要把老的天主教信仰从罗纳河滨的本城逐出,并将其彻底摧毁,全部消灭,用几年时间就够了。在暴徒们的威胁下,最后一批教士、牧师、修士和修女们都已被从修道院赶出来。所有的教堂无一例外,都被清除了偶像和其它“迷信”信物。于是最后迎来了这五月的节日以确定这一胜利。从这一天起,在日内瓦,新教教会不仅占了优势,而且掌握了全部统治权。

    在日内瓦,这一激进而不受约束的宗教改革主要是由一个名叫法里尔的恐怖主义分子推进的。他是一名传教士,一个喜怒无常之徒,外表吝啬,盛气凌人而又冷酷无情。连好心肠的伊拉兹马斯都说:“在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放肆、那样无耻的东西。”这一“法国的路德”对群众施加了压倒之势的影响,他个子不大,面目丑陋,红胡子,头发邋里邋遢,当他从布道台上向群氓们大声吼叫时,他狂暴的天性激起了他们感情的风暴。正象丹东是政治上的革命家一样,法里尔是宗教圈子里的革命家。他能把群众分散而隐藏的天性串连起来,燃起猛烈的攻击之火。在胜利之前,法里尔曾经冒过生命危险。在农村,他上百次地被人投掷石块、被监禁,并被各地当局取缔,但其人精力过人,毫无理性,井被一个信念所支配。他用暴力来压倒对手的对抗。他带了一小队冲锋队作保镖,无法无天地进入一所天主教堂,当时教士们正在祭坛上作弥撒。他挤上布道台,在支持者的欢呼声中,大声谴责反基督教分子。他组织了一批街头流浪汉作为第二武装供其使用,煽动一帮孩子在礼拜时间袭击教堂,用怪叫、发出象鸭子一样嘎嘎的声音和放声大笑扰乱天主教徒的祈祷。最后,因追随的人数增加更加胆壮,他动员保镖发动最后攻击,指示他们侵入修道院,从墙上撕下圣像,将这些“偶像”付之一炬。这一野蛮的武力行径取得了成功。假定多数人是一盘散沙,少数人的积极行动,在显示其罕见的勇气,随时准备使用恐怖手段的情况下,就能吓倒多数人。天主教徒抗议那些闹事活动,试图使市行政会行使职权,但是大部分时间他们却静静地待在教堂里。最后,主教将他的教区拱手让给了胜利了的改革派,没有还一下手就逃跑了。

    然而,现在,在胜利的日子里,法里尔却明显地暴露了他是一个很典型的没有创造性的革命家,他凭冲动和狂热能够推翻旧秩序,但却没有能力带来一个有生命的新秩序。他是一个辱骂的好手,但缺乏组织才干。他是一个破坏者,不是一个建设者。他能够痛骂罗马教会,能够煽动愚蠢的群众去仇视修士和修女们,能够用读圣的双手破坏法律条文。而一旦干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只是带着绝望的困惑凝视着他自己造成的废墟,因为他没有期待的目标。现在,当新的原则在日内瓦要取代被逐出的天主教信仰而确立时,法里尔就是一个失败者了。他那纯属破坏的精神只能造成一个真空,因为一个街头革命家永远不属于那有理性的、建设性的典型,一旦破坏结束,他的工作也随之结束,必须由另一个人接过他的工作开始重建工作。

    在关键时刻法里尔表现出犹豫不决。这并不是个别的现象。同样,在德国和日内瓦外的瑞士其它部分,改革派的领袖们对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同样表现出不团结、举棋不定和困惑不安。路德和兹温格里最初所计划的,不过是净化现存的教会,把对教皇和市行政会权威的信仰导向已被遗忘的福音派教条的信仰。对他们来说,宗教改革意味着教会重新改革的开端,就是说,使教会改善、纯化,并恢复其早期的正直。由于天主教会固执己见,不愿让步,他们需要从天主教会外面进行工作来代替从内部工作——而且要立即进行。因为,当有必要从破坏过渡到生产时,这两者将分道扬镳了。当然,对路德、兹温格里和其他宗教改革的神学家来说,没有再比这样的情况更合乎逻辑的了:宗教革命家们,在共同事业和共同实践的基础上,为新教教会而兄弟般地团结起来。但在历史进程中,几时有过合乎逻辑和受自然支配的教会呢?一个世界范围的、统一的新教已不复存在,而一大群分支的教派在各地脱颖而出。德国的维滕贝格听不进瑞士苏黎世神学家的一句话,而日内瓦则抛弃了伯尔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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