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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异端的权利-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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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过那么几年,日内瓦在这一教规下呈现出如此新貌。这一度曾是自由和快乐的城市,现在好象被埋在棺罩之下了。色彩鲜明的服装看不见了,代之以黄褐色。教堂钟搂不再鸣钟:快乐的歌声不再在街道上荡漾;家家户户象加尔文信徒礼拜之所那样单调朴素。旅店人空,乐师不能再召集人们去跳舞;九柱戏不再能玩;骰子不再在桌上快乐地跳跃。舞厅已空,过去情侣们常去漫游的暗巷已空寂无人。周复一周,只有教堂一无陈设的内部,才是情侣们参加气氛阴郁寂静集合的场所。整个城市呈现出象加尔文自己一样忧郁的面貌,逐渐变得象他一样令人讨厌。或者是不自觉地模仿他的严酷、阴险和缄默。人民不复能自由地、心情愉快地到处漫游;他们的眼睛不复闪烁着欢乐;他们的目光只有恐惧,因为快乐有可能被误会为情欲。他们不复无拘无束,因为他们害怕那可怕的人,而那人是永不快乐的。甚至在家庭私生活中,他们学会了窃窃私语。因为他们的男女佣人可能就在房门外的钥匙孔中窃听。当害怕成为第二天性时,那被吓破胆的就不断地注意密探。最大的事是不要惹人注目。不要做可能引起别人注意的任何事,诸如服饰或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或者是快乐的面容。避免引起怀疑;保持被人遗忘。日内瓦人在加尔文统治的后期,尽可能坐在家里。因为在家里,他们屋子的墙壁,以及门鞘门栅可能在相当程度上防护他们免于窥探的眼睛和被人怀疑。但是,如果他们从窗口看出去,他们会看到几个宗教法庭的巡捕在街上走过来,他们就吃惊地缩回。因为说不定哪一个邻居已经告发了他们。当市民们非出门不可时,他们蹑手蹑足偷偷摸摸地走,眼睛往下看,身体裹在黄褐色的外套里,就好象他们是去参加听布道或葬礼。甚至连孩子们,他们在这新教规中成长起来,也被“教诲课”彻底吓昏了。他们不复象健康而快乐的小孩子那样地做游戏,而是象一只踡缩着的一只怕挨打的劣种狗一样。他们萎顿得好象在半黑暗中从来得不到充分阳光的花儿一样。

    城市的节奏与时钟的节奏一样有规律,冷冰冰的嘀嗒之声从来不会被喜庆佳节所打断——单调、有秩序和可靠。任何第一次访问日内瓦的人走在街上,一定会相信这城市在国丧期中。居民是那样的冷淡和悲哀、那样的沉默寡欢;精神气氛是那样的难以忍受。教规令人吃惊地维持着。但加尔文强加于日内瓦的这一不宽容的节制,是以丧失所有神圣的活力为代价的。除非有充分的、无拘束的自由,那活力才能生气勃勃。虽然如此,加尔文还是创造了许多虔诚的公民、认真的神学家和卓越的学者,他们使城市名传千古。但是,另一方面甚至在加尔文死后两个世纪,这罗讷河畔的城市,依然没有世界弛名的画家、没有音乐家、没有艺术家。为平凡捐弃了非凡;为彻底驯服的屈从捐弃了创造性的自由。直到很久以后,一个艺术家在日内瓦诞生了,他的全部生命都献身于反抗对个性的束缚。只有借助于他,借助于这位让·雅克。卢梭,借助于日内瓦公民们充分的独立性,日内瓦才能够从加尔文强加于它的囚服中解放它自己。

第三章 卡斯特利奥出场

  一个独裁者受人敬畏,但未必受人爱戴。那些提出恐怖统治的人很可能完全不认为恐怖是正当的。毫无疑问,在加尔文刚回到日内瓦时,自由市民和地方当局都对其十分钦佩。看来他感动了各方面的人士。因为只有一个宗派,而且是唯一至高无上的,所有的人只好被迫让那独裁者坚决地推向他的目标。把他召回来统治自己的大多数人,被统一陶醉得晕头转向。很快,一个比较严肃的气氛开始了。把加尔文召回以恢复秩序的人们由于抱有希望而在私底下受到鼓舞,他们以为一旦这一凶恶的独裁者完成了他所希望的事情,由于他对道德的热忱,会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得不那么残酷。然而事实正相反。“教规”一天比一天严格。加尔文完全不放松控制,完全不说一句话感谢他的居民放弃个人自由和快乐,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使他们深感失望的是:加尔文宣称要在绞刑台上绞死一千七百或一千八百个日内瓦青年,在这之后,道德和教规才能在这腐败的城市里建立起来。日内瓦人终于认识到:他们不是如所希望的召来一个能在思想上恢复生机的人,而是让一个将镣铐加在他们自由之上的人回城,他越来越残酷地实行高压措施。到最后,他甚至同他最忠心的追随者也疏远开来。

    对加尔文的不满在几个月之内重新抬头。他自吹自擂的、梦寐求之的“教规”似乎比现实更有诱惑力。魅力和浪漫色彩消褪了。那些昨天还对之欢呼的人现在开始抱怨了。但是,动摇一个独裁者的威望需要有显而易见和易于懂得的理由。加尔文很快就提供了这一理由。日内瓦人开始怀疑宗教法庭的一贯正确是在大瘟疫期间(在一五四二年到一五四五年大瘟疫使此城陷于荒芜)。正是那些传教士们,大声宣称并极力主张受到疾病折磨的病人在三天之内一定要请到一个牧师在侧。当时,有一个牧师传染到了疾病。于是传教士们就撒手不管,让传染病院里的病人未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便死去。市行政当局白费力气试图至少找到一个愿意“访问和安慰在瘟疫医院里不幸病人”的宗教法庭成员。但除卡斯特利奥外没人愿意去。卡斯特利奥是一个经学院的院长,由于不是宗教法庭成员而未受委托与病人作伴。但加尔文却示意他的同事们宣称,加尔文是“需要的”,公开主张他“不能为了帮助局部而削弱整个教会”。其他传教士虽然没担负加尔文那样重要的使命,也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危险。市行政会徒然地向这些胆怯的牧师们求助。当时对传教士们有一个直率的批评:“他们宁愿吊死也不去传染病院。”一五四三年六月五日,所有日内瓦宗教改革的传教士们,由加尔文领头,出席了市行政会的一次会议。他们无耻地招认,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有足够的勇气进入传染病院,虽然他们知道凶日也好,吉日也好,传染病院才是他们为上帝和教会服务的合适场所。

    现在没有比领袖们表现出个人勇气更激动民众的了。在马赛、在维也纳和许多其他城市里,在过了几个世纪之后,人们仍深深地追念那些在瘟疫流行期间尽了责任的英勇的教士。老百姓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领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的英雄主义,更不会忘记那决定性时刻的卑怯。日内瓦人藐视并嘲笑那些教士们——从布道台上他们习惯要求众多信徒作出最大的牺牲,但现在他们自己既不准备又全然不愿意作任何牺牲。一次徒劳的减轻公众不满的尝试随后发生,上演了一幕可耻的活剧。市行政会下令逮捕了几个赤贫的人,拷打直到他们承认用魔鬼的粪便制成油膏涂抹在门闩上而把瘟疫带进了城市。加尔文非但不轻蔑地驳斥这一鬼话,而且表现了十足的顽固性,他衷心支持这一中世纪的骗局。他甚至于得更绝,公开宣称“瘟疫传播者”干尽了坏事。他在布道台上说,一个无神论者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魔鬼从床上拖出来投入罗讷河。加尔文注意到他的众多信徒甚至不想掩饰他们的讪笑,在他的经历里,这是第一次得忍受这样的羞辱。

    无论如何,对加尔文一贯正确的信念(这一信念是每个独裁者维护权力的必需的哲学组成部分),在瘟疫流行期间已基本上消失了。他回日内瓦时所受到的由衷欢迎,也已消失了。一种对抗精神在扩大了的圈子里蔓延。但是加尔文幸运的是,圈子扩大了,但仇恨没有集中起来。集中的往往是独裁统治的暂时优势,它足以保证独裁者的统治一直持续到其积极的支持者们成为少数之后。这些支持者好斗的意志,表明他们本身是一个有组织的统一体。与此相对照,来自各方面,被不同动机激励着的意志,则很少成为一个集中的有效力量。不管怎么样,很多人只是受到了内在的对独裁统治反叛精神的激励,他们有仇恨,但并不参加一个统一的运动,实行一个共同的计划,他们的造反是无用的。因此,从对独裁者权威第一次挑战的那时起,到他最后被推翻,通常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加尔文、他的宗教法庭、他的传教士,以及组成他支持者的大部分流亡者,代表着一个集团,一个有约束的意志,一般集中的和指导明确的力量。而敌手方面,则可能无计划地从一切圈子和阶级吸收人员。他们有些曾经是夭主教徒,现在依然秘密地墨守旧教;有些是旅店关门后被赶出来的酒鬼;有些是不许他们象往昔那样再抹脂涂粉的妇女。在另一方面,在对政权不满的人中间,有卓越的爱国家族的成员,他们被暴发户当权激怒。那些暴发户在日内瓦立足儿个月之后,竟然能够把最舒服和最能挣钱的位置弄到手。这样,反对派虽然在数量上较多(由最高贵和最卑贱的分子所组成),但只要对政治现状不满的人,未能集结力量去追求一个理想。他们只能徒劳地抱怨,永远只是势能而不能变为动能。这是一群暴民,却要对抗一支部队;这是无组织的、心怀不满的乌合之众,却要对抗有组织的恐怖,所以无法取得进展。在开始的几年里,加尔文发现很容易控制那些分散的团体。他们从来没有有力地联合起来反对他,使加尔文得以对他们各个击破。

    对于一个已经掌握权力的理论家来说,主要的危险来自一个提倡敌对理论的人物。加尔文,一个思路清晰而且时刻保持着警觉的思想家,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深深地害怕的唯一敌手,是那些在智力上和道德上能和他分庭抗礼的人。他特别害怕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此人以自由精神的热情反对那独裁者精神上的暴政,在智力上和道德上肯定超过了加尔文。

    有一幅卡斯特利奥的画橡留了下来,可惜画得不好。这是一张严肃的、有思想的脸,光秃的前额之下一双白洋洋的眼睛。这就是相士所能说的一切了。这画像没有能使我们洞察他性格的深处,但其人最基本的特征——他的自信和稳定,是正确无误地勾划下来了。如果我们把加尔文的和卡斯特利奥的画像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这两个人在精神领域方面,以及肉体方面,其对比是如此的明显。加尔文的容貌特点是极端紧张。表现了一种令人痉挛和病态的精力,急切地和无法管束地寻找发泄。卡斯特利奥的脸温和且平静。前者狂怒烦躁,后者宁静。在两者的容貌上,我们看到了急躁与忍耐,热情冲动和持久的决心,以及狂热和仁慈。

    我们对卡斯特利奥的青年时代和对他的画像一样几乎一无所知。他生于一五一五年,比加尔文晚六年,生于瑞士、法国、萨伏依公国三国交界之处的多飞因。他的姓是卡推龙、卡特龙或卡他龙,根据萨伏依公国的习惯可能是卡斯台利洪或卡斯特利洪。他的母语与其说是意大利语,还不如说是法语,虽则他两种语言都说得很流利。很快,他的拉丁语也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在二十岁上他进了里昂大学,在那里绝对精通了拉丁语、希腊语和希伯莱语,接着他也学会了德语。在所有的学术领域里,他的热情和他的运用能力是这样的杰出,以致人道主义者和神学家们一致投票认为他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音乐吸引着他,他就是靠教音乐课才开始挣得菲薄的收入的。之后他写了大量拉丁文的诗歌和散文。不久,解决当代问题的热情又支配着他,那在他看来,比一个遥远的古典的过去更为基本。如果我们把人道主义当作一个历史现象,我们就会发现在其运动的早期,人道主义者把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古希腊和罗马的著作上,而这现象仅仅只是持续在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来到之间几十年中一个短暂而光荣的开花期。就在这短暂的时光,年轻人寻求来一个复兴、一个革新,认为那系统化的文化将会挽救世界。不久以后,甚至对于潜心经典学问的信徒们,对于他们这一代的领袖们来说,事情已很清楚了:他们已把那有价值的精力浪费在详尽地阐述西塞罗和修昔的底斯的原文上去了,而其时,宗教革命已影响了上百万人,并且如森林的野火那样蹂躏了德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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