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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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几个朋友凑了公分,备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响,面子上跟着大众一同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扬扬之色。喝过十几钟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大众说道:〃我们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诸位出去。〃大众齐说:〃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这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大理道:〃有什幺经济!不过上宪格外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众人道:〃说不定指日年底甄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众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兄弟们资格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随着大众将他一味的恭维,肚里却着实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大理以为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没有挂出牌来。戴大理不免有点疑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说:〃不要漂①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这个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甚幺有大帽子的抢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这一个。总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决计不会来骗我的。〃一霎时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难过,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一刻,只见垂头丧气而回。戴大理忙问:〃怎样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幺昨日巡捕老爷拿人开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听这话不对,还要顶住跟班的问:〃你不要看错了别的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跟前听的明明白白的,怎幺会看错呢。〃戴大理道:〃委的那个?〃跟班道:〃委的这个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此时,戴大理一个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不可,简直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五天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①漂:将要成功的事情而忽然失败。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他来,问他犯的甚幺病,着实的记挂,就派了前番报喜的那个巡捕到公馆里瞧他。那巡捕见了他,着实的将他宽慰,又说:〃那日中丞说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大理忙问:〃周某人说我甚幺?〃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说话,统通告诉了戴大理。毕竟戴大理胸有丘壑,听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甚幺时候?〃〃何以那天晚上,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这个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狠!〃想罢,不由咬牙切齿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他一番,才显得我的本事!〃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设陷阱借刀杀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
却说戴大理向巡捕问过底细,晓得他的这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因此将周老爷恨入骨髓。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巡捕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他一次,方泄得心头之恨。
且说他这五天假期里头,所有文案上几个同事一齐来瞧他,安慰他。周老爷却更比别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前辈这两天不出来,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全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甚幺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别人,他心上不高兴,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为的年下公事多,他总算这里熟手,所以留他在里头多顿两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好几位了,像大人这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没有提拔吗?戴牧却看不透这个道理,反误会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将来总是自己吃亏。〃
刘中丞一听这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没有当面同他讲过,他若一直在我这里当差,还怕将来没有调剂?怎幺我要他多帮我几个月就不能够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还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没有人办事吗?〃周老爷听了,并不言语。谁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过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没有见他,幸亏还没有撤他的委。他仍旧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他是老公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虽然不欢喜他,然而有些公事还得同他商量。他一见宪眷比从前差了许多,晓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说他的坏话。他也不动声色,勤勤慎慎办他的公事,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格外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夫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从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他。〃周老爷一帮人见他如此随和,大家也愿意同他亲近。周老爷没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时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时常从公馆里做好几件家常小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两个多月,大家只见他好,不见他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齐替他说好话,因此宪眷又渐渐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里头的甚幺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得。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这们一个钉子,吃过这一转亏,以后便事事留心。这是他阅历有得,也是他聪明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浙东严州一带地方,时常有土匪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静。浙江省城本有几个营头,一向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这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乡同年,因此他俩交情比别人更厚。却说这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影子,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两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时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然是故态复萌。这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们竭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时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这时候有了护符,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些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钻营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为。平日要捉个小贼尚且不能,更不用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从前打〃粤匪〃,打〃捻匪〃,甚幺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方起见。当初裁撤的时候,原说留其精锐、汰其软弱,所以这里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幺〃黄马褂〃、〃巴图鲁〃①、〃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这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顿这一班人不少。又过了二十年,那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这些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这防营的统领帮带,无论什幺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书,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几个上头有照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这种世界,入了这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些谋挖这个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这回所说的胡华若胡统领,正坐在这个毛病。
①黄马褂:皇帝赏给有军功的臣子的黄色外衣;〃巴鲁图〃:满语,武勇之意,是皇帝赐给有军功的臣子的称号。
这时候严州一带地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书到省告急。上司也晓得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这个统领,本是弄了京里甚幺大帽子信得来的,胸中既无韬略,平时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来,更把他急的走头无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顶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头一个赶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不难克日荡平,指日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话不谈。你想,我从前谋挖这个差使的时候,化的银子你是晓得的,通共只当得半年,从前的亏空还没弥补,就出了这个岔子,你说我心上是什幺滋味!况且这出兵打仗的事情,岂是你我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划算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别人去做罢,这种好处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头委了下来,大人总得辛苦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这身子是吃不来苦的,倘若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里头!甚幺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这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他另委别人。〃戴大理道:〃这个倒不好退的。好在那里是乌合之众,没有什幺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过只想不担这个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主意: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大人相干。〃胡华若忙问:〃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晓得这个人,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没有一人赶得上他。现在上头委了大人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下去,以卑职愚见,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被上头看了,倒像我们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舒服。〃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幺样?〃戴大理道:〃现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几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没有不答应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他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将来设或事情办得顺手,大家有面子;倘若办得不好,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甚幺,也不好说甚幺了。到这时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他人,上头就是怪大人办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这个条陈可否使得?〃胡华若一听他言,不禁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