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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第46章

小说: 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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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早上院。〃黄三溜子道:〃忙甚幺!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又连连说道:〃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幺,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众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自以为必输了的,仍旧把牌合在桌上,默然无语,回过头去抽烟。谁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幺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幺六:统算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一点。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对不住〃,顺手向桌上一掳。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一个说:〃牌里有毛病,不然,怎幺会四门都是一点?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个说:〃一定骰子里有毛病,何以不掷'二上庄',何以不掷'四到底',偏偏掷个'五在手'?庄家何拿个'天九一'吃三门,这里头总有个缘故。〃又有人说:〃毛病是没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甚幺不出别的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拆了赌局,连说:〃赌场上鬼是有的,……应得多买些锭烧烧。从前是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锭给他就好了。'〃双二爷闻言,连说〃不错。……〃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讲究,骰子也靠不住。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他拌起嘴来。那人也不肯相让。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了。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人一路骂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什幺!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一番吵闹,登时把场子拆散了。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便把筹码往衣裳袋时一袋,躺下吃烟。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块儿同去。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黄三溜子道:〃忙什幺!那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主人连说:〃使得。……〃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这副筹码异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了自己的别号;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帐,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之理。霎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来塞。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罢。〃黄三溜子道:〃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黄三溜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同他扳谈,说:〃老兄很面善,我们好象在那里会过似的。〃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黄三溜子道:〃这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甚幺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霎时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见了署院,一齐爬在地下磕头贺节。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匆忙,也是一个不当心,被衣服一顿,身子一歪。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斤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连那个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见,连说:〃怎幺样了?……〃他俩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绯红,挣扎着爬起来。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晓得是什幺东西,连说:〃你们两位,有甚幺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一面说,一面招呼巡捕帮着去拾。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连忙又往地下一蹲,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检了起来,不便再望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掸掸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不料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黄三溜子瞧着实在难过,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晓得是黄三溜子这宝贝带来的。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齐巧那根筹码被巡捕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去。署院也装做没事人一样。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个人仍旧送还了他。传谕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黄三溜子这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彩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他。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家把帐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过来。此时大众已晓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此也不再来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恐怕以后不妥,又托原经手替他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照旧当差不题。  
  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丸药,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但是脸色发青,好象病过一场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过。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道:〃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刘大侉子见他说得有理,难以驳他,只好请医生自去医治。不在话下。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期振作。每见一面,一定要唠唠叨叨的申饬一次,还说什幺是〃我认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执的应该替他教训才是。〃刘大侉子被他弄得走头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说:〃照这种样儿,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过了。〃藩台说:〃他同兄弟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几时,再作道理。〃  
  刘大侉子无法,又打他娘舅。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什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工夫。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想,说道:〃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甚幺话?〃刘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吗?〃刘大侉子道:〃不过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学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功他还受。〃又说什幺〃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大侉子忙问:〃是用甚幺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嘱咐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  
  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把他训饬惯了,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这日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渐渐的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上月不抽了。〃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他又回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丸药,倒很见效。〃署院道:〃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吃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幺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弄上了这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响,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道:〃出来做官,说甚幺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见都为诧异,一齐替他捏着一把汗。谁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回,朝他说道:〃我教导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职道何尝不知道大人的教训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想起从前职道父亲在日也常是拿这话教训职道;如今职道父亲病故已经多年,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一来恨自己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父亲去世的早。听了大人的话,不觉有感于中,屡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今天实实在在熬不住了!〃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这从那里说起!有话起来说。〃刘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训的话,都同职道父亲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了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说完了这两句,便从头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动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来,嘴里说道:〃职道把这个官交还了大人。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听大人的教训。将来磨练出来,或者还可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万幸了。〃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署院道:〃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做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说着,便叫巡捕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仍旧合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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