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5官场现行记 作者:李宝嘉-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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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饶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沾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南昌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帐的。这些钱,不是我兄弟替你帮忙,请教那里来呢?说说好听,同我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可是不少,几时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我手里?如今倒同我算起帐来了。我们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县里,叫蒋大化替我们分派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紧。我到那里,你就跟我到那里。要晓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状。
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里气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不要做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穷,我辛辛苦苦,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当作人,我这人生在世上还有甚幺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清静!〃三荷包说道:〃你辛辛苦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别人。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自家的便,与旁人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这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他来的凶猛,只当是他哥动手要打他。说时迟,那进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将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他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兄弟撒起泼来,一面竭力抵挡,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起先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后头闹大了,就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放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老爷,想把他拖开,谁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几个小跟班,不敢进来劝,立刻奔到后堂告诉太太说:〃老爷同了三老爷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连忙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他哥儿俩还是揪在一块,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法,拚着自己身体,奔向前去,使尽生平气力,想拉开他两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一块儿!〃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怎幺样?〃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太太这个样子,心早已软了,连忙一松手,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松手,仍旧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他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本是没有气力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肚皮上。只听得太太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太太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兄弟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己已经一把胡子的人了,这个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才有了喜,倘或因此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别的了,只好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两只手去拉他太太。谁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皮,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他怎样,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碰着你们这些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来的时候,另外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老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顷刻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叔大爷、二老爷、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里头。〃于是大家缩住了脚,不便进去;几个本家也是客气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老爷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声,大家就知道这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里头了。跟手看见三老爷掀帘子出来,大家接着齐问他甚幺事,三老爷因见几个长辈在跟前,也不好说自己的是,也不好说他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咱们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他做甚!〃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这里众人依旧摸不着头脑。后来帐房师爷同着本家二老爷,向值签押房的跟班细细的问了一遍,方知就里。
二老爷还要接着问别的,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里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才闪了力了,论不定还是三老爷把他撞坏的。大家都知这太太有了三个月的喜,怕的是小产。外间几个人正在那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迭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老妈子:〃都死绝了,怎幺一个都不出来?〃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连忙分头去叫。不多一刻,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带领三四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大家不敢做声。好容易五六个人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他弄了进去。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怎样,也说不出怎样。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立刻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去。走到宅门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他进去。张聋子同这二爷,先陪着笑脸,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见面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伺候。〃何藩台当即让他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一遍。不多一刻,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房间。只见上面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太太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他客气了一句。他便侧着身子,在床面前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太太的右手请了出来,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三个指头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刻钟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来,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老妈子去看太太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立刻站了起来,只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顽的!〃说完这句话,仍由何藩台陪着到外间开方子。张聋子说:〃太太的病本来是郁怒伤肝,又闪了一点力,略略动了胎气。看来还不要紧。〃于是开了一张方子,无非是白术、子芩、川连、黑山栀之类。写好之后,递给了何藩台,嘴里说:〃卑职不懂得甚幺,总求大人指教。〃何藩台接过,看了一遍,连说:〃高明得很!……〃又见方子后面另外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办官医局提调、江西试用通判张聪谨拟〃十七个字。何藩台看过一笑,就交给跟班的拿折子赶紧去撮药。这里张聋子也就起身告辞。少停撮药的回来照方煎服。不到半个钟头,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台方才放心。
只因这事是他兄弟闹的,太太虽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终不肯服软,这事情总得有个下场。到了第二天,何藩台便上院请了两天假,推说是感冒,其实是坐在家里生气。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气的越发火上加油,只好虚张声势,到签押房里,请师爷打禀帖给护院,替他告病;说:〃我这官一定不要做了!我辛辛苦苦做了这几年官,连个奴才还不如,我又何苦来呢!〃那师爷不肯动笔,他还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写。师爷急了,只好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他把合衙门的师爷,什幺舅太爷、叔太爷,通通请来相劝。不消一刻,一齐来了。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起先何藩台咬定牙齿不答应。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太爷,两个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齐说:〃这事情是老三不是,总得叫他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这口气。〃何藩台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吗!〃舅太爷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便拉了叔太爷,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一向在衙门里管帐房的,虽说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时不免总有仰仗他的地方,所以见面之后,少不得还要拍马屁。当下舅太爷虽然当着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其实两个人到了帐房里来,一见三荷包,依旧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舅太爷拖长了嗓子,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象有多少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他拿这个压制我,我却不怕。等他告准了,我再同他算帐。〃舅太爷道:〃不是这们说。你们总是亲兄弟。现在不说别的,总算是你让他的。你帮着他这几多年,辛辛苦苦管了这个帐,替他外头张罗,他并不是不知道好歹,不过为的是不久就要交卸,心上有点不高兴,彼此就顶撞起来。〃三荷包道:〃我顶撞他什幺?如果是我先顶撞了他,该剐该杀,听凭他办。〃舅太爷道:〃我何曾派老贤甥的不是!不过他是个老大哥,你总看手足分上,拚着我这老脸,替你两人打个圆场,完了这桩事。〃叔太爷也帮着如此说。他叔叔却不称他为〃老贤侄〃,比舅太爷还要恭敬,竟其口口声声的叫〃三爷〃。
三荷包听了,心想这事总要有个收篷,倘若这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说,还有我的五百头,岂不白便宜了别人。想好主意,便对他舅舅、叔叔说道:〃我做事不要瞒人。他若是有我兄弟在心上,这桩口舌是非原是为九江府起的。〃便如此这般的,把卖缺一事,自头至尾,说了一遍。两人齐说:〃那是我们知道的。〃三荷包道:〃要他答应了人家二千,我就同他讲和。倘若还要摆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应该分的家当,立刻算还了给我,我立刻滚蛋;叫他从今以后,也不要认我兄弟。〃舅太爷道:〃说那里话来!一切事情都在娘舅身上。你说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只准要二千,他敢不听!〃说着,便同叔太爷一边一个,拉着三荷包到签押房来。
跟班的看见三老爷来了,连忙打帘子。当下舅太爷、叔太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个三荷包夹在中间。三荷包走进房门,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招呼他,独有他哥还是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气。亏得舅太爷老脸,说又说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台面前说:〃自家兄弟有什幺说不了的事情,叫人家瞧着替你俩担心?我从昨天到如今,为着你俩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老三,你过来,你做兄弟的,说不得先走上去叫一声大哥。弟兄和和气气,这事不就完了吗。〃三荷包此时虽是满肚皮的不愿意,也是没法,只得板着脸,硬着头,狠獗獗的叫了声〃大哥〃。何藩台还没答腔,舅老爷已经张开两撇黄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样,我的饭也吃的下了。〃说到这里,何藩台正想当着众人发落他兄弟两句,好亮光自己的脸,忽见执帖门上来回:〃新任玉山县王梦梅王大老爷禀辞、禀见。〃这个人可巧是三荷包经手,拿过他一万二千块的一个大主顾,今天因要赴任,特来禀辞。何藩台见了手本,回心转念,想到这是自家兄弟的好处,不知不觉,那面上的气色就和平了许多。一面换了衣服出去,一面回头对三荷包道:〃我要会客,你在这里陪陪诸位罢。〃大家齐说:〃好了,我们也要散了。〃说着,舅太爷、叔太爷,同着众位师爷一哄而散。何藩台自己出来会客。
原来这位新挂牌的玉山县王梦梅,本是一个做官好手。上半年在那里办过几个月厘局,不该应要钱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腾,有无数商人来省上控。牙厘局的总办立刻详院,将他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质讯。后来查明是他不合纵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宪恩高厚,只把司、巡办掉几个,又把他详院,记大过三次,停委一年,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巧何藩台署了藩司,约摸将交卸的一个月前头,得到不久就要回任的信息,他便大开山门,四方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