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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地狱门前_与李真刑前对话实录-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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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那个焦裕禄式县委书记的梦,那时我干起工作来,也真是不要命。有一次累得晕倒在自家的卫生间里。当时本可以打电话请个假,但我一咬牙,还是上班了。我记得想骑自行车,但头晕得不行,就“打的”到了单位。那个时候也无所谓星期天,也不讲报酬,反正就知道闷着头工作。
  为什么李真一旦大权在握,或掌权时间稍长,就大肆腐败呢?
  我们不禁要问:权力的“保质期”究竟有多长?信念为什么这么容易动摇?
  
  李:几天后,我又遇到一件对我触动更深的事。
  乔:什么事?
  李:有一次,我在石家庄火车站见到一个卖报的孩子。他站在寒风中,浑身发抖,他追着我买他的报纸,我不耐烦地赶他走开。等他真的走开时,我对他又有了兴趣。他的嗓子是哑的,我的心不由得一颤,就又叫他过来,问他:“嗓子是卖报喊哑的?”那个孩子说:“是呀,你想买报吗?”我顺手从衣中掏出一元钱,买了他一份报纸,并劝他:“想买报的自然会买。不买的喊死你,他都不买。”那个孩子笑着说:“大声一喊就不冷了。”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孩子穿得很单薄。我问他:“你没有棉衣?”他向旁边一指,说:“有呀,给那个孩子穿着呢。”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南墙下,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那里,孩子身上搭着一件棉衣。
  孩子告诉我,那个妇女是保定人,嫁到了(河北省)栾城县。被丈夫打了后,她一气之下就抱着孩子赶到火车站,想坐火车回娘家。可到了这里,她一想,她母亲身体不好,不想回去让老人家跟着着急,就在候车室呆着。两天后,身上带的钱花完了,向别人要别人不给。当她向他要五毛钱想买个烧饼时,他就把当时身上仅有的六元钱全给了她。她感动得哭了。这样,那个妇女就抱着孩子跟他一起卖起了报。他还有个哥哥。哥哥趸报纸,他转悠着卖,那个妇女守摊。那个妇女红着眼睛告诉我:“这两个孩子可好了。今天一天他哥俩就吃了一顿饭,说是我带孩子,让我吃饱。我哪能吃得下?因为天冷,怕冻着我的孩子,他就把他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搭在了我孩子身上……”我被深深感动,眼睛一热,泪水夺眶而出。那个手里抱着一摞报纸、穿着单薄衣服的孩子的形象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尽管周围声音嘈杂,但“卖报……卖报……”那沙哑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乔:这两件事又使你心绪难平?
  李:是。现在想起来,我还心如刀绞。无论是那个出资100万元资助无依无靠孩子的企业家,还是那个自己挣钱不易、还倾尽全力资助那个妇女的孩子……他们没有多少文化,没有多高的地位,但他们都有做人的品德、感人的良知……他们贡献出了物质上的一切,却获得了精神上的富有。而我自己呢?手握人民的权力,只想为自己谋利益……地位高了,钱多了,精神却成了乞丐。但就是这样,动摇了的信念仍然没有被稳固住。
  乔:你的思想受到如此大的震动,为什么动摇了的信仰仍然没有被稳固住?
  李:一融进现实,一走进朋友的圈子中,一行使权力,看到有利可图时,私欲就又蠢蠢欲动了……
  乔:为什么这么讲?
  李:我记得,我把那两件事讲给几位朋友后,他们先是被打动,可很快就不以为然,甚至说些风凉话……有的还提到了刘金国……就是(河北)省公安厅副厅长,你知道吗?
  乔:(我点了点头。)他现在已是河北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他当公安厅副厅长时分管户籍,但38个亲属没有一个“农转非”;身为副厅长,妻子却是一个集体合同工,买公房还得借钱、贷款……
  李:但这些人对刘金国的议论,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说。
  乔:没关系,说说看。
  李:有的说,刘金国与现实社会脱节,跟不上形势;有的说,他过得太苦,不知道他当官还有什么意义;有的说刘金国是先图名,后图利,图更大的利。过去,我也是听说过刘金国多么多么廉洁。直到我进看守所后,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宣传他的事迹,我才想为什么我就成不了刘金国。
  乔:现在进来后你对刘金国怎样看?
  李:刘金国就是廉洁。那些人议论的言外之意就是:不滥用权,不贪,不知享受,要权就没有意义……不要说把我们的钱全部拿出来去帮助别人,就是把我们手中的权用好,我们都做不到,还奢谈什么党性?我们不要说每月拿出一半工资资助别人,更不要说像那个企业家、那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力量拿出来帮助别人,退几步说,我们可以不像刘金国那样拼命工作,但要求我们像刘金国那样廉洁、不滥用权都很难,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一个党员干部的底线,坚守这道底线怎么都成了难题?
  
  乔:反思,诅咒,说明你对自己的行为已有所认识,为什么信念还会一点点地丧失?
  李:从那次回来后,可以说有几个月,我一直在努力工作。我还想,“河北第一秘”这个职位要不要都无所谓。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当你持无所谓态度时,这个事情就办成了……我坐上了“河北第一秘”这个宝座,但更严峻的考验、更痛苦的感受也就开始了。
  乔:怎么这样说?
  李:在我给省委书记做秘书后不久,就有北京的一个高干子弟给我打电话,想通过我联系一个工程……说实在的,我当时一听,头就大了。可他过去帮助过我,甚至可以说对我有恩,我也不好意思立即回绝。我口头上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后,我就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想怎么回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事就这样扔下了。
  乔:后来呢?
  李:一段时间后,他亲自过来了,催这个事。我看怎么也糊弄不过去了,转而一想,这个工程,他不干,别人也得干,总得有人干呀。管他成不成,我先打个电话再说。没想到这个工程还真弄成了……他要给我几十万元中介费。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一想,这笔钱我不要,就全进了他个人的腰包,不要白不要。再说,我觉得这样的钱,要了也没人知道……不管怎么讲,就这一次……但就是这次收钱后,竟让我常常想这样的问题:要权究竟干什么?权到了哪一级才是个边?
  乔:你给自己未来设计的蓝图是什么?
  李:不是给你说过吗?我想做一任封疆大吏或政府阁员。这个想法是在做秘书之后产生的。
  乔: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李:错认为有了大权就有了一切,走到哪里都是鲜花、美酒、笑脸和恭维,当然也错误地认为有了权力也就有了地位和金钱。更错误地认为,官做得越大,越没人敢找你的事,自己就越保险。
  乔:也就是说,你追求权力未必想的是恪尽职守,造福于民?
  李:我觉得持这种想法的不是我一人。有些干部对党的理想、信念也产生了动摇,台上讲慷慨正义之词,台下想升官发财之路,平时干肮脏龌龊的勾当。尤其是权高位重的“一把手",丧失信念后,腐败问题更严重,危害更大,影响更坏。
  乔:这是动摇你信念的最重要的原因?换句话说,在你整个信念动摇过程中这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李:对我的信念产生致命动摇的除去看到个别高级干部逐渐走向堕落外,还有他们的子女。我也握有一定的权力,需要一定的交往。他们能弄到钱,我就不能?况且,他们手中的钱,有许多还是我帮忙弄的。
  乔:思想发生了变化,良知呢?
  李:受良知的折磨,我中间还出现过许多次反复。反复时,就叮嘱自己,权力是用来为民的,不是为自己寻私利的,就此打住,不能再向下滑了。
  乔:内心受的折磨最深的是哪次?
  李:我到省国税局收受的钱大概超过100万后,有一天我到(河北省)沧州市调研。早就听说,沧州的一个县,有个企业家把100万元资产全部用于建立了一个阳光儿童村。这个儿童村接收的全是父母进了监狱无人照顾的孤儿。到那个地方一看,不仅是真的,而且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这里的孩子约有十多个,大的15岁,小的6岁。有的是他找来的,有的是别人送来的。其中有一个是他听说他的父母都进了监狱,正被一个年老多病的70多岁的奶奶养着时,他找了两天才找到的。找到时,那个孩子正睡在一个草窝里,身上被小伙伴砍了好几刀。孩子告诉他,已有两天没有吃饭了。他给那位老人留下200元钱后,就带着孩子到了这里……后来他的企业不景气倒闭了,孩子吃饭都成了问题。这个曾经拥有上百万元资产的企业家,竟瞒着家人到工地上背水泥、到血站卖血用来养家……一名服刑的犯人,进监狱后,妻子扔下两个十多岁的女儿就走了。俩女儿在家无人照管,意味着什么?那个犯人得知消息后,痛不欲生……几天后,当那个老板领着他的两个女儿探监时告诉他,他的两个女儿在阳光儿童村生活得很好,还上了学。那个企业家说:“你在里边好好改造吧。等你出来时,我一定把两个更加懂事的女儿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一听这话,那个犯人连同他的两个女儿感动地齐刷刷地跪在了这个恩人的脚下……
  
  乔:拿破仑在临死前回顾他一生政治生涯时说:“是权力支配着理性。”你怎么看?
  李:应该是理性支配权力。
  乔:可你为什么却做不到呢?
  李:我主要是官迷心窍。权力这个东西太迷人了。不是有人讲,人对权力有永久的、不停歇的渴望,一直到死吗?  
  乔:权力呈现出许多外在形式:责任、奉献、力量、畏惧、庄严、神圣、密室的耳语、钱财、荣耀、更大的自由……你迷的主要是哪一点?
  李:怎么讲呢?算是荣耀、更大的自由吧。
  乔:按理说,权力越大,担子越重,越心惊胆颤,越不自由。正如一位西方政治学家说过的,权力应当成为一种负担。当它是负担时就会稳如泰山,而当权力变成一种追求荣耀、自由的乐趣时,那么一切也就完了。你怎么认为?
  李:过去,没这样想过。
  乔:你追求荣耀、更大的自由是表面现象,深层原因是什么?
  李:现在看也许与我的病态人格有关。
  乔:什么病态人格?
  李:自卑感。由于长期目睹“荣华富贵"于咫尺,而自己却身处卑位于“花团锦簇"之中,心里便不自觉地产生自卑感。
  乔:自卑感的产生是一种相互比较下的心理失衡的结果。人一旦发现这种失衡,就千方百计去寻求弥补,更加渴望和追求优越感。美国当代心理学家艾?费罗姆称这种畸变心理为弥补型心理。换句话说,这种弥补型心理是导致你贪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是?
  李:我觉得是。(李真边说边点头。)
  乔:追求权力本无可厚非,问题是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有正确的目的和正当的途径去追求它。
  李:这话说起来容易。人,一旦迷上权力,不要说信念,就连自己有时也迷失了……现在细细想来,我的问题的发生就是从贪权开始的。给副省长做秘书时感觉不如给省长做秘书好,给省长做秘书时感觉不如给省委书记做秘书风光、神气。等真的给省委书记做了秘书后,又感觉不如有实权好。等到了省国税局做了局长,感觉弄个省部级干部干干更好。我给自己设想的是,45岁前,要弄成封疆大吏或政府阁员……就像以前给你念的那首江南小令。唉,我毁在了官“迷”上。人一旦迷上权力,信念就容易发生动摇,腐败也就开始了……
  乔:为什么这样说?
  李:因为要维护和扩大个人的自由、尊严与利益。我刚离开秘书岗位坐上局长的宝座后,突然感觉,一切人、事开始围着自己转。时间稍长,单位就以自己为中心了。恭维顺从者越来越多,批评监督者越来越少。可以说,在一定范围内,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什么阻力。尝到权力的甜头后,就要稳固它,经营它。在这种状态下,哪顾得上什么信念?只有在主席台上作报告时,才会想起“信念”这个词。乔记者,你没有当过官,所以你就没那种感觉。
  乔: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不过,我还想问一句,你“变"的过程或说你丧失信念的过程痛苦吗?
  李:可以说很痛苦。
  乔:这话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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