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手(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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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是因轩辕氏黄帝曾在此炼丹而得名,又兼众名山之妙于一身,故前朝留传下来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说,其松石云泉四奇更是名气在外。
施襄夏主仆二人吃尽千辛万苦在山民帮助下好不容易登上了黄山莲花峰,终于找到正准备下山的程兰如和方士庶。
这两位施襄夏都是相熟的,尤其是程先生,他和西屏在杭州与日僧纹枰大战之时,在背后指点的便是程先生、徐星友和他的恩师俞长侯。
程兰如既知施襄夏来意,便在莲花峰顶一块巨石上和他摆开战局。因自扬州麟园擂台赛后久未经战阵,程兰如着法不免生涩;施襄夏却是挟连胜之勇有备而来,开始数日对局都是施襄夏近乎完胜。此后程兰如定下心来,频频长考,虽经苦战还是胜负参半,且胜局中胜负差异十分细微。程兰如已知自己乃是强弩之末,不足以与这位专心棋道的后学之辈相抗衡,便与方士庶先行告辞下山。'
九十四
施襄夏这日未时在黄山之巅看到了罕见的佛光。当时他正背阳立于峰顶,前方云雾弥漫,如置身于云霄中,背后却是晴空万里,云天一色,河流蜿蜒,俱在远眺之中。他正在琢磨与程先生对弈时的几处缓手棋,眼前的云雾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轮彩色光环,清晰地显现着一尊头像如同佛像。反身瞧时,阳光强烈;回身再看,那光圈呈七色,内红外紫,绚丽夺目。他被这大自然中的奇观强烈震撼了。
他不知道当时是幻觉还是实有其景,如同围棋中的无穷奥秘,这瞬间的辉煌之景已永远存留在他的记忆中。
当施襄夏辗转奔波数月来到平湖时,已是夏尽秋来的时节。在路边向小商贩问张永年宅在何处,商贩上下一打量他,笑道:“又是一个会下棋的吧?”
施襄夏惊讶道:“何以见得?”
商贩道:“这程子不少外地人来这里,都是来张老爷家的弈园下棋的。”
施襄夏打听了弈园的位置,着阿福去寻住所,自己径奔弈园而来。
过了迎恩桥不远,一处园林建筑赫然在目。绿树掩映间,有阁名不语,阁的下面是一大块棋田,周围是翠竹环绕的曲径游廊。这就是本地人所津津乐道的弈园了。
一进园门就有人大声问道:“是来下棋的么?”
施襄夏道:“不知可有什么规矩?”
“若要自己有相熟的人下棋,可去边上的游廊里;若要过关可到棋田边上排队等候。”
施襄夏不解道:“过关是什么内容?过了关又待如何?”
“过关分为九道。七八九三道关要在棋田中下。第九道关若能通过,就有机会向弈仙请教一局。九关不必都过,先生可根据自己的棋力任意选一关试试,然后一关关再往前过。”
“弈仙想必就是范西屏了。口气也太大了吧!”
“正是,这是我们大家给他的雅号,他是不让人家这样称呼的。”
施襄夏点头道:“那还差不多。曾有人过了九关吗?”
“到现在也只有三五人而已。”
“那好,在下就来过第九关。”
一听有人直接要过第九关,棋田上的人顿时停止了正在下的棋,边上游廊里正在下棋的人也涌了出来。有一部分人上了不语阁二层,居高临下,可以从容观赏对局。
大家见来挑战者面色黝黑神情冷峻,料非凡角,都兴奋莫名。
守关者是张永年的本家侄子,叫张世魁,酷爱围棋之道。虽说挑战人可任意选一关来攻,但直接攻第九关的到现在还是头一回遇到,张世魁不敢大意,抖擞精神入局。
施襄夏这段时间常走山道,行动倒也利索。虽然没走惯田埂,却很快就能适应,看上去步法轻快,纵跳自如。一时间,两人落子如飞,不多时已进入中盘之战。
中盘的局部激战,两人时有精妙着法出现,引得众人叫好不迭。
早有人通报了范西屏,他悄悄来到弈园,登上不语阁,饶有兴致地看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和如屏小妹的夫婿世魁对局。
施襄夏早已汗透重衫,但局面领先,步履已越发显得从容不迫;张世魁脚步迟疑不决,左顾右盼,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着手。
突然,范西屏在阁上大声宣布道:“好,不用再下了,他已经过关了!”
众人一听,轰然叫了声好!
施襄夏早听出是西屏的声音,杭州一别已有四年未曾晤面的师兄弟二人在不语阁下见了面,都十分激动。复又上阁分宾主坐下。这一番阔别两人都有很大变化,要说的话不知有几多。范西屏和施襄夏却从容将棋具布好同时道:“请吧!”
别后多少事,尽付手谈中。
他们最关心的似乎还是这几年中对方的棋力有多少增长,但他们落在纹枰上的棋,哪一步不暗含着他们的人生阅历和悲欢离合呢?
九十五
这会儿张永年也得了通报,知西屏有一师兄弟前来索战,忙将正在读书的世仁和世昌叫上,一起来到弈园。
张永年因西屏发明棋田,两个儿子不但身体比以前强健了许多,连性格也更为开朗达观,同时也不再厌倦读书,为此大感欣慰,索性在棋田一带大兴土木建了弈园,蔚成一景,自己有空也在那里下棋待客。
范西屏听见有人在楼下唱报张老爷到,遂示意施襄夏起身迎候;谁知施襄夏正凝神于一手暗含复杂变数的棋,根本不知道棋盘以外发生的事。张永年摆手不让西屏再打扰他,在桌边坐下,一边品茶一边欣赏二人对局。
这一局施襄夏执白先行,在一角部定式中,黑以星位行五六飞攻,被白断了扳出一子后,双方下出一系列精妙着法。西屏因久已未遇强敌,习以为常地落子飞快,一时随手,竟被白棋擒住角上一块棋。
西屏看到张永年和周围诸多编外弟子露出失望的神情,振作起精神,在几手棋之手,抓住施襄夏一个误算,反将死棋做成双活之形,使白棋从局面大优一变而成为实空明显不足。黑白双方随着对局的进程不断优劣互换,看得旁观者眼花缭乱。最终是西屏执黑以七子大胜。西屏连称侥幸。
施襄夏这才注意到一侧端坐的张永年,西屏遂将二人互相作了介绍。张永年笑道:“早就听西屏说过阁下的棋艺和他在伯仲之间,刚才看了对局,方知不是缪赞。不知阁下有无兴趣留下来和西屏一起教导小儿?”
范西屏因苦于没有对手,当然巴不得施襄夏留在这里;施襄夏本是来向西屏讨战的,无可无不可,也就欣然答应了。张永年喜出望外,忙唤过世仁世昌拜见又一位新的师傅。当晚张府中自不免又是一番接风洗尘、小儿拜师的酒宴。
次日一战,施襄夏奋起神威,利用打劫弃子将自己的黑棋做成厚壁,把西屏中腹的白棋冲得七零八落,显示出精确的算度和强有力中盘搏杀实力。西屏虽经苦战扳回一些局面,但仍难挽败局,施襄夏此局中盘获胜。那些编外的弟子已经知道又来了个师傅,疑心他够不够格受他们景仰,看了这盘棋后,大家都已臣服,暗地里也封了施襄夏一个雅号叫弈圣。
世仁和世昌因最服范西屏,对新来的这位师傅并无敬畏之心,现下见他能力胜范西屏,才算真正在心里认他为师了。
就这样,在十多天的时间里,师兄弟两个共对弈十局,竟是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那弈园中原来总是有许多人捉对儿在棋盘上拼杀,但自从范施两人开始对局,所有的人都只顾看他们二人的对弈,且看且议论。谁要不识趣提出要下盘棋过瘾,马上会遭到讥刺。毕竟看这样的顶尖人物对弈是千载难逢的。因看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便自告奋勇不辞辛苦奔跑跳跃将他们对局的每一手棋依序在棋田上摆出,以供大家观赏。
最后一局,施襄夏虽然最终以二子半微小胜势结束,但在三个角部的激烈攻杀中,起起落落,极耗心神;也是施襄夏辞官后这一段时间居无定所积劳成疾,战到酣处,只觉嗓中一甜,不意竟喷出一口血来。范西屏被唬得慌了神,要去替他延医诊治,但施襄夏仍坚持着下完了最后一手棋。
从当湖十局的谱中,可以看出范、施两人棋风迥异。范西屏思路敏捷,才分极高,棋风博大神奇,被誉为“神龙变化,莫测首尾”;施襄夏则谨严精深,含蓄浑厚,工于章法,被誉为“老骥驰骋,不失步骤”。可见棋如其人,是丝毫不爽的。
所幸施襄夏并无大碍,将养数日也就平复如初。但因此之故,师兄弟二人再无喋血搏命的对局,只是就与弟子对局或古谱中疑问手加以研判讨论。
时近仲秋,西屏和施颜的婚期定在中秋月圆之夜,便和施襄夏一起告假回到盐官镇。
朱氏早几日就来到天元绣坊,替女儿准备嫁妆和生活应用之物。柳莺和施颜相处经年,早已把她当自己家小妹来待,成天和朱氏商量谋划具体事宜;那施颜反倒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东扎一头,西逛一下,有时还来给母亲和莺姐添点乱。
临上轿的头一天,她还不忘自己的使命,郑重其事地把莺姐叫到一边,锲而不舍道:“莺姐,别再拖了,嫁给我哥吧。”
柳莺给她缠得没办法,松了一句口道:“傻丫头,就你闹腾得凶,那也得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呀!”
施颜得了这句话,兴奋得一蹦多高,把莺姐的双肩扶住直摇,柳莺嗔道:“你怎么还像个假小子似的,明天你就要当新娘啦!”
九十六
到盐官镇,西屏发现老屋已被修葺一新,新房里的铺盖也是里外三新,忙去二叔家谢了。范子杰说都是你二娘张罗的,怎么说你总还是我们的孩子,就不用见外了。
眼见中秋节到了,西屏按规矩披红带花骑马到杭州迎亲。其实这只不过是个仪式,还是要先行回盐官镇在那里静候新娘子的到来。
施颜知道西屏来迎亲,她作为新娘子却是不让新郎官见的,心里有点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臭讲究;不过好歹很快就要上轿了,也就任人摆布穿戴梳洗打扮。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大褂袍,颈套项圈,挂天宫锁、照心镜;头戴凤冠,肩披霞帔;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鞋。柳莺要充女家亲属送亲,因知会见到施襄夏,自然悄悄也有一番精心妆扮。
西屏听见唢呐声,知新娘的花轿到了,心跳如鼓,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好在有人导引,稀里糊涂按程序走即可。要行三拜大礼了,西屏的二叔范子杰已衣裳簇新和夫人坐下等候一对新人行礼,忽然一声“且慢!”把众人唬了一跳。
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施襄夏最先认出他就是山中那个和自己下棋的白头翁,但不明白他何以会来到这里;西屏也认出了他,这就是那个在武原镇山神庙里教他做死活题的老丐,西屏和二叔去山神庙找他时,他已不见踪影;范子杰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他二十多年没见的亲哥哥范子豪!
范子豪却一个人也不认识。在一片静默中,他缓缓道:“抱歉,诸位,这是我的家,我回来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范子杰最先清醒过来,高声道:“诸位亲朋好友,今天真是喜上加喜啦!这位就是新郎官的亲生父亲范子豪!”
一阵惊叹声掠过,主持婚礼的司仪灵机一动,宣布:“现在进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范子杰早将哥哥拉过来坐下,三人共同受了西屏施颜一拜。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在一片喧闹声中,西屏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牵进了新房。
这边亲友高朋满座,范子豪被捺在上首坐下,现在他已经知道他有个儿子叫范西屏,突然之间,他就已经长大成人了。
范子豪举起酒杯道:“感谢各位光临,我刚刚知道自己叫范子豪,也是刚刚知道自己有个儿子长这么大了,我没有尽到为父之责,愧对儿子,愧对大家!”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
众人皆凑趣一片声起来敬酒,说了许多宽慰祝福的话。
原来范子豪和施襄夏下棋过于耗神,摔了一跤,昏迷了过去,醒来后竟意外地恢复了神志,但因失忆已久,对家乡的事还是很迷蒙,数月后才渐渐忆起家在何处,辗转多日寻到盐官镇,不意正赶上西屏的婚礼。
范子杰把伯屏仲屏如屏一一向他们的大伯作了介绍。范子豪回忆起来了,说伯屏在很小的时候他是见过的。
范子杰想起西屏小时候的事,笑道:“我们当时是绝对不准西屏学下围棋的,可是他竟偷偷看会了,现在没想到他还成了国手!”
说罢范子杰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犯了大忌!再瞧哥哥的神色,居然一片平和:“国手,什么国手?他会下围棋啦?好啊,以后可以教我下棋呀。”
范子杰疑道:“你你你还不会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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