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第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D鞘焙颍姨角懊嬗芯档暮鹕峰幼胫罚腋潘诤诎抵兴鋈环怕私挪剑盼业氖直郏乙换毓耍吹酱舐飞衔颐堑暮竺嬉灿芯凳焕矗颐怯肿洌肭白叩氖焙颍懊嬗行》芳肮と四Q娜吮脊矗矣梦疑碜幼璋潘牵莆史俏实厮担�
“怎么啦?”
“又封锁了。”
封锁路区是当时日人在上海对付一切事变的手段,梅瀛子似乎早已猜到是这个,她又拉我从侧路过去。我神志恍惚地跟着她,最后我发现已经到了斐伦路河边,但前面又有几个人退下来。
梅瀛子一时竟也不知所措,她站住了,靠在墙上透一口气,我也靠在她的旁边;在这个区域里,在这个时间,很少的往来人中,不是赶早市的小贩,就是倒垃圾的工人,否则是露宿的苦力,要不就是辛苦的船户,而我们是唯一衣冠整齐的人,只要有日人过来,我们立刻就是被侦问的对象。梅瀛子望每一个过路的人,但并没有望我。我从她的目光中发现,她现在所问的是这些来往的人中是否有一间茅屋可以暂时让我们躲避。
退下来的人,有几个转到码头下去,我想这都是船户人家的孩子。就在这时候,不知是什么感觉提醒我,我忽然想到也许有船户可以让我们暂时躲一躲,我对梅瀛子说:
“你等我一会,我就来。”
梅瀛子似乎知道我的目的,她没有说什么,但拉着我的手臂与我一同穿过马路。那面就是苏州河,河的两面,都是大小的船只,只有河心中有一条小水路可以运行,这正如我写这篇东西时的重庆马路,为人群的拥挤,马路上两侧也变成行人道,真正作为车马往来的只有当中一条线了。
沿着河岸走,十步八步就是一个码头,我很想稍加选择,但无法选择,终于在似乎经过选择,似乎并不的随便从一个码头上走下去。
前面就是密集的船,船头船尾靠在这码头至少有几十只,组叠拼接的竹篷,缩在桅杆上的帆束,挂在船尾船头的补了又补的衣服,破烂的尿布,红色的女袄,徘色的肚兜,构成复杂的图案。远处是对岸货栈的轮廓,灰蓝的天空;那时东方似已稍稍发白,但下面还是靠着岸灯才可以看到一点东西,船只中有的点着灯 ,有的没有。我想寻找一只比较合适的船只去恳求一下,但附近的船只竟没有人。稍远的船户,似乎有人在咳嗽,蠕动,但我无法远叫;这时候我看到在五六只船以外,有人站出船头来,他四周一望,对我似并不注意,接着就站在船头上小便,我正想设法同他通话,但是他忽然咳嗽一声说:
“今天怕要下雨了。”说完了就又进去。
在零落的船火之中,我回顾,我看到我后面的梅瀛子,她站在最左角上的一只船旁。那只船不大,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但就在我看到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点火亮了起来。这像是迷路的灯似的,好像对我有点暗示,我无意识的走到梅瀛子旁边。果然,有一个人从船里探头出来,是一个束着辫子的女子,似乎刚刚睡醒似的,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梅瀛子真是一点不放松机会,她柔和地过去,低微地说:
“对不起,小姑娘。”
梅瀛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对方是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女子。她抬起头,茫然望着梅瀛子;梅瀛子这时打开皮包,她拿出几张钞票,一面说着一面递过去:
“岸上有坏人逼着我们,让我们在你那里躲一躲吧?”
对方似乎迷糊了,不知说什么好,她望望梅瀛子手中的钱 ,又望望梅瀛子的脸,露出疑问的笑容。
“Tche San!”就在这时候,船内忽然有人叫了,是一女人的声音:”你怎么啦!……”
那位女孩子伸头进去的一瞬间,梅瀛子已经登上了船,我也跟着上去。一进舱,就看见一位蓬头的中年妇人,她似乎也刚刚起来,蓬着头发,一看见我们非常惊奇地注视我们。我让梅瀛子同她说话,我可注意身后的女孩子,我怕她上岸去告诉别人,我不知道在杀过人以后的手是这样灵敏,一到紧张的时候,就把握着枪;但那个女孩子对我们毫无恶意,她提了一桶水就站在我的旁边。
“对不起 ,”我听见梅瀛子说:“岸上有坏人逼我们,所以想在这里躲躲,请老婆婆救救我们。”
说着梅瀛子把手上的钞票放在旁边一只木箱的上面,又接着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钞票出来,又放在上面,她说。
“以后我们一定再好好谢谢你,这请你先收下,为我们弄点饭菜。”
我很奇怪梅瀛子叫她老婆婆,但她倒不以为奇,她开始堆下笑容,说:
“你们尽管在这里,不过这里实在太脏,啊,钱我可不能拿 ,我们虽然穷,但是……”
“这不用客气。”我说着走进去:“你救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 ,这点钱并不能算我们报谢。”
里面有一张粗陋的板桌,桌边有二把竹椅,还有两只小竹凳在船边。我招呼梅瀛子在竹椅上坐下,她微喟了一声,靠在桌上,把脸就埋在手里,我先坐竹椅上。
那位女孩子在船头上拢火,她不时望望我们,那头的中年妇女就说:
“Teh…San, 快先烧水,给客人沏茶。”
梅瀛子这时忽然抬起头来,望望我,我没有理会她,她只对那位中年妇人讲:
“轻一点,不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了,知道有生客在这里。”
“怕什么,那一家没有几个阔客人。”
“不要讲了。”我也叫她老婆婆了,我说:“老婆婆,坐下来,我们谈一谈。啊,还有 ,”我起来拿木箱上的钱递过去:“这钱无论如何请你先收下,还要请你相信我们决不是坏人。”
我把钱放在板桌上,那位老婆婆面露慈爱的笑容,拘束地用手理理头发,于是在舱铺下,摸出一个插在马口铁做的烛台上的烛头,凑在船尾的油灯上,点亮了,拿着过来。
梅瀛子凝望着我,这时候她忽然用英文说:
“刚才你没有注意吗?”
“什么?”我以为船外有什么骚动,吃惊地问。
“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梅瀛子说。
“Tche…San! 你把我的小茶壶洗洗干净,替客人沏茶好了。”那位老婆婆说。
Teh…San,Tche…San, 我猛然悟到这是一个熟识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曾经在哪里听见过的,也想不起是哪一个熟友的名字,我望着梅瀛子,似问非问的说:
“很熟,但是…… ”
“不是你假装到乡下去,寄信来说起的那位姑娘?”
“……”我顿悟到我当时在信中创造的乡下姑娘慈珊,一时我惊异得似乎有许多话而又无法说出。
世上尽管有许多巧事,但在当我们复述之中,我们自己都不得不怀疑。那位姑娘也叫做慈珊,自然不见得是这样写法,但是在万千的字音之中,这二个声音又不是“翠”“宝”“珍”一类常用 作女孩子名字的字眼,天涯地角,会有这样巧合!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禁不住有奇怪的感觉。我当时并没有问她们那个女孩子名字的写法,但在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甚至将来,我们一想到那个女孩子的名字,一想到那两个声音,唤起我们的联想就是“慈珊”, 因此,在这个记录上,我以后就叫她慈珊。
我开始与那位老婆婆谈话,我们叫她老婆婆,其实她并不老,我借着她拿来放在板桌上的烛光,看到她红黑色皮肤,有光的眼睛,微皱的前额,除了她疏薄的头发可以使我估计到她是上了五十岁的人外,她还是四十五岁以下的人。
她告诉我她是苏州河上游一个乡村里的人,本来是业渔的,但也兼营为人运点东西,好几次被日人征用,为他们服务。丈夫在二月前被日人拉去到浦东去做苦工,现在她们母女靠着这只船生活,幸亏她丈夫有一个弟弟也有一只船,可以照应她们一点。
我听她言下对日人蛮横颇恨,于是我告诉她我们去探朋友的急病,路上碰见日本醉兵要对那位小姐无礼,我就同他争吵起来,但是那个日兵拿出手枪,我们扭在一起,谁知手枪被我一夺,不知怎么,竟打中他的胸部……
“报应,报应!”老婆婆感动地说,但随着有点惊慌,她四面看看,忽然她吹灭了蜡烛,叫我们坐到她的铺上去,她说:
“让我们把船停开一点。”
于是她到船尾慈珊地方去,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开始将船拨动。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因为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其他的船只窒息。她们并不用桨,母亲用手攀推别人的船舷,女儿则用篱支撑着,我们的船就在别人的船缝里进去,挤着挤着,终于停止下来。我听见老婆婆说:
“就这样吧。”
这些船只远望起来似乎毫无秩序,挤得很紧,但实际上它们每只船头或船尾都还有点隙地,可以使人们接触到水,他们洗脸洗衣洗米洗菜,以及大小便等都在这小小的一点小隙中完成,虽然河底的水在流,但船与船之中浮在水面的许多污秽的东西都积住着,每次用时只将这些污秽打开,而结果这些污秽越来越厚。
我们坐在老婆婆的舱铺上,可以看到船头边小块的水窟,与隔着许多船的对岸,也可以看到一角青天。这时候慈珊拿茶给我们,她同梅瀛子有初次的交谈。天色已经透明,老婆婆吹灭了这盏在船壁的油灯,它就是指点我们迷途的灯,我望着这灯头的残火一直等它熄灭,我有许多感触。而天光使我看到慈珊的脸,是一个丰满结实少女的面庞,红黑的脸上少少有点冻块,前额的刘海下垂,显得额角稍蹙,头发黑而厚,一条辫子很粗,眉目都很清秀,鼻子也很挺直,唯有鼻孔稍露,似嫌美中不足,嘴唇很薄,与梅瀛子谈话有腼腆的羞涩。我不知这与我过去写在信中的慈珊有什么不同,但我发现梅瀛子对她过分的亲切,这的确是这个名字引起她以往的想象。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一种态度,一个行动以及一点细微的表情,往往可以给另外一个人特殊的感觉。这感觉联系着那个人的联想,过去想象的回忆,生活经验中的记忆,以及电影戏剧或书本上人物的关联,而造成一种特殊的因缘,使他们一见如故,使他们终身成友,使他们有各种奇怪的结合。梅瀛子与慈珊的情形一瞬间就是这样肯定。以梅瀛子的装饰美貌谈吐聪敏,与任何人交友都具有特殊的魔力,自然它是更容易使慈珊这样朴素而天真的孩子倾倒了。
但这些竟都是命运之神的手法,是这样严密,是这样巧妙,在我们追念之中,竟觉得在一定的组合里,多少细小的因素,都不能有笔缺少,否则其结果就将完全两样了。
五十二
在种种惊险波折困难之中,我心神一直未定,我没有回忆,也没有企念;没有思想,也没有计算;但这时候,当梅瀛子与慈珊对谈的时候,我忆及几点钟以前我们怎么样在白苹地方争论,从白苹地方出发,怎么样在汽车里直驶……手枪——白苹——车 门——白影与黑影——枪声——叫声……一瞬间在我的脑中跳 跃飞逝,我手在口袋里摸着枪发抖。我开始想到白苹,她死了! 她死了? 这真是一个疑问,我无法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她是否可以还活在银色的房内? 她是否可以没有出来? 一件事情做定了竟是定了,没有法子挽回,没有法子将时间倒退,让我们从新做过……但白苹可能不死,也许受伤,也许现在在敌人的手中惨叫。于是我看到史蒂芬,他的深紫的嘴唇,无神的眼光,僵直嶙瘦的身躯……我不觉手足发抖,面颊灼热,我要痛哭痛号,但我又抑住自己。我心中有说不出的火焰叫我震颤,我终于叫出:
“白苹! 白苹!”一瞬间我热泪迸涌,用手掩着脸,禁不住哀恸。
许久,梅瀛子忽然握着我的手臂,她摇动着说:
“坚强一点!”
但是这声音竟也是在呜咽之中,我似乎已经稍稍哭出胸中的蕴积,抬起头来,我看见梅瀛子的眼泪还挂在颊上。慈珊与她母亲在我们的两边望着我们,似乎想劝慰又不敢劝慰。我开始振作自己,用手帕揩我的眼睛。但不知怎么,梅瀛子竟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擎着眉,有眼泪潜然从她茸长睫毛中流下,她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一丝声音。我无法劝慰,只说:
“梅瀛子,天已经大亮,我们该设想我们的出路了。”
梅瀛子不响,不知怎么,我忽然看到慈珊也在天真地啜泣 ,她母亲也用手帕在揩泪,人的心灵有时候竟可以有这样自然的呼应,可是有时候也竟可以麻木不仁。梅瀛子用手帕拭泪,但还是不动,仍旧闭着眼,她说:
“让我静一会儿。”
我于是问慈珊的母亲,她们的船是否要装东西或者要开到别处去。她告诉我她们昨天已经将货物下卸,本定今天随便找点生意开回去,现在可以完全听凭我们,我就请她暂时租给我们,一天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比常例还多一点给她们。这时候我发现桌上的钱还没有收去,我说:
“这钱为什么还不收起?”
说着我递给她,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