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第5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是道理。”我说。
“你想哪一个旅馆合式呢?”她说:“要绝对不会碰见熟人的地方。”
我想了一会,我说:
“或者法大马路那面,那面小旅馆很多。”
“好的,就这样。”
这件事情决定后,我们又开始相对无言,下面的笑语声很清楚的传来,也听到桌椅的声音,碗筷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刚才的那个学徒为我们端面上来。我与梅瀛子就对坐吃面,这碗面不但充实我们的肚子,也充实了我们的心灵与生活。吃完了我似乎还不够饱,很后悔刚才不叫他多买一点,梅瀛子似乎也嫌少,很快的吃完,但并不想再要,所以我也没有叫人再买。
我拿烟给梅瀛子,她笑了说:
“你连别人买给你的烟都带来了。”
“因为我想到我会需要它的。”我说:“我在临走时还留下五百元在慈珊叔父船上,我也想他会需要它的。除了需要以外,我们留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是你新近发现的哲学思想吗?”
“这只是感觉!”我说。
梅瀛子又沉默了。下面开始有凳子移动声,有哼京戏声,有倒水声,有笑骂声,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后门一次一次关门的声音,最后,声音微弱下来,我听到遥远遥远的狗叫与车声。
“是一个多么萧杀的夜呢!”我说。
“但很值得我们用一夜的生命来体验。”梅瀛子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视线被我前面的两件东西胶住了。自从我走进这间房间以来,我的意念完全在前面的窗外,我的注意力始终在房间的前部,但这时我视线偶然在后面掠过,那面是一张床,床上堆着二三个杂乱的铺盖。床的右首叠着一叠箱子,箱子上面也是两个铺盖。这箱子第一只小白皮箱,底下两只是红黑色的大箱子,而在二者之间则正是吸住我视线的东西,那是两只黄灰色的提箱,装得饱饱的像是吃得太饱小孩子的肚皮,开始是使我感到似曾相识,后来我猛然想到这就是白苹存在套间里的箱子。我住在白苹家里时,存在套间里;当我去窃偷文件时也存在套间里,而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不觉走过去细认,啊,不错,箱提上还系着已变灰色的白布,白布上就是“陶宅寄存”的字眼。梅瀛子看我这样,不禁问我:
“怎么回事?”
“这不是白苹地方的箱子么?”
“真的吗?”梅瀛子走过来问。
“不错,决不会错。”我说:“它怎么会在这里呢?”梅瀛子刚要俯身检看时,楼梯有人响了,接着就是敲门。
“进来。”我说。
进来的是老板,他始终安祥地露着白皙的笑容,从容自然的说:
“可以走了吧?”
我很想问箱子的事实,但竟没有机会,因为他忽然递给我一叠钞票,他说 :
“这是小黑子送来的,他说你忘在他那边的。”
“啊 ,”我说:“但是我是送给他的。现在,那么请你暂时保留着,有机会请你转交他,我想他会需要的。”
“好的。”老板说着对梅瀛子:“走吧。”
梅瀛子第一个下楼,我跟她,灯光很暗,老板在后面只招呼:
“走好,走好。”
走下楼梯,梅瀛子伫立一会,老板就转到前面,我们跟着他走到前面裁缝的工作场,有四个学徒在搭工作板,似预备睡觉的样子,只是看看我们,没有说话。前面的排门似一直上着,老板走上去,一点没有慌忙忧惧的样子,但轻轻的拉开门,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于是开大一点又张望一下,他从容地笑着说:
“不碍事。”接着就更开大一点,自己站在旁边让我们走。
“谢谢你。”梅瀛子说着就出去了,我跟着出去,一面说:
“再会,谢谢你。”
跨出外面是行人路,很暗,沿着行人路是绳索,我们两面一望没有人,就从绳索下钻过去了,我拉着梅瀛子很快的穿过马路,于是把脚步放慢。在这些过程中我的心一直跳着,到转弯的地方我才放松一点。
那条马路比较热闹,但没有车子,我们沉默地走着,又穿过一条马路,才有洋车可雇,我叫了洋车就一直到法大马路。
我们假作乡下来买东西的兄妹,但也许已被看作汽车夫与女佣人的幽会,我们在一家叫做六安旅社的开好房间。
为谈话的方便,所以房间只开一个,但有两只铺,可是被铺很脏,我们只得和衣睡下。人的确已经很疲倦了。
这是一个法大马路上很普通的小旅馆,很乱很闹,牌桌的叫哨,卖淫女的谑浪,唱歌叫闹,什么都有,我看见梅瀛子似乎很快的睡着了。但我则辗转在床上失眠,我想到白苹,想到史蒂芬,想到从开始同他们交友时起,怎么样从赌窟到教堂,怎么样参加史蒂芬太太的生日舞会,怎么样到杭州,怎么样我住到白苹家去,怎么样白苹遇刺,怎么样我搬出,我参加梅瀛子的工作,我去偷文件,我被白苹枪伤,我在医院里,我在有田的家中,在梅武的舞会中,我会见宫间美子,我……零乱无序的过去碎片象枪弹一样一块块打着我的脑,我的心,我的每一个神经的未梢,我周身发热,不能自禁。我灭了灯,但廊中,窗外,隔壁的灯光还把我们的房间照得透亮。于是我想到在白苹杭州回来病倒的那一天,我为她灭了灯,从银色房间中出来,我怎么样感觉到那银色被铺中的银色姑娘的银色的哀愁,而如今她躺在什么地方。我又想到高朗医院里史蒂芬的僵卧,紫色的嘴唇,无神的目光,嶙瘦的骨路,如今他生存在哪里了? 而我,我现在躺在阴凄的房中,陌生的床铺上面,竟无法与他们有一灵相感,一脉相关,那么当初无日不在 一起的日子给我们的联系是什么?
有呜咽的哭声,我轻叫:
“梅瀛子!”
“唉!”她叹了一口气。
“不要苦恼,早点睡吧!”我说着泪已经从我眼角流到我的耳叶了。
这是人生,这都是人生 !
五十五
早晨六点半。
梅瀛子先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她告诉我,她先出去探听 ,回头有固定地方再打电话来叫我。她又分我她不多的钱钞,备我临走付账之用,于是她就匆匆的走了。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房中非常静寂,房外则吵杂无比,有卖花的姑娘,与卖报的童子在门外叫过,我叫来买了好些份报。
各报都有关于白苹的消息,大同小异,大致与昨天晚报相同,不过今天有几份报上则有关于白苹寓所被抄查的情形。
“……白苹寓姚主教路,日军会同捕房当局于昨晨十一时抄查一过,但并无所获 ; 女仆亦被提审,尚在羁押中云。”
虽然并不详尽,但终算也告诉我阿美的下落,我一面想阿美一定不是同伙,没有什么可以供称,一面又觉得也许阿美稍稍知道些什么,一被认为同伙,那么一定也不能生还了。我心里又浮起更新的不安。
心里担着这份不安,我无聊地读我所买的报纸,这时天气似已放睛,有阳光从窗口映照进来。我想看看窗外的景色,所以就把小窗推开,原来下面是一个小院,对面是一所高楼,刚才映照进来的阳光则是由于高楼的反射。这小院潮湿阴黑,似乎终生无法获到日光的普照,有人就在那小院里小便。隔壁也是小院,但有墙挡着,看不见里面的底细,此外就是小块的天,蓝白的云彩闪着金色的光芒一朵一朵在上面驶过。这样的外景自然不能对我有所振奋,一瞬间我有迫切的欲望到广大的原野去漫步,那面的天空是多么广阔,阳光是多么慷慨? 但是我不能享受,我必须守在这斗室之中。于是我又躺在床上。我再看报,我读遍每一个电报,每一只新闻,还读遍附张与广告,广告上有许多结婚启事,我好象有意想看看是否有熟识的人在最近结婚,一条一条的看,忽然,一条触目的字眼令我吃惊了:
史蒂芬
白苹
结婚启事
我俩谨詹于四月十日上午十时在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结婚,亲友不另柬约。鸿仪敬谢。
我总以为我自己看错了,我揉揉眼睛,一连读了五六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在我面前。我想今天该就是四月十日,那么我应该赶快去参观婚礼,向她们道贺。但忽然想到史蒂芬不是有太太吗? 而她太太是多么高贵与文雅。史蒂芬怎么这样荒谬? 白苹也奇怪,她明明认识史蒂芬太太,也不事先同我商量,就这样登报结婚了。但是我总要去参观婚礼才对。我正想起来,忽然一阵笑声,我吃了一惊,转过身一看,沙发上坐的是史蒂芬太太,我奇怪了,我跳下床说:
“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
我看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领间露着雪白的围巾,围巾上一只别针,中间一个圆的,像……像是慈珊送给梅瀛子的耳环。不错,也许就是拿它来重镶过的,但重镶过的话,褪色的镀金也该重镀一镀,而它还是照旧,上面一个“寿”字倒仍是很清楚,我想问但不敢问。不知怎么,忽然间我觉得她也许还不知道史蒂芬与白苹结婚的事情,我不该,至少现在不该让她知道,而床上的报纸……我怕她看见,我假装收拾报纸似的把它折起来,但是——
“是今天的报纸么?”她问了。
“我想,我想是的。”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结婚的消息?”
“他们?谁?”
“史蒂芬与白苹。”
“真的吗?”我说:“他们要结婚?”
“不很好吗?”她笑着说:“那天在我家里我就看史蒂芬很喜欢白苹。”
我看她一点没有妒忌与难过,我觉得很奇怪,我说:
“结婚 ! 唉 ! 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
“他不还是你的丈夫吗?”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演戏 ,”她笑得有点渺茫,似乎觉得很空虚似的:“战争时候来扮演扮演就是。”
“可是……”
“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自然下台了。”
“战争结束了?”
“敌人无条件投降,你不知道?”
“这些报纸,你看 ,”我说:“专登结婚启事,连这样大的新闻都没有!”
“你到底睡了几天?不瞒你说,这已经不是报纸的材料了。也许历史教科书里倒已经有了。”
“我不懂 !”我说着,心想难道在慈珊的船里耽一天,世界竟会隔膜到如此么?
“你不懂?”她笑了:“战争结束,世界太平,大家结婚的结婚 ,回家的回家。你呢?还是独身主义么?”
“独身,但无所谓主义 ,”我说:“啊,你是不是也去参观他们的婚礼?”
“太晚了 ,”她说:“我想,新郎新娘也快回来了。”
“新郎新娘来了!”忽然外面有人在喊,接着,笙箫鼓笛,一齐响起来。
“新郎新娘来了!”外面有人在喊。
我醒来,外面还是有人在叫:
“新郎新娘来了!”
门外是音乐声,脚步声,人声……房内,哪里有史蒂芬太太?哪里有沙发? 报纸,在我的身边,哪里有史蒂芬白苹的结婚启事?
“二百零三号电话。”有人在叫。
接着有人敲门:
“二百零三号电话。”
我知道这是梅瀛子打来的电话,我匆忙冲下去,拿起电话 ,我说:
“谁?”
“我是三妹 ,”梅瀛子的声音:“我已经在费利普医师处挂了号,你马上来吧。”
音乐很噪,人声很杂,好在我也不必多说,我挂上电话,那时还有人在叫:
“新郎新娘来了。”
门口厅旁都挤满了人,我也过去,在人丛中,我看见新郎新娘进来。
新郎是一个很瘦长的青年,背有点驼,穿一套蓝袍黑褂,面目不俗。新娘是一个丰满的少女,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身材中等,可是腰部过肥,一套礼服不美,更显得她有点臃肿。
“假如那是史蒂芬与白苹……假如那是史蒂芬与白苹……”我这样想着就离开人丛,叫茶房算账,自己径奔到楼上。我坐到梦中史蒂芬太太坐的位置 ,(那里不是沙发,是一把板椅 ,)我心里浮起说不出的感伤,我希望灵魂不灭,希望阴间正如阳间,我要迷信,我要知道我梦里的消息都是真的,让我的幻觉看到潇洒活泼健康的史蒂芬同苗条美丽爱娇的白苹在云端结合,我们为他们祈祷。……
茶房进来,我付了账,像逃难似的,匆匆下楼,挤过下面喜事的场面,我头也不抬就走出门外。到马路上,我看到阳光,看到来往的电车,车内的人,看到铺子,铺子里的货物,熙熙攘攘的世界依旧在进行,而我好像是曾在那里脱节过,好像隔世一样,觉得一切都是新鲜。我跳上洋车,左顾右盼,我不禁自问,白苹的死亡于这世界竟毫无影响吗?
我雇洋车到新世界,转坐三等电车到戈登路。于是我走到费利普诊所,这是我第三次的过访。
我走上楼,看到电梯上的钟正是十一时十分,我知道上午是费利普出诊的时间,门诊在下午两点开始,那么一定是没有外人的。我在他门口轻轻敲门,门开了,是梅瀛子。
“梅瀛子!”我不觉惊异地叫出,好像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见到她一样。
这因为她已经完全改了装,一件灰银色阴藏着蓝红方格的旗袍,闪出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