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纪实文学文库-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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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留学生具有和我相同或相近的感受,但我相信,那几十万足迹遍布全世界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国留学生,从各自不同经历中学到和带回中国的将不仅仅是科学知识、先进技术和异国文化,还将包括一种基于对人类社会多样性的认识而产生出的更为宽容的社会生存意识。
第四章 几代风流
几代赴美留学人员
首批赴美留学人员大都是国家重点大学和科研机构里的骨于,据《人民日报》报道,他们中不少人是副研究员、讲师、工程师和主治大夫,年龄最小的三十二岁,最大的四十九岁,平均年纪是四十一岁。他们将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美国各大学和科研机构里进修两年。
80年代初期,除了这批最早派出的留学生年纪较轻外,中国派出的留学人员大多以中年访问学者为主。他们大都是国内各大学和科技研究机构的骨干。根据美方入境签证的统计,在1979年至1982年间,在中国派到美国的5593名访问学者中,年纪在四十岁到四十九岁之间的,占60-66%;50岁以上的,除1979年外,另占20%左右。而同期持J—1签证攻读学位的留学生的人数远少于访问学者的人数。
大约在1982年至1985年之间,一批更年轻的、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中国学生被派到美国和西方留学。根据美方入境签证的统计,在1982年间,持J—1签证的中国留学生中,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年龄段所占的百分比第一次超过了三十岁到三十九岁年龄段所占的比例,达到54%;而这两个年龄段的人数占那一年的留学生总数的85%。
自1986年开始,一大批更年轻的中国留学生闯到美国。他们大都20岁出头,十年轰轰烈烈的“文革”在他们记忆里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上山下乡”对他们来说也只是电视剧里上一代人悲壮的历史故事,他们从重点中学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重点大学。与上两代留学生相比,他们活得更为潇洒,渴望闯荡天涯,见识世界。
在美国大学作教授
不能不承认,十多年间,一代代中国留学生迅速地成长起来。
今天,许多新到美国大学留学的中国学生也许会惊奇地发现,他们所面对的有些“美国教授”不过是比他们早几年来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当年的中国留学生如今在美国各大学里执教,已经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了。
自1990年以来,每年都有三四名从美国其它大学毕业的中国留学生被密执安大学聘为助理教授,所在的系科包括政治学、经济学、语言学、数学、心理学、计算机、电机工程和商业管理。几年下来,在密执安大学执教的中国留学生已能在“中国学生会”外,另组织一个“中国教授会”了。
今天,对于在外磨练了多年的中国留学生来说,美国大学已不再是他们当年天真想象中的圣洁的学术圣殿,而已变成一个极为现实的人生竞技场。就像所有有人群的地方一样,美国大学里,除了知识和学问外,也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和勾心斗角。
在美国大学争得一教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有名牌大学的学位和著名教授的推荐外,还必须有极强的竞争意识和活动能力。
即使在美国大学里拿到教授的职位,也并不是一场竞争的结束,而是一场更艰难的竞争的开始。所有新聘任的教授都必须在五六年之中争取到“终身合同”,不然就得走路。而“终身合同”能否拿到,不但与学术水平、科研成果和出版著作有关,而且也与是否具有良好的人事关系紧密相连。
进入美国社会
如果不从政治角度来看这些事情的话,不能不承认,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社会的影响力正在日益加强。
在美国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中国留学生能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几乎全都是凭着个人的聪明才智。
受聘于美国各大金融贸易公司的中国留学人员,大都是美国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从事着各种诸如律师、会计、经纪人、房地产商等专业性工作。中国和东亚的经济起飞也为这些中国留学生提供了历史性机会。在1993年到1994年间,仅美国摩根银行香港分部所雇用的中国留学生就达二十多人。
而理工科专业的中国留学生,不但成为美国科技领域里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广泛地进入了美国实业界。三大汽车公司、波音飞机制造公司、杜邦化学公司……到处可以碰到几年前毕业的中国留学生。更有一个笑话说,如今美国人要想到IBM去工作的话,都不得不先去学中文,因为在那里工作的人大半是中国人,不是来自大陆,就是来自台湾。
这一代中国留学生中,不乏雄心勃勃之辈。从事科研的,眼盯着诺贝尔奖;经商的,想挣下个几百万;搞文的,一心要进入美国文化主流;就是在演艺界,也有人整天在喊打进好莱坞,打进百老汇……
在这一片多少带些浮华色彩的喧闹的背后,折射出一种中国传统文化难以培育出来的进取精神。由于西方社会环境和文化的影响,留学生身上已很少再看到那种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常见的充满“人生虚幻”感叹的东方式超脱,而多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冒险精神。这精神面貌的变化,也许正是海外留学的本来意义之一?
新中国商人
尽管历史上早期华人移民在美国社会谋生的方式不外乎是开洗衣店和餐馆,但历史并不总在重复自己。
他三十五岁,来自北京,1986年到美国,在缅因州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他几次换工作,最后终于辞职,搬到休斯敦,在那里的一家美国公司当起了推销员。
作为推销员,他所推销的东西是远洋货轮的航线和集装箱的舱位。在几年里,他迅速学会了一整套美式推销技巧:怎样从电话本上寻找潜在的顾客;怎样打电话预约面谈,让人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听你胡扯;以及最后怎样在面谈的半小时里说完原本两个小时也说不完的话,让人以为占了大便宜似地买下你的东西。
他在那家美国公司里很快就站住了脚。公司的报酬待遇不薄,衣食可以无忧了。不过,他知道,在公司做一个推销员是没有什么前途的,他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不过,与其说他等来了机会,不如说他发现了机会。
当时,南非政府由于实行种族隔离和种族歧视政策,在国际上受到广泛抵制。许多国家,包括中国,与南非都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但实际上,许多国家都与南非有着大量间接贸易。他知道,对航运业来说,这里有着一个很大的市场。
1990年,他辞去了那家美国公司的推销员工作,创立了自己的“远洋运输代理公司”。不久,第一笔佣金汇到了他公司的帐号上。他的生意迅速扩大,很快就由航运业扩展到与之相关的保险业、进出口贸易。他的眼光也由南非转向东欧、越南……
在投身商潮的中国留学生中,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随着越来越多的留学生毕业后在美居留,在美经商的留学生人数也在日益增多。留学生经商已渐成一种蔚为壮观的潮流。
当年,多少满怀“做学问”的热忱赴美“深造”的中国留学生,一到美国就发觉,美国社会的结构重心不在政治,不在文化,甚至不在科学,而在商业经济。历史上,有一位美国总统曾说过:“美国的事业就是商业”。的确,在美国社会里,一切价值都可以用商业价值来衡量,而商业上的成功又是一切成功的不可缺少的基础。作为一个充分发展的商业社会,在美国办一家公司远比在中国申请一张护照容易。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商业世界最终将吸引许多有才华和胆识的留学生投身其中,成为他们争雄的战场。
二战之时,人类在战场上以血肉之躯相拚;战后,东西方之间开始了以激烈的军备竞赛为特征的“冷战”;如今,一场新的以贸易和商业为形式的经济实力的较量又在国际间迅速展开。下一个世纪,中国能不能崛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这场较量中的成败。
第五章 月亮的另一面
打工的滋味
尽管有不少文章将国外打工生活描绘得相当诙谐、洒脱,并将其赞扬为西方年轻人“自立”精神的一种体现,但对大多数中国留学生来说,现实中打工本身并不总是那么令人愉悦的。
“你一刻也别想闲着。”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33岁的博士生说。他曾在一家中国餐馆里洗过盘子。他一天干两个小时,每次去的时候,碗池里的盘子都堆得跟小山似的。两小时里,他就是不停地洗,也洗不完。洗了才两天,他的手就全脱了皮。他还说,那个中国餐馆的老板,是他平生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坏人。老板对打工的学生常常骂骂咧咧,曾没什么道理地解雇过一个女孩子,只说是她的“头发太臭”。遇到美国节日,这个老板不让打工的中国学生休假,说什么那是人家美国人的节,咱们中国人不过;等到中国春节时,他又会说这是在美国,别想过什么中国的节日了。要是真找他要假,他就会解雇你。
在纽约时,我还碰到过另一对以打工为生的年轻夫妇。他们是广州人,以前都在外贸公司工作。1983年在亲戚帮助下,以“留学”为名来到美国。来后第三天,就开始自己谋生。他们租下了一间地下室,当晚,在一片老鼠的“唧唧”声中,睡在了一堆旧报纸上。为了生活,丈夫开始给一家比萨饼店送外卖。一天晚上,大雨滂沱,他骑着自行车给一家人家送货。由于雨太大,在骑上一个高坡时,连人带车一起跌进了路旁的沟里。最后,他只好推着车爬上高坡。送完这趟货,当他浑身湿透地回到那间地下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而这一晚,他得到的小费只有25美分。
对这一代中国留学生来说,“打工”如同是又一场“再教育”。不同的是,当年,他们在农村经受更为艰苦的劳动锻炼时,多少还有一种沉浮于政治运动的悲壮;如今在美国打工,则完全是一种迫于生计的无奈。不管在国内多么的风流倜傥或多么的抱负不凡,到了美国,如果没人供养而又别无长技,为了谋生,就得先去打工。这是一点也抱怨不得的事情。
生存压力
美国是一个充满了生存压力的国家。这种以失业、贫穷、甚至饥饿的威胁构成的生存压力,是一进入这个社会就能感受到,一走出校园,便会更深切地体验到的。
许多中国留学生能够通过考试,能够读下学位,能够吃苦打工,但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迈不过这一道门坎,留美的生活就会一下子变得严峻和残酷起来。
虽然,幸运地找到满意工作的中国留学生不在少数,但留学生中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显然不乏其人。特别是一些学文科、理科等不太实用专业的,以及年龄较大的留学生,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就更难了。
面对着生存的压力和失业的困境,不少中国留学生或多或少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态度。以前在国内,似乎个个都怀才不遇,牢骚满腹,少有人对自己的工作表示满意的;到了美国后,领略到求职不易,有一份正式工作后,往往表现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吵不闹,任劳任怨。
为了能留在美国,中国留学生接受低薪工作并不是少见的现象。在美国大学的实验室里,大家都知道雇用中国学生便宜,往往雇一个美国研究生的钱有时可以雇两个中国人。
不过,有时事情会走向极端。
1993年3月,芝加哥的西北大学揭露出一件令人震惊的“现代奴工案”。
一位来自中国的姓杨的四十岁的女访问学者,从1990年3月到1992年8月,在西北大学心理实验室工作了整整两年,未得分文报酬。1992年8月13日,在询问有关报酬待遇之事后,她居然被雇用她的另一位研究人员拳打脚踢,推倒在地,最后因受伤而被送进医院。不过,事情并没就此了结。几天后,她被美国老板解雇了。
这位女访问学者原是北京一所中医学院的技术员,1990年来美。根据协议,她将在西北大学的心理实验室工作三年,每年的工作报酬有12000美元。但在她工作的两年时间里,她实际上没拿到一分钱。因为怕得罪美国老板而搞坏关系,两年里,她从不敢抱怨。为了谋生,她只好下班后再到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