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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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沙布洛夫问。
“怎么跟你说呢,他们都留下了,因为很困难,因为孤注一掷,因为残酷。不,我对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很难解释。渡过河去,二天之后,你自己就会明白为什么啦。”
第一连战士开始从桥板走上驳船。这时却发生了意外的复杂情况。原来,岸边聚集着很多人,都想在此刻上船,都要乘坐这趟轮渡到斯大林格勒去。有一个人出院归队,还有一个人刚刚从粮站运来一桶伏特加酒,要求连人带酒运过河去。还有一个健壮的汉子抱着一口重箱子,强求沙布洛夫,说这是一箱子地雷的雷管,如果今天不把这些东西运过河去,就会杀他的头。另外还有一些人是早晨渡过河来的,现在要尽快返回斯大林格勒。
怎么劝说都不管用。这些人说话的口气和神情,使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急于要去的右岸乃是一座被围困的城市,街道上随时都有炮弹爆炸。
沙布洛夫以特有的镇静态度决定允许携带雷管箱子的人和那个运烧酒的军需员上船,其余的人一律乘坐下一趟船。
最后来到他跟前的是一位护士,她刚刚乘坐这艘船从斯大林格勒来,刚刚送走船上载来的伤员。她说,对岸还有伤员,她还得乘这艘驳船把他们都接过河来。沙布洛夫当然不能拒绝她。全连上船之后,她也跟着经过狭窄的船梯登上驳船,然后转到小火轮上去。
船长是个不很年轻的人,身穿兰色上衣,戴一顶苏联商船水手的旧帽子,帽檐已破。他向甲板室不知咕噜一句什么号令,小火轮就起航了。
沙布洛夫坐在船尾,双脚吊在船舷外,两手抓着栏杆。他脱下军大衣,放在身边。河风吹拂军服,异常舒适。他解开军服扣子,敞开胸脯,风把军服吹得如帆蓬一样。
“这样会着凉的,大尉同志。”站在旁边准备去运伤员的那个姑娘说。
沙布洛夫微微一笑。他认为这种假设很可笑,在战争的第十五个月份,他在渡往斯大林格勒的过程中会着凉,患感冒。他没有回应她。
“着凉了,你也不会发觉的。”姑娘再一次重复道。“晚上,河上很冷。我每天来回渡河,仍然患感冒,病得嗓子都说不出话来。
的确,从小姑娘细嫩的声音中流露出受风寒的嗓音。
“你每天都渡河吗?“沙布洛夫一面说,一面抬眼望她。”每天渡几次呀?”
“有多少船伤员,就渡多少次。现在我们这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伤员先送到团里,然后送到卫生营,最后送到军医院。现在我们把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亲自运过伏尔加河。”
她说话从容不迫,沙布洛夫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地向她提了一个空洞而客气的问题:
“你这样渡来渡去,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姑娘说。“我从对岸运送伤员过来时并不害怕,但是当我一个人往回返时,还是害怕。一个人的时候总比人多的时候害怕,你说是吗?”
“是的,”沙布洛夫答道,同时心里想,当他在自己的营里或心里想着全营事的时候,总是比孤身一人的时候少一些害怕。
姑娘在他身旁坐下,也把双脚吊在水上,信赖地碰一下他的肩膀,小声说:
“您知道什么是可怕吗?你,您一定不知道……您的年龄已经很大,您一定不知道……要是突然被打死,什么都不会有了,我所幻想的一切就都不会有了。”
“你指什么都不会有啊?”
“什么都不会有的……您知道我有多大年纪吗?18岁……我还什么都没有见识过。我梦想学习,可没有学习过。梦想到莫斯科,到各地去,可哪儿也没有去过。我又梦想……”她犹豫一下,接着说:“我梦想爱个男人,嫁个丈夫……可连这点也没有做到……所以我有时很害怕,害怕忽然间这一切都不会有了。我一旦死去,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如果你也学习过,去过你想去过的地方,也嫁人了,你就不这样害怕了吗?”沙布洛夫问道。
“不,”她肯定地说。“我知道,您不像我这样害怕。您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多大?”
“35岁,40岁?”
“是的,”沙布洛夫微微一笑,伤心地想,没必要向她证明自己没有40岁,也不到35岁,他既没有学会他所要学习的东西,也没有去过想要去的地方,并且也没有爱过他所深爱的姑娘。
“您看,”她继续说,“所以您不一定害怕。可我,却感到很可怕。”
这番话说得这样忧郁,又这样无所畏惧,沙布洛夫真想像对待婴儿一样抚摩她的头,对她说点空洞的安慰话:将来一切都会好的,她不会发生什么不幸事情的。但是,这座战火烽烟的城市景象使他说不出这种话来,他只是轻轻地抚摩一下她的头,就迅速把手放下来,免得让她以为他曲解了她的坦诚。
“今天一位外科医生被打死了,”姑娘说。“他牺牲了,是我把他运走的……他平时脾气很凶,总骂人。他做手术时也骂人并冲我们喊叫。您知道,伤员呻吟得越厉害,越是疼痛,他嚷得越厉害。可是当他行将离开人世,,我运他走时,他虽然肚子受伤,疼得厉害,他却静静地躺着,不吵不叫,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表示,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时我明白了,他是一个好人。他不忍心看人们疼痛,所以才叫骂。而当他自己疼痛时,他却默不做声,一直到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当我在他身边哭时,他才微微一笑。你想,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沙布洛夫说。“也许,他看到你在这次战争中还健康地活着,所以微笑,也许不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姑娘说。“不过我很可怜他,我很奇怪:他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人……我时常觉得,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本人,都可能被打死,他可能最后一个被打死,或者他永远不会被打死。结果却截然相反。”
小火轮轰鸣着驶向斯大林格勒岸边。离岸边只有两三百米了。这时,一颗炮弹呼啸着飞来,扑通一声落到火轮前面的水里。沙布洛夫没有思想准备,突然颤抖一下,而姑娘没有颤抖。
“开炮了,”她说。“我此时和您坐在船上谈话,心里就不断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开炮呢?”
沙布洛夫没有回答。他认真地倾听着,在第二发炮弹落下之前就断定第二发炮弹打得很远。炮弹果然落到轮船前面200米远的地方。德寇用所谓的炮兵射击惯用手法打击这条船:往前面打一发炮弹,再往后面打一发。沙布洛夫知道,他们现在要取中间位置射击了,然后在这个距离内再取中,不断修正目标,接下去,在战场上就看运气了。
沙布洛夫站起来,向船尾走几步,双手做成话筒状,向驳船上大声喊叫:
“马斯林尼可夫,命令大家把军大衣脱下,放在身边……”
轮船上那些站在他身旁的战士们,都明白大尉的命令也是针对他们的,急忙脱下军大衣,放在脚边。
德寇的炮手真的像沙布洛夫预见的那样,按照前后对分的办法寻找目标,第三发炮弹几乎就打到小火轮跟前。
“框子来了,”姑娘说道。
沙布洛夫向上一望,只见一架德国式双机身炮兵侦察机,正在头顶上空不高的地方飞翔,因为这种飞机奇怪的尾翼很像俄文字母 ,所以前线上都称呼它为“框子”。德寇炮手今天射击之所以准确,现在清楚了。
小火轮由于拖着一个巨大的驳船,失去了机动性。现在只好等待四五分钟,等待靠岸。
沙布洛夫看一眼那姑娘,发现她居然没有一般人在危险时刻表现出的那种感觉,这使他很惊讶。她既没有依傍着什么,也没有向谁的身上躲避。她镇静地站在原来的船舷附近,在距离沙布洛夫四五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响,只是盯着脚下的河水,等待着。
沙布洛夫走到她身边。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你能游到岸上吗?”
“我不会游泳,”她说。
“一点也不会吗?”
“一点也不会。”
“那你就站到那里去,”沙布洛夫说。“看,那里挂着救生圈。”
他指着那边挂有救生圈的地方,就在这时,一颗炮弹落到轮船上。炮弹显然落在机舱或锅炉内,因为一声轰响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掀翻了,跌跌撞撞的人们把沙布洛夫挤倒,掀起来,又抛到水里。霎时间,他用手一拨水,发觉自己浮在水上。带着烟囱的那节轮船,翻倒在距离沙布洛夫20步远的水中,一开始那个烟囱好像一个大茶杯,灌满水后就沉到水底了。
人在四周水面上挣扎。沙布洛夫想到他命令大家脱下军大衣,这一点做得对了。灌满水的大皮靴,使劲拖着他的双脚往下坠,他本想钻进水里,把皮靴脱掉。但是,驳船就在他身旁顺流而下,离得很近,士兵的本能使他吝惜起靴子来,于是他决定,就这样游到岸上去。
这些都是他在一瞬间冒出的想法。接着他在几米外的地方发现了那个与他同船的姑娘,她几次想抓住轮船的破船板,但是没有抓到,沉到了水里。
沙布洛夫立刻迅速向她游去,当姑娘再次露出水面时,他抓住了她的制服。恰巧驳船此时顺水而来,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急速地划了几下水,想迎上前去。
半分钟后,他抓住了战士们从驳船上伸过来的手。大尉敏捷地靠近船缘,并把那个姑娘也带过来,当他确信那些健壮手臂能够把她拽上船时,自己也很快爬上船。
“喂,大尉同志,谢谢上帝,”马斯林尼可夫兴奋地出现在他身旁。
沙布洛夫看他一眼。马斯林尼可夫早已经脱下皮靴和上衣。他刚才怀疑沙布洛夫是否能够游过来,已经准备跳到水里帮助他。
“等一等,”沙布洛夫说罢转过身去,看着水面。
一群红军战士都游到驳船跟前。最后,船长也游过来了。他爬上驳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骂着,并把那顶依然留在头上,帽檐已经破损的苏联商船水手的帽子,更紧地移到前额。
崖边一艘汽艇疾驶而来,迎接这艘顺流而下的驳船。
“准备抛绳索,”汽艇上有人用伏尔加河流域人的低沉的口音,大声喊叫着。
片刻之后,一个小沙包带着细长的绳索凌空飞来,径直落到驳船上。红军战士齐心协力地拉这根绳索。接着又有几颗炮弹落到驳船后面很远的水里,此后就平静无事了,因为在陡峭的岸边,敌人已经无法射击了。
“清点人数,”沙布洛夫对马斯林尼可夫说,“您赶快穿好衣服吧,难道您就想这样赤脚站着吗?”
马斯林尼可夫难为情地看一眼自己的一双赤脚,急忙穿皮靴。
有个战士把自己的军大衣给沙布洛夫披上。
“您把军大衣给那个姑娘吧,”沙布洛夫说。“她在哪儿?”
她就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已经有人给她披上大衣,她似乎忘记自己浑身湿透,以女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在用力拧干自己的长发。
沙布洛夫本想走到她跟前,可此时马斯林尼可夫在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怎么样?”沙布洛夫问。
“8个人失踪,‘马斯林尼可夫低声说,脸上呈现出无奈的神情:刚刚抵达岸边,尚未开始任何战斗,已经损失了8个人。
驳船已经靠近码头,系好了缆索。现在不仅可以听到炮弹的爆炸声,还可以听到附近的机关枪声。这使得不了解城里情况的沙布洛夫大为惊奇。机关枪的射击声并不远,仿佛在两三公里处射击。
激动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忙着上岸。沙布洛夫让他们先下船去。
姑娘也是最先上岸的一个。当沙布洛夫想起她时,她已经下船,离开码头了。他同马斯林尼可夫两个人是最后上岸的。
第四章
夜晚,雷雨大作。晚上10点钟,当沙布洛夫指挥他的最后一连人渡河时,四周一片漆黑,犹如一幅故意描绘的奇幻图景。伏尔加河水波涛汹涌,白浪滔天;地平线上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夜空中笼罩着一片红光。漆黑的岸边电闪雷鸣,照耀出破碎的房屋、断壁残垣、高耸的屋顶、扭曲得像纸卷一样的汽油桶。大雨如注,打在脸上疼痛难忍。
岸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焦土残物之中很难分辨出眼前的一切。人们通过抚摩和根据声音来相互寻找,而大雨继续倾盆而下。
沙布洛夫利用最后一趟船,把本营的行军灶和粮食车辆也运过来。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