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千辩 第一部 于无声处听惊雷-上-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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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原本是例行的武林大会到此也该拉上幕布了。进行到这个地步已没有人去追究这三人在最后发难是不是对白道武林大会权威的质疑了。虽然理想中的最高潮还是没有出现,但最后出现的插曲仍极大地满足了江湖人士的好事之心,以后几个月是不怕没有谈资的了。
“虽然来意并非如此,但我想与阁下切磋一番,不知意下如何?”远远地传出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不胜荣幸。”每个人总有自己的一套判断对方实力的方法,而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是能够达到那个标准的。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出现。一身青衣的他,约莫有二十的样子;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像一把出鞘的宝剑般让人觉得锐利的人。
满意地扬起嘴角。
“那么,能否让我看看阁下真正的实力?”
答案是肯定的,不仅因为来人的实力,也是因为他很满意这个人。
手一挥,竹箫平平地送入珩的手里,再另外从袖中取出一把白玉折扇。躬身一礼:“玦。”
那人也亮出软剑,捏了个剑诀,道:“霜心。”
(呵呵,邪道翘楚——黄昏林新任座主么?果真没看错人。终于有点意料之外的有趣事了。一切尽如所料实非快事。)
08
初时的几招,两人显是未尽出全力,仅止试探而已。没有一招的招式使老,俱是一沾即退。
在场的都是何许人也?仅是这几次分合,已是让他们看到了不少东西——当然除了胜负——霜心的软剑角度诡异,招招凌厉,气势咄咄逼人;玦的折扇在剑光笼罩中游走,见缝即入,不凶猛亦不急于求成,温温的像水流过。
何人能够把软剑使到如此境界?意在剑尖,以气御剑,指南打北,挥洒自如,那游移的银色竟似活物般,时时窥伺着,准备给以致命一噬。
又有何人能以一折扇使出如此出人意料的招数?合起时是寻常点穴兵器,打开时却似藏传佛教中喇嘛的金钹,切、削、送、转,竟是有过而不无及。
只是凌云见了,心中暗怒。有种自己的领域被入侵的感觉。
(不是说没有向他师傅学武功吗?怎么现在武功如此出众?)
凌家的人就当学凌家的武学。这究竟是一种自尊、自信或是自傲?许是都有吧。
银光乍现又收。二人分立两边,心下都已明了:试探已然结束,二人的差距甚微,说是过招,实是缠斗,稍有不慎恐将有性命之虞。
一招“一剑定江山”,注入八成内力,剑身刹时刚挺,带以万钧之力,直刺对方面门!
“啪”地一声展开扇子,向前送出。用的却是至柔之力。
剑身刺入扇面之下,扇骨之间的空间。
就在这一瞬。
只见玦又是“啪”地一声合上扇子。那软剑立刻被夹在扇骨之间!玦伸出左手,持起玉扇的另一端,运起内力那么一绞!
这一绞,险些让霜心的软剑脱手。幸亏他反应不慢,猛地后退,这才堪堪收回兵刃。
“果然不凡。敢问这一套武学如何称呼?”数次势均力敌的较量之后,饶是冷情尖锐如霜心,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没有称呼,因它全然是随兴所至,不成体系。”玦也是相当欣赏眼前人。“有名字就会有所束缚。武学本应是无限深远。”
“自创的?”听出一丝端倪,不由得想确认。
笑笑,没有回答。“你也没有尽全力吧?下面我们何不各出平生绝学,一较短长?”
霜心眼神一闪:“你果然看出了。”
“彼此。”
夜已深,月光虽不甚亮,也算正好。除去败走者,场中之人无一离去用餐。即使是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惟恐错过什么而把晚膳搁在一边的吧?
一声长啸,左手抚过剑身。眨眼间,已是多了一把通体透明的软剑出来。
须知软剑本就难以运用自如,而双手软剑的使用者,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几位老前辈也未曾见过。
了然地笑。指间玩弄着那两个菱形的水晶扇坠。
剑光暴涨了一倍有余,虽只出了七成功力,却已把玦全身都罩了进去。
危殆!
然,璜和珩却全然无动于衷。
(能被如此地信任着,实在是让人欣喜呢。)
扬起眉毛。玦终于开始动了。
几乎听不见的极轻微的“叮”“叮”两声之后,剑光稍滞。
但这个稍纵既逝的机会已经足以让玦脱身了。
人影一闪,玦已退至一丈开外。只是那究竟是何物撞击了来势凶猛的双剑?
月光中,流光稍纵既逝。难辨其形。
“妙极。如一宝藏般,每次挖掘都有新的惊喜。”霜心愉悦地笑着。过招数十回合,自是已判断出眼前少年,单论武功确实稍逊于他。但是面对他时,竟比挑战自己的师父——前任黄昏林座主还要兴奋。
“这招也没有名字?”
“是。”
“那你还有些什么没有施展开来的?”
笑了,狡黠,自信,也有快意。“很多。”
两人就如经年故友般聊着。没有很多的话,淡淡的。连空气的流动也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警戒心仿佛降到最低般。
有些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一闪,一条红影扑上。“还我大师兄命来!”红鸾刀直直向着玦而来。
可台上那二人是何等高手?怎会让她近身?
话音刚落,软剑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
缠紧,却不夺她性命。那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扰了我等兴致之人?”淡淡地征求着本是敌人的玦的意见。
“杀无赦。”平静地吐出残忍的话语。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剑门刘清言的女儿!”女子的眼神娇纵而得意。
剑门中向以剑为尊,二流弟子只能使其他兵刃。看这女子,也是其中一人吧?娇纵成性,不知审时度度,连武艺也难差强人意……
“你以为如何?”霜心明显是在看好戏,虽然他眼中的冷意明白昭示了他的决意。
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扇子,抛向空中。在它随风悠悠落下之时,跃起,右手中食二指夹住了那两条映着清冷月光的坠子。一甩。
玉扇划了个奇异的弧线,落在了左手中。右手的坠子却不知去了何处。
右手一扬,微光闪过,扇坠又在指间了。只是那坠子和扇尾的间距未免有些怪异。
粉色的唇轻轻落在水晶坠上。双手同时一扬,扇和扇坠各各映着妖异的冷光飞了出去,间中数度以奇妙的角度回旋后,再度回到了手中。只是这次是右手执扇,左手持坠。
这一系列的动作在瞬间完成,优美得像是跳了段舞般。
没有杀气,甚至连斗气也全无。除了优雅还是优雅。江湖中虽也有高贵不凡之人,可何尝有过半分此等风采!
连刘清言那原本要救女儿的说话也在一时之间给忘了。
场中也不乏能人异士,见此光景,俱在心里猜道:“好个奇门兵器!用法如此怪异,莫非那扇坠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玦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开始动作,展开身形,在风中舞动。十指变化万端,如兰花,如菩提;白衣翩翩,好似在风中盛开的狂花。
只听得轻微的“嗤”的一声,血肉横飞。虽是血腥之极,可哪怕是再胆怯良善之辈也无法移开眼。那是何等的美艳惊人!那是妖艳的、凄迷的、甚至是壮烈的。宛若一朵娇艳的红花,倾尽了一生的美貌,只求这一次毫无保留地绽放!过了今夜,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朵花,这样的绽开。那是一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刹那芳华。
空中血色的细线一闪即逝,同样带着迷醉的红色。
少年立在无可着力的空中,狂风中,衣袖飞卷。雪地里的一树红梅,盛开着。上好的绣工,现在看来,同样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09
任是何等高强之人,也不能在那无处借力的空中飘着,但他做得到。这个人到底要给他人多少惊喜呢?
以后的江湖,可能会有好一阵热闹了。许多闲极无聊之被已经开始期待了。
“很美。”长久寂静后,先说话的是霜心。
“呵呵,这招是有名字的,号曰‘月下美人’。”
“‘月下美人’?果然有着优昙一现的风华。”月下美人乃是昙花的别名,只是少有人知,霜心外表虽看他不出,料也是个博学之人。
白衣少年笑着,在空中,低垂着眼睛。那笑容是安静的,平和的,似是看透事间一切,却无物能打动。
那笑容,凌驾于一切之上。只可远观,无力接近。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级的威严。前者威慑,而后者透彻。
前朝武曌所开龙门石窟中,那释迦牟尼的笑容安详沉稳,带着莫大包容与悲悯。世之高僧彻悟至此者寥寥,然少年身染血腥却不为所惑。
“舍利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阿弥陀佛。”静明和尚除了口宣佛号外,竟是无法直视。
就是这一瞬间。凌云的心里产生了某种变化。仿佛心脏被揪紧了,只能望着那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站在高山之巅俯视苍生虽快意之极,然则孤寂空虚之感始终挥之不去。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一个可以与之煮酒论剑、平起平坐的人。他可以站在他身边。
许多事,在这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我们已经没必要较量下去了。”玦轻声说。场中武功堪称天下第一的凌云也看出了。
“是啊……”霜心慢慢收起软剑,“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啊?”这下,那些个等着看好戏的大侠们不约而同地想道,“不会吧?又是一个没有高潮的?”
霜心和玦却俱是不会回应他们内心要求的。
只听得霜心以他特有的、略高的声线,不急不徐地说:“倘是比武,我是必胜的了;但若是死斗,生还者只能是你。”
一片哗然。
“同意。”玦现在是彻底欣赏霜心了。这眼力,这判断力,还有这份坦然。
“过招时最强的人,未必是光明正大的比武中最后获胜的人,而比武中获胜的人,未必是生死搏斗中最后生存的人。而你,是那最后的生还者。”
只因比武时比过招要求更多的勇气,在敌人剑尖前再前进数分的勇气;而死斗中,则需要强烈的求生执念,以及不择手段的理念——若是想着不光明的手法不能用,又何来将胜己数倍的对手一击毙命的本事?
若是玦愿意,他早已将霜心杀死。凭他方才显露的身手。
“看来,你还真是看清了我的本质啊。”玦笑着从空中走下来,踏上地面。真的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的,如同下阶梯。
霜心自得地扬唇:“当然。”好像两人是多年的朋友。
“既是如此,我们何不在此结为八拜之交?”
“喔?”惊讶地挑起眉毛,“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黄昏林的新任座主。”
“知道还想结拜?”
“我们结拜和我们的身份何来干系?”直接而清澈的眼神,不为世俗的一切所困。
“不怕被武林白道唾弃?”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是仍想亲耳闻之。
“那又如何?”少年傲然无惧,“你若有难自可来找我求助,虽与天下为敌亦不弃你;而我有事,自然也会托付于你。”。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今天,玦和霜心将会成为朋友。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生的知己,相交即是平淡简单若水。
“好、好、好!”仰天狂笑。虽是料得玦的回答,却也不知他会在天下群雄之前许下如此承诺。也就是说,玦虽然不会帮他夺取什么,但有难之时,却可以把背后交给他。他认同的,不是黄昏林的座主,而只是霜心;而他不是以任何其他的身份帮助于他,仅仅以他霜心朋友的身份。
一生得一友如此,夫复何求?
“今时今日,玦愿与霜心结为兄弟,以此弦月为证。月子弯弯,盈亏不定,朔望有时;然则万变归一,如影随形。”言下之意,虽世事人心变化,情谊不变。
饶是霜心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禁动容。
“只是不知他是否了解玦更深一层的暗示呢?”璜和珩暗暗想道。当年他们也是很久才明白玦向他们承诺时给的那类似的暗示,而如果不能明白的话,任何感情都会荡然无存——玦就是这样决绝得容不得一丝瑕疵的人。
霜心当然不会知道他们心里想的话,只是和玦相视一笑,二人双双携手而去。远远地,仍然听得到他那高亢的笑声。
独自踏月而来,而携友乘月而归。
怕是任谁也想不到吧?向来独来独往他,今日得到了一个相交一生之人。
许是尝透了孤独的滋味,如今坚强得终能孤独的玦,对孤独的人有着一种独特吸引力。那是一种如同在昧昧暗夜中独自挺立的坚强,不是不痛,也不是麻木,而是把痛当作砥砺磨练,为着终有一日的升华。
二人联袂而去。凌云没有阻止,他只是脸色极差地把手中的红木扶手抓成了细细的粉末。
仅此而已。
10
繁华过后,只余无边凄清。
孤独是跗骨的痛,孤单一人时,始最见其伤。若有解脱之法,想是无人不愿勉力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