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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木头公仔 作者:吴虹飞-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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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越来越有光泽,嘴唇越来越丰润,乳房越来越高耸,臀部越来越丰满,腰肢越来越柔软。有一天我在镜子中终于发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她眼波流转,丰腴而美艳。 


  她就是那个名叫阿慧的普通女子。 

  在每一个城市,都有男人前来和我调情,有人鼓足勇气向我求爱。青春终于在即将消失的时候向我展示了惊人的美艳。而我清晰地知道层层的蜕皮换来的只是昙花一现的美好,有如将死之人的一次凄美的回光返照。 


  那一个写长篇的女人,她韶华已逝,目光迷惘。她站在城市东边的屋子里写作,企图完成一个骇世惊俗的长篇。我仔细地阅读了她的著作,发现她用晦涩的语言描写了死亡,却没有涉及性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只是关心爱情。我说,我已经了解了情欲的王国,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不喜欢小说里有人死去,也不喜欢没有做爱的情节。所以我客气地和她道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看见一个美丽的侏儒。在此之前我见过很多侏儒,但他们都不美丽。她在一家美容院里做头发。她把头发铰得很短很短,穿着一件儿童的裙子,挥手的动作极为优雅,而她的声音也是好听的中音。她长着桀骜不驯的眼睛,当我偷偷观察她的时候她会对我冷冷一瞥,这让我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冰姑娘——她向每一个看到她的人的眼睛撒入看不见的冰棱。我离开她回到大街上,阳光无比灿烂,而我忽然感到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开始结冰。 


  我见到一个有趣的民谣歌手。他的专辑充满了各种声音的实验和平民的智慧,他性格内向,容易害羞,却用怪模怪样的声音博得了朋友的欢笑。我看到他们为了保证专辑顺利发行,能够合理挣到一点钱,就聚在一间屋子里修改歌词,把“性欲”改成“生谷”,把“红灯区”改成“工丁区”,把“高耸的胸脯”改成“高耸的山谷”,把一个安全套改成一个手电筒,一只大头鸟,或者一个带着头箍的绝色女子。我在他讲述如何成全一对麻雀的爱情的时候悄然退出,因为我的身体的水已经有50%变成了冰。 


  我看到一个健硕英俊的男子。他1米78,双鱼座。他贫穷而美好。在一个夏天晴朗的夜晚,在城市偏郊的一个简陋平房里,在毫不犹豫地向他奉献全部的爱情的时候,我发现他就是我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子。尽管他的身体灼热,但仍然无法阻止我身体的70%的水凝固成冰。尽管我已经决定对他保持终生的忠贞,但我离开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去了巴黎、阿姆斯特丹、摩洛哥、渥太华和加州的海岸,我去了阿拉伯、老挝、南洋诸岛、墨西哥的沙漠,以及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叫阿良的男子,因为这个男子是我年轻时惟一爱上我的人。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找过他。我去过无数的地方,我向所有的人打听他,我要告诉他我经历的惟一一次的陌生人的爱情和我身体里越来越多的冰,我要告诉他我已经做好准备,凭借着爱情勇往直前,蔑视时光和死亡。 


  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出走。我坐上一列朝东的火车,到了海边。我发现海很脏。当我第二次见到海时,我看到的是整个已经冻结的大海——最后我在北冰洋的一块犹如陆地的浮冰上找到阿良。他已被封在冰柱里,面容和蔼,栩栩如生。我隔着不可融化的冰抚摸他,那些坚硬的冰寒冷得令人刺痛如触摸灼热的铁。我发现我已经不认识阿良,他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看起来英俊、可亲,他是白马王子和普通人的共同体。但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这个预备和我结婚的人已经永远封在冰中。他什么时候变成冰人我并不知道,我也不可以就地寻找答案,除非我带着凿子和采集容器来采集封在冰中的空气,除非我可以使用实验室精密的仪器准确测出C14的含量,可是我没有带任何行李。我穿着薄如蝉翼的鹅黄色的裙子,两手空空,簌簌发抖。我身体里的水已经全部变成了冰。 


第二章 寻找名叫幸福的街道
弟弟

  弟弟 
  姐姐,我要回家 

  ——张楚《姐姐》 

  亲爱的姐姐: 

  请一定原谅我,我要死了。没有关系的,只是这么早就舍弃了世界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包括你曾经向我描述的美好生活。我对一个女孩子说,我们做爱吧,她很气愤地给了我一个耳光。我在街上找到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其实是她找的我,她教我一切。她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汗味,让我想起了妈妈。她的那里味道很重,很温暖,像一件宽松的毛衣。我什么也不会,但是已经足够了。我没有留下什么没做完的事情:作业已经交了,同屋的收音机也已经修好。大家都以为修理电器是我的爱好,其实不是。我其实没有什么爱好,除了一个人发呆。但是那个温暖的地方让我满足极了,我很快乐,我想躺在那里永远地休息。我对三十岁的女人说,我要死了。她哭了,她的泪水是咸的,还有一点点腥味。我很奇怪,我是说眼泪,它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之一,什么都证明不了。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端地想离开,只是觉得这很自然,好像天黑了小孩子自己回家一样,或者像一颗松动的牙,自己就掉下来了。 


  弟弟是一个很内向的人,白皙、高瘦、腼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好看的,他却很少显露这种青春的光彩。他的手臂过分细长,一到冬天,指间的关节因为血流不畅而肿胀起来,手指变得粗粗的,很难看。小时候我给他讲故事——家里能给他讲故事的人只有我了,我要看很多很多的故事书,才能够讲给他听。后来故事书上的讲完了,他还要听,我只好编。我编了一个牛屎在天上飞的故事,通常是这么开头的:从前,有一个牛屎,它只是一个牛屎而已,可是它总想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可是牛屎怎么可能在天上飞呢?这对于在南方小镇长大的一对姐弟来说,却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们总是可以想象很多很多的牛屎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快乐而自由。弟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个故事,一个荒谬的故事,一个异常早熟而又孤陋寡闻的小姐姐所能够提供的故事。 


  赶到弟弟念书的学校,我只看到了一个灰色的小匣子。弟弟从此就被锁在里面了。他的班主任个头不高,老实巴交的,很不会说话的样子。他说法医检查说弟弟死的时候没有太受苦,这使我稍稍感到安慰。他内疚地想解释什么,然而我知道这与他毫无关系。我知道我们家族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寡言本分的人,决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我知道弟弟自小就是孤独和内向的,他有自己的完全封闭的世界——那是他惟一有独立的权利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在那里打扰他,也许他只是想永远地呆在那个地方。 


  弟弟的死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他衣着朴素,没有不良嗜好,和任何人都友善相处;他每三天花钱洗一次热水澡,每周去看一次三元钱的录像,每个月去理一次发;他不吸烟,不喝酒,成绩中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他自己也不说。 


  他不出众,他理应幸福。我总是经常不回家,只是暗地里希望如果有一天突然回家,弟弟已经成长为大人,和街上能看到的那些男孩一样,快乐、健康和信。这是我们的错,我们天生缺乏关心别人的能力。我的母亲在我九岁的时候出走了,没有任何的预兆。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编了两个小辫,煎了两块年糕,然后披着她的蓝色纱巾去上班了。可是到了傍晚,糖厂里的人全下班了,母亲却没有回来,她再也没有带着工厂的浓浓的糖味回到这个家。她只是突然地想起了什么,要去做,她就去了。她忘了和我们说一声,因为那件事情太重要了,甚至来不及说。从此以后,父亲就经常不睡觉,整夜整夜地醒着,向每一个亲友写信打听母亲的下落。他开始遗忘很多事情,最后连弟弟和我都记不得了。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数那些少得可怜的钱,还收藏一切小纸片:收据、车票、电话帐单、汇款条,还有那些手写的治疗失眠和便秘的偏方。他总是很和善地对弟弟说:你找小军吗?他出去玩了,还没有回来。可是,我弟弟就叫小军。 


  我紧紧地抱着那个灰色匣子,没想到弟弟这么轻。 

  在回去的火车上,我吐了。医生说我已经怀孕。她冷冷地问:要不要? 

  我说不要。这个世界上没有必要多一个寻欢作乐的牺牲品。 

  我抬起身,却看见了弟弟。他静静地看着我,饱含怜悯。 

  我失声道:弟弟,你还没死? 

  弟弟笑道:姐姐,你那一件盛世的华衣,要穿到几时才肯卸下?  
第三章 萧条时期的爱情
柳上惠和下雨的夜晚(2)

  柳上惠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身体,低下头来吻她,想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紧紧地闭着嘴,用力推他,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小,这么做反而像是在嬉戏和挑逗。柳上惠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捏住了她的乳房。他感到自己的心像一尊玻璃雕像,哗啦一下子全碎了。他把她按倒在床上,手灵活地在她的乳房间游走,并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而她只是拼命地挣扎。他看见她恐惧地瞪着他,好像瞪着一个鬼一样,脸都变了形。她出不了声,因为嘴被堵住了。他吻她,抚摸她,足足有半个小时。最后她闭上眼睛,不动了。他以为她屈服了,却看到她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滚出来,像虫子一样爬满了青玉般的脸。他害怕起来,放开了她,迭声说,阿毛阿毛,不要哭了,我最害怕女孩子哭了,求求你不要哭。他想起了他的第一个情人,一个在大学里念书的十七岁的女孩,个子小小的,眼睛也是大大的,笑起来那么天真,那么好看。她才认识他三天,然后他们就在校园里的树下做爱。然后她就哭了,那个小小的女孩。她没有抱怨过,但她从此就消失了。 

  阿毛还在哭,越来越大声:请不要那样,我不可以的。 

  柳上惠说,求求你,不要哭了。他也哭起来,又重新抱住阿毛:阿毛,和我做爱吧,我那么爱你。阿毛用力推开他,说,不可以,我不可以和男孩子做爱的。为什么,柳上惠说,你是愿意的,你那里全都湿了。阿毛说,求你,不要逼我。我不能做爱,即使我爱上一个人,也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柳上惠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阿毛的眼泪不停地流,流呀流,好像要把她喝过的水全都流出来似的。 

  柳上惠说,你真可怜,你竟然从来不和自己爱的人做爱。 

  柳上惠觉得,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做爱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柳上惠于是觉得阿毛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因为她竟然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做爱。 

  柳上惠说,你睡这个屋吧,我睡另一个屋。他把被子让给了阿毛。被子虽然又脏又硬又冷,但那是柳上惠惟一的被子,他只好裹着军大衣到另一个屋去睡了。熄了灯,柳上惠看着月亮在地上画出窗棂的格子,静静地,带着杀机。他怎么也睡不着。他对外屋喊:阿毛,阿毛。阿毛没有应。他于是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阿毛的床前,钻进了阿毛的被窝,抱住了阿毛,一股暖暖的肉感的气浪向他裹过来。阿毛却突然醒了,推开他,恳求他。他只好放了手,躺在阿毛身边,不敢再去碰她的身体。他觉得在阿毛身边很温暖,很快就睡着了。月光安静地移到他们的脸上,温柔地注视着两张年轻的脸。 


  阿毛的脸显得格外的苍白。 

  天亮了。柳上惠悄悄起床,洗漱,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心情很好地看电线杆上的麻雀。他想去看看阿毛,转念又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他于是就在阿毛睡的屋子里,跪在地上,在大白纸上继续画画——这次他放弃了画阿毛的企图。他画了很久,太阳的脚从屋里的一头慢慢地挪到了另一头,最后消失了。柳上惠的肚子饿了又饿,阿毛还是悄无声息地躺在被子下面。现在的姑娘真是懒啊,柳上惠想。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掀开了阿毛的被子,突然他僵住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诡异。 


  阿毛已经死了。 

  而且已经死了很久。 

  她的脸已经变成一种可怖的狰狞的蓝紫色,头发干枯地贴在脸上,衣服沾满了尘土,冒出死亡的凉气。可是昨天晚上,他还抱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抚弄她光洁的乳,听她的娇巧的、脆脆的笑。她那时候还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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