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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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连那份当地报纸也没漏过,读着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赶快把手伸过去。“见他
们的鬼去,”他低声咒骂。“见他们的鬼,见他们的鬼去吧!”
我想这些记者如果打听到事情的真相,还不知会写出怎么样的报道。那时候将不再
是一栏,而是五栏、六栏。在伦敦还会出特刊,贴上街头;报童在大街上,在地下铁道
车站外,叫卖特大新闻。由六个字母组成的那个骇人的词,①用黑色的油墨印得奇大无
比,赫然出现在特刊的中央。 ①指“谋杀”(murder)一词。
早饭后,弗兰克来访。他脸色苍白,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我对
电话局说过了,请他们把所有打到曼陀雨来的电话接到我办事处去,”他对迈克西姆说。
“不管电话是谁打来的。要是记者打电话来探听消息,由我出面对付好了。任何其他人
也一概由我来应付。我不希望你们俩被人吵得没法安生。已经接到好几个本地人打来的
电话。我一律以同样的话答复:德温特先生和德温特夫人对于诸亲好友的慰问不胜感激,
并请各位能够谅解,这几天他们不能接听电话。莱西夫人在八点半钟光景打来电话,说
是准备立刻来看望你们。”
“喔,我的老天……”迈克西姆开始叫苦。
“别急,我替你们挡了驾。我坦率地对她说,我不认为她大驾光临能对事情有任何
助益;我还说除了德温特夫人,你谁也不愿见。她问传讯何时举行,我说日期尚未决定。
不过如果她在报上看到消息,我们可没法不让她到场。”
“那些该死的记者,”迈克西姆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弗兰克说。“我们大家都巴不得把这些家伙的脖子扭下来,
可是这些人的出发点你也得理解。这是他们的生计。当记者的,总得为自己的报纸干事。
要是干不出什么名堂,编辑会砸了他们的饭碗;同样,要是编辑搞不出一张销路很广的
报纸,老板就会砸他的饭碗;而如果报纸没有销路,老板就得赔钱。你不必接受采访,
向记者发表谈话,迈克西姆。这事我会代你出面的。你得集中精力搞出一份证词,以备
传讯时用。”
“我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迈克西姆说。
“这你当然明白。可是别忘了,这次由霍里奇这老家伙当验尸官。这人很有点缠人
的工夫,老爱在一些不相干的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以此来让陪审团看看他做事可不含
糊。可别让这家伙惹得你上火。”
“我干吗要上火?又没有任何值得上火的理由。”
“是没有上火的理由。可是我以前参加过这种由验尸官主持的传讯。在这种场合,
很容易把一个人弄得情绪紧张,烦躁易怒。你可别去把这家伙惹怒了。”
“弗兰克说得对,”我说。“我明白他的用意。传讯越是顺利,早早结束,对大家
说来就越是好受一些。然后,一俟这件可怕的事情过去,我们大家都会把它忘个一干二
净,别人也会忘怀的,是不是,弗兰克?”
“是的,那当然,”弗兰克说。
我仍旧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过在心里却进一步肯定,他了解事情的底细。他自始至
终是知情者,打一开始就知道。我又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我在曼陀丽度过的
第一天,他同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这对夫妻一起来吃中饭。那次,比阿特丽斯对于迈克
西姆的健康状况说了几句很不得体的蠢话。我记得弗兰克曾如何不动声色地扭转了话题,
又如何在一旦出现困难时毫不引人注目地帮助迈克西姆摆脱窘境。无怪乎弗兰克会那么
反常,老是不愿提起吕蓓卡,而每当我们刚要谈得投机,他总是马上变得十分拘谨刻板,
以古怪的庄重神态没话找话地拉扯。这一切我现在全明白了。弗兰克知道底细,但是迈
克西姆对此还蒙在鼓里,而弗兰克又并不希望迈克西姆知道他了解事情的底细,我们三
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不肯撤除彼此之间微妙的屏障。
我们不再受电话打扰之苦:电话一律转接到庄园办事处。这么一来,乘下的事就是
等待——等待星期二的到来。
我没见丹弗斯太太露面,菜单还是照样送来让我过目,我没再要求改动菜谱。我向
克拉丽斯这小丫头打听她的情况。丫头说丹弗斯太太与平时一样照管着家务,只是同谁
都不讲话,三顿饭全端到她那套房间的起居室里,独个儿关了门进餐。
克拉丽斯圆睁着双眼,显然相当好奇,可她从不向我打听。我自然也不会跟她议论
这件事。毫无疑问,这几天在厨下,在庄园,在门房,在各个田庄,人们都是非此不谈
的;想来,克里斯全城也是这样。我们一直呆在曼陀丽宅子里,要不就在宅子附近的花
园里走一走。我们甚至没进过树林散步。这一阵热汛天气还没过去,老是那么闷,空气
沉雷阵阵。在密布的阴云背后酝酿着大雨,可雨就是下不下来。我能感到雨云在空中酝
酿、积聚;我能闻到空气中的雨星儿。传讯业已决定于星期二下午两点钟举行。
那天,我们在十二点三刻的时候吃午饭。弗兰克来了。感谢老天爷,比阿特丽斯打
电话来说她不能分身,罗杰这孩子发了麻疹回家来,所以全家人都在防疫隔离中。我禁
不住要感激那场麻疹,不然让比阿特丽斯住在宅子里,坐在他身边,真心诚意,热情而
关切地问长问短,一刻也不让他安静,我看迈克西姆一定受不了。比阿特丽斯老是提问
题。
午饭吃得匆匆,大家都心神不定,谁也没多说话。那种叫人不得安生的疼痛又一次
向我袭来,我一点儿东西不想吃,硬是没法下咽。那顿摆摆样子的午饭好不容易吃完,
这才让人松了口气。我听见迈克西姆走到屋外车道上,把车发动起来,引擎的吼声反而
使我多少安下心来;这吼声意味着我们非出发不可,好歹有事情可做了,而不必再在曼
陀丽呆坐。弗兰克开着他自己的车跟在我们后面。迈克西姆驾车,我一路始终把一只手
搁在他膝上。他看上去很镇静,一点没有心神不定的样子。
这滋味就好比送谁去医院开刀,不知道手术的结果会怎么样,是不是能够成功。我
的双手冰凉,心跳短促而剧烈,不同于平时。与此同时,心窝里那阵隐约的痛楚也一直
缠着我。传讯在兰国举行,那是克里斯再过去六英里的一个集市中心。我们只好把车停
放在集市边一个铺着鹅卵石的广场上。菲力普斯医师的车已停在那儿,还有朱利安上校
和其他一些人的车。我看见一个行人好奇地打量迈克西姆一眼,接着就意味深长地碰碰
自己伙伴的手臂。
“我想我还是留在这儿吧,”我说。“不想同你一起进去了。”
“我是劝你别来,”迈克西姆说。“打一开始我就反对你出场。其实让你留在曼陀
丽更好。”
“不,”我说。“不,我等在这儿汽车上,没有问题。”
弗兰克走过来,透过车窗往里望。“德温特夫人不一起进去?”他问。
“是的,”迈克西姆说。“她情愿在车里等着。”
“依我看,她是对的,”弗兰克说。“根本用不着她出场。我们一会儿工夫就出来。
“行,”我说。
“我给您留个座,”弗兰克说。“如果您改变了主意,好让您有个地方。”
他们两人走了,撇下我一个坐在汽车里。这天恰好是提早打烊的日子,店铺关着门,
显出一种萧条的样子。四周行人不多。兰因离海岸远,毕竟不是什么旅游中心。我坐在
车里,看着那些寂寞的店铺出神。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不知道里面的人都在干什
么——验尸官、弗兰克、迈克西姆、朱利安上校。我钻出汽车,开始在集市广场来来回
回踱步。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前站定,往里望望,接着又开始闲逛。我看见一个警察疑
惑地望着我,于是就折进一条小街避开他。
不知怎么一来,我竟下意识地走进那正在举行传讯的大楼。由于对传讯的确切时间
未曾大事张扬,倒没有大群等着看热闹的闲人,而这正是我原来害怕的。屋子内外冷冷
清清。我走上台阶,在门厅站定。
不知从哪儿钻出个警察。“您想干什么?”他问。
“不,”我说。“不想干什么。”
“您不能在这儿逗留,”他说。
“对不住,”我说着就往通向大街的台阶走去。
“请问,太太,”他说,“您不是德温特夫人吗?”
“是的,”我说。
“那自然又当别论了,”他说。“要是你愿意,就请到这儿等候吧。您要不要在大
厅里找个座位?”
“谢谢,”我说。
他领我走进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这儿放着一张办公桌,就像警察所的接待室。我
双手揣在怀里,坐着于等了五分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这滋味比在屋外汽车里坐着等
待更为糟糕。于是我就站起身,走到过道里。那名警察还站在老地方。
“还要多久?”我问。
“要是您想知道,我可以进去问一间,”他说。
他沿着过道走去,消失在尽头,可马上又走回来报信:“我看要不了多久的。德温
特先生刚刚提供了证词,在这之前,塞尔海军上校、潜水员和菲力普斯先后作了证。还
有一个证人没发言,就是克里斯的船舶建筑师泰勃先生。”
“这么说,快完啦?”我说。
“我看快完了,太太,”他说。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对我说:“您愿意听
取最后一部分的证词吧。一进门有一个空座位。您只要不声不响走进去,谁也不会注意
到您。”
“对,”我说。“说得对,我倒愿意去听一听。”
证人传讯差不多就要结束。迈克西姆已把证词说完。其余的人说些什么,我就不在
乎了。我不愿听的正是迈克西姆的证词;听他作证,我害怕。因此,我才没一开始跟着
他和弗兰克进屋去。现在无所谓了,反正他的戏已经演完。
我跟着那名警察往前走,他打开过道尽头的一扇门,我悄悄溜了进去,在门旁坐下。
我一直把头垂着,这样就不必向任何人看一眼。传讯厅比我原先想象的小一些,屋子里
既热又问。我原以为传讯厅是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放着一排排的长凳,像座教堂。迈克
西姆和弗兰克坐在大厅的那一头。验尸官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子,戴一副夹鼻眼镜。大厅
里有好些人我都不认识,我从眼梢看看这些陌生人。突然,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在旁
听席上认出了丹弗斯太太。她坐在最后一排,身旁是费弗尔。杰克?费弗尔,吕蓓卡的
表兄。这家伙前倾着身子,双手托着腮帮,两眼直勾勾地瞪着验尸官霍里奇先生看。我
没料到他会到场,不知道迈克西姆看见这家伙没有。船舶建筑师詹姆斯?泰勃这时正站
起身来,验尸官在向他提问题。
“是的,阁下,”泰勃回答说。“德温特夫人的小帆船是我改装的。那本来是艘法
国造的渔船,德温特夫人在布利塔尼简直不花几个子儿就把船买下了,然后叫人把船运
来。她把这宗生意交给我,要我改装这艘船,把它装修成一艘小游艇模样。”
“当时船的情况适宜于出海吗?”验书官问。
“去年四月我装修这条船时,它完全可以出海,”泰勃说。“德温特夫人同往年一
样,在十月把船送进我的船坞,三月份她通知我对那艘船作例行装修,我照办了。自从
替她改装这艘船以来,那是德温特夫人第四年送船来装修。”
“这艘船先前可曾发生过倾侧事故?”验尸官问。
“没有,阁下。如有此类先例,德温特夫人肯定立刻让我知道。从她对我说的话看,
她对这条船完全满意。”
“驾船需要非常小心吧?”验尸官又问。
“这个嘛,阁下,说到驾船,谁都得保持头脑冷静,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德温
特夫人的船可不是那种人们在克里斯见到的小船,驾船人一刻也不得离开舵位,否则就
要倾覆。那船很坚固,完全经得起风浪,吃风能力特别强。德温特夫人在比那天夜晚糟
糕得多的天气也照样驾着船出海航行。不是吗?那天夜里只不过有阵风。我一直说,我
弄不明白德温特夫人的船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失事。”
“但是,如果德温特夫人像大家设想的那样,下舱去拿件上衣,正在这时从海岬突
然刮下一阵狂风,那自然可能把船刮翻罗?”验尸官问。
詹姆斯?泰勃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我看不会。”
“可是我看事情的经过可能就是这样,”验尸官说。“我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