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读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 >

第7章

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第7章

小说: 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耍够崴┏龈星槟兀芈凼橇礁鋈四亍K裕猩跛瞪酰舷缱吆螅倚睦锘褂行┛章渎涞摹�

 
  我急着见到窦思忠。还好,当天晚上,我就见到了他。那时候天已快亮了,我正梦见儿子呢,吱扭一声,门被推开了。我看见南开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他说:“白同志,快瞧瞧谁来了。”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有个人影很快来到炕前,按住了我的手。他让我别客气,继续躺着。他的手比女人还柔软,就像剔除了骨头。对,他就是窦思忠。他还真像个做皮毛生意的,身上有一股牲口的膻味。南开将灯芯捻亮,屁股朝后退了出去。我当即想到,窦思忠定然没去迪化(乌鲁木齐),而是一直呆在隆裕店。我还想,让我去孟庄,应该是他的主意。

  我把那封信掏了出来。在裤衩里放久了,它有一股子骚味。我把它放到唇边吹了吹,才交给他。这是我第二次把它放在唇边,第一次是套裤衩的时候,当时我还亲了它一下,就跟亲着自己的亲人似的。窦思忠伸手来接的时候,我发了誓,说我没有看过它,否则天打雷轰。他笑了,点了点头。尔后,他把那封信拆开瞄了一眼,说:“别介意,这不过是个规矩。是人总得守规矩嘛。你没看,说明你纪律性很强,是个好同志。你也看看吧,这上面说的都是你的好话。”说着,他抽出来一片纸递给我。我说我就不看了,可他坚持让我看。我看到上面只有一串拉丁字母,我很快将它的意思拼了出来:“白是我和○号的同乡,可信赖。”落款是“田”。随后,他擦了一根洋火,要把它烧掉了。因为洋火泛潮,擦了几次,都没有擦着。我又闻到了红磷的味道,心里不由得一惊。这时候,一片灰烬,一股轻烟,在我和窦思忠之间飘来飘去。没有比灰烬更轻的东西了,可是当那灰烬飘到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

  窦思忠盘腿坐到炕边,问首长都给我交代了甚么。我原封不动,将田汗的话转述给了他。他听后,也没甚么表示,好像此事无关紧要似的。尔后,他把话题转到我丈人身上,说他去迪化以前,已经向组织上建议,摘掉我丈人的地主帽子。他还问到了我的儿子。这一下我的腰杆可以挺起来了,我说:“报告首长,儿子已经当兵了,正在彭德怀将军手下打仗。”他握了握我的手,说:“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嘛。”有甚说甚,那虽然是一句客套话,可我还是差点落泪。

  片刻之后,我急不可耐地向他打听葛任的近况。他说:“○号在大荒山白陂镇,你很快就会见到。”还说,和我一样,他对葛任也很关心,并且很尊重,“他到了延安,放弃高官不做,而愿意去搞翻译,为革命提供理论根据,这很了不得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葛任的照片,“这不,他的照片我都保存着。”他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还让我看了一下。那是葛任的一张侧面像,是在窑洞前照的,设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个叫史诺(注:现译为斯诺)的美国记者照的。他还说,葛任有一首诗叫《谁曾经是我》,他在很多年前就拜读过,爱不释手。他问我是否晓得。我说当然晓得。因为担心言多必失,我就没敢多说甚么。接着他就朗诵了起来,他的嗓子哑了,间或有个亮音,就像铁锨在石面上铲过。而且,朗诵的时候,他会遽然做出挥手向前的动作,吓人一跳。我想,倘若葛任在场,也会被他搞迷糊的,定然不会承认那是自己的诗。我记得,说到“小溪”一词时,窦的语气活似日本人挂在嘴上的“哟西”。更多的时候,他将句子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短促有力,就像射击。

 
 
& 谁曾经是我  
李洱  
 

  窦思忠提到的那首诗,是葛任最有名的作品。它有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完成于日本,题目叫《蚕豆花》。遗憾的是,它现在已经遗失。第二个版本,是葛任在狱中修改完成的,题目就是窦思忠所说的《谁曾经是我》。最后一个版本,题目又改成了《蚕豆花》——关于它,我在第三部分还要提到,此处暂且不论。

  关于《谁曾经是我》,1920年7月,葛任的狱友孔繁泰先生,在接受一个名叫费朗(Jac  
ques Ferrand)的法国记者的采访时,曾经提到过。熟悉五四运动的人,对孔繁泰或许不太陌生。他和葛任都是因为参加六月三号的大游行,而在次日被捕的。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一、他本人是一名记者;二、他是孔圣人的第七十四代孙。所以,他出狱之后,成了中外各大媒体争相采访的目标。他在与费朗谈话时,他不光提到了这首诗,而且透露了他与葛任的狱中生活。采访结束之后,费朗先生就把这首诗和采访记,一起送到了当时名噪一时的《新世纪》杂志。但杂志社以“篇幅有限”为由,没有录用采访记,只录用了这首诗: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镜中的一天,

  是山中潺潺流淌的小溪,

  还是溪边浓荫下的蚕豆花?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镜中的春天,

  是筑巢于树上的蜂儿,

  还是树下正唱歌的恋人?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镜中的一生,

  是微风中的蓝色火苗,

  还是黑暗中开放的野玫瑰?

  谁于暗中叮嘱我,

  谁从人群中走向我,

  谁让镜子碎成了一片片,

  让一个我变成了无数个我?

  那篇采访记,后来收到了费朗先生的文集《L'Entretieninfini》(无尽的谈话)之中(此书中译本已由近岸出版社出版)。下面是与葛任有关的部分:

  费:孔先生,据说你被关在马厩里?还挨了揍?

  孔:不,步军统领衙门的马厩(条件)太好了,我无缘享受。(笑)我关在紧挨着马厩的房子里,窗户上贴着马粪纸。里面一共三十二个人。翌日,就成了三十个。死掉了两个。半夜,能听到马儿咻咻的鼻息。至于挨不挨揍,那要看他们从哪头揍起了。从马厩这边揍起,皮肉之苦少不了。从军械库那边揍起,轮到我们时,他们已是少气无力。我们的运气不错,马厩这边太臭了,他们轻易不到这边来。

  费:你是怎样挨过那段时日的?

  孔:读诗,唱歌,静坐,打瞌睡,还有,还有挨揍。(笑)

  费:读诗?唱歌?

  孔:是呀。有一首好诗,是我的朋友在狱中写的,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你若想看,我可以抄给你。

  费:我最崇拜的神就是缪斯。你能否将我引荐给那位诗人?

  孔:你会见到他的。正如你已经知道的,他和我一样,他也是因为游行而被捕的。你当然可以见到他。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法国。他的未婚妻就在法国。他可能也要到法国去。他想到法国疗伤。是的,他有肺病,在狱中多次吐血。若有可能,届时,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接受你的采访。他乃羞怯之人,一般不接受采访的。你的咖啡太好了。这是我喝到的最好的咖啡。

  费:谢谢。你说他很羞怯?

  孔:是的,羞怯。

  费:哦,羞怯可是一种秘密,是个体存在的秘密之花,是对自我的细心呵护。

  孔:不,他并不自私。中国人并不都自私。事实上,我和他都是为了声援别人而被捕的。他是一所医学院(注:即北京医专)的教师,我是一名记者。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靠游行来领取工资。

  费:孔先生,我的意思是说,他是懂得维护个人尊严的人。

  孔:葛任?你怎么知道他叫葛任?

  费:我说的是“个人”。(笑)不过,尊敬的孔先生,你无意中透露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我还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冰莹女士,胡安的女儿。

  顺便说明一点,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后来葛任并没有到法国去,而是去了苏联。倒是孔繁泰本人在费朗的帮助下去了法国。在那里,这位孔子的后裔成了卢梭的信徒。1943年春天,他还将回到中国,与冰莹以及本书第三部分的叙述人范继槐先生相遇。

 
 
@ 鼻出血  
李洱  
 

  他念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光线从窗格照进来,照着他的脸。他脸色发白,但耳朵却十分灰暗。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与耳朵都关。天虽然很冷,可他的鼻尖上却有一层细汗。我发现,他的嘴角时常遽然抖动一下,就像遭受了蚊虫的叮咬。就在此时,一个事件发生了,他左边的鼻孔流血了。

  我赶紧扶他躺下。我刚扶住他,南开就进来了。窦思忠似乎还沉浸于他的朗诵之中,不  
停地抖动。随着那抖动,右边的鼻孔也开始流血。南开说:“首长千好万好,就是一点不好,不晓得休息!”我连忙说道,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要放在心上。逮些蜗牛烧熟,研成粉末吹入鼻孔,血就止住了。南开搔着头皮,说这么冷的天,去哪里逮蜗牛呢?我想了想,告诉他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一试。他问是甚么办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去找些驴粪。”我说。南开一下子变了脸色。我赶紧说,在延安时,我用驴粪烧成的灰,给人治疗过鼻出血。窦思忠说:“白医生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听了很感动。我想,毛驴虽说回了延安,可它总留有粪便吧。

  很快,我们就在院子里找到了驴粪。我用炭将它烘干了,尔后用洋火点了。南开跪在一边,小心地看护着驴粪的火苗。烧成灰时,南开四爪着地,趴在那里狠狠吸了一口。他的举动使我想起了田汗的卫士。我曾给田汗看过便秘,我每次开的药方,田汗的卫士都要亲口尝尝,不过,我当时开的不是驴粪,而是牵牛花和桃花。这会儿,南开也捏了一撮灰,放到嘴里品了一会儿。我问他是否有些腥?他点点头。腥中是否有点甜?他点点头。甜中是否有点苦?他又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说。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允许我动手。我让窦思忠仰脸躺下,尔后我把驴粪的灰烬吹进了窦思忠的鼻孔。鼻血很快就止住了。还没等窦思忠开口,南开就抢先说道,他代表首长感谢我。我对南开说,要谢就谢那头毛驴吧,那可是革命的毛驴。

  有甚说甚,止住了鼻血,窦思忠对我的态度就有了变化,不光是同志,好像还是战友了。他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火烧,羊头,此外还有羊腰子。半生不熟的羊腰子,最合他的胃口。吃腰子时,他说,他想不通葛任为何要跑到那么一个鬼地方,想听听我的看法。虽说对葛任的任何理解,都可能是曲解,但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三句话不离本行嘛,我就说,○号可能是躲在那里养病,因为他有肺病,需要南方的湿润和阳光。“还有呢,说说看。”窦思忠说。我只好继续说下去,说○号骨子里是个文人,或许是为了安静地写书,才跑到大荒山。出乎我的意料,窦思忠竟然附和了我。他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尔后他就说道,到了大荒山,要把葛任写的东西弄到手,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一张纸片也不能落下,因为那都是革命的财富。他板起脸,说,这并非他本人的意思,而是首长的命令。

 & 粪便学  
李洱  
 

  坦率地说,最初看白医生的自述,我很纳闷:这人动辄提起粪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起码算是低级趣味吧?后来,我才知道误解了他。他是位粪便学专家,这么说,其实是出于职业习惯。

  如前所述,白圣韬在北京医专读书时,日本人川田是他的老师。而川田本人,就是这方面的专家。现为上海医科大学博士生导师的于成泽先生,当年与白圣韬同班。据他回忆,白  
圣韬是班上最用功的学生,深受川田的喜爱。于博导为《医学百家》杂志写过专栏文章,在1993年第5期的《名人趣谈》栏目中,我们可以看到如下一段文字:

  白圣韬比我们都要大上几岁,入校也比我们晚。他入校的时候,川田刚好来给我们低年级学生上课。川田先前在仙台医专读过书,与鲁迅先生同门,都是藤野先生的弟子。但他与鲁迅的性格完全两样,常给人一种我们现在所说的嬉皮士似的感觉。川田经常向我们提起粪便。他从婴儿的粪便讲起,说婴儿的粪便多么好多么好。他站在讲台上,手捧着一泡婴儿的粪便,揉来揉去,揉成一个团,然后再一分为二。因为婴儿的粪便是米黄色的,所以它们看上去活像两只微型的梨。他边讲边把它们抛起来,再接住,循环往复,就像魔术师在表演节目。有一次,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被他叫到跟前。他让我们拍拍它,闻闻它。出人意料的是�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