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2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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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先如遇了赦的囚犯一般,招呼过他的车子来,跳上去便要走,联桂喊道:“且慢,你可记住了明天早晨的差使,倘或脱班不到,把柄在我手里,咱们这场官司,还是在这里打,你留神好啦!”卓先连连答应,说:“我一定言而有信,你自请万安!”联桂点点头,这才放他去了。自己却进了执法处,门岗拦他,他说:“我叫联桂,是联星的弟弟。今天枪毙他,我当然来收尸。并且求一求你们长官,在他未毙以前,容我们弟兄见一面,这是当然可以允许的。求你们哪一位替我回禀一声吧!我在禁卫军当连长,咱们彼此都是弟兄,你二位一定肯帮我这忙的。”卫兵听他这样说,立刻把他让进门房,说:“联老爷你稍候一候,我这就给你回去。”果然立刻跑到司法官屋中向熊飞说知,熊飞看了看表,说:“离执行期间还有一点多钟,这样吧,你陪他去见联星。可告诉他,只准说家常,不能说旁的,如涉及公事连他一齐扣住。”卫兵答应一声下来,对联桂说明,又再三嘱咐:“说话要检点,可别叫我们担不是。”联桂道:“那是自然,就请你同我去吧!”
卫兵在前引路,把联桂引到紧后面一间小屋里,轻轻地敲一敲门,说,“联先生,现有你令弟前来探望。”里面高声说道:“叫他进来!”紧跟着一人开门,却是看守犯人的卫兵。联桂侧身进来,举目观看,只见他哥哥在床上盘膝坐着,倒是未带刑具,乱发蓬蓬,脸上青白二色,十分难看。联桂不由一阵心酸,禁不住两眼的泪早流下来,跑过去拉住手,叫了一声:“哥哥!”几乎放声大哭。联星脸上出现一种苦笑,说:“难得你来了,我们弟兄能见一面,做哥哥的总算得到临死的安慰。但是你为何不将母亲同你嫂嫂、侄女一同陪了来?我也好同她们做最后诀别,为什么你一个人来呢?”联桂道:“我是今天午后才知道的,一者来不及,二者母亲偌大年纪,倘然知道这个事,急痛攻心,有一个山高水低,我如何担当得起?还以不来的为是!”联星道:“你说的也有理,这样就不必惊动她们娘儿三个了。但是我死之后,也要往家里抬,那时还能瞒得过吗?”联桂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临时只说你病故在吉林,是朋友专人送回北京,老太太同嫂子虽然也免不了难过,到底比知道凶死总好得多了。”联星摇头道:“这样不大妥当,既然要瞒,索性就瞒到底,你莫如把我的尸棺抬到龙岩寺,就在那里寻一块地方掩埋了,家中一字不提,这是再妥当不过的办法,你以为如何呢?”联桂道:“这样也使得,不过便宜了一个人,省得他在人前出丑,我心里总觉不痛快。”联星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到底那个人是谁呢?”联桂也不答言,只从衣袋里摸出三张纸来,递给联星,说:“哥哥!你看!”联星接过来看了一遍,不觉大笑起来,说:“怎么竟会出了这样的滑稽事?难道是他寻上门来,情甘乐意吗?”联桂道:“他怎能乐意呢?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遂将巧遇卓先的事说了几句,因为卫兵在旁,未敢提出宗社党的字样来。然而联星的心里却早已明白了,对联桂点点头,说:“兄弟办得很好!不过他们这些人,本不是人类,要说他们是狗,还是高抬他!因为狗不嫌家贫,还有一点骨气,他们这些人没有骨气,就如同倚门卖笑的妓女,谁有钱便朝着谁献媚取怜,一朝没钱没势,他便反眼若不相识。只恨我当日太无眼力,结识了这一班下流东西,不但所事无成,反倒被他们卖了,如今落得这种结果,我也决不恨怨他们,以后你要记住了,不必同他们亲近,却也不必同他们结仇。尔为尔,我为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老天有眼,这些人都会有报应的!我如今距死的时刻已经很近了,也没有旁的嘱托你,老娘原是你我的娘,我此后是没有尽孝之日了,你能在老娘身上多尽一份心,也可减轻我一份的罪过。你嫂子同侄女,你要另眼看待她们,早晚她娘家也许劝她改嫁,她如果乐意也不必拦阻她,因为咱家既无银钱,又无子息,何必耽误她的青春呢?还有一件事最要紧,你现在手中不是有八百块钱吗?我的衣衾棺椁以至抬埋,全要力从俭省,最多不得过三百块,下余的钱,你存起来,赶紧说一房弟妇,今年就迎娶过来,不宜再迟。因为多添这个人,一者可以伺候老娘,二者将来生个侄儿,也好接续咱家的后代,这是顶要紧的事。你千万不可忘记了!”
联星说一句,联桂答应一句,正说着,忽然进来一个卫兵,说:“熊法官有谕,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再有半点钟,就到执行时刻了,你二位有什么话,要快快地说,再过一刻,这屋里就不准闲坐了。”联桂被这一催,心如刀割,只得含着眼泪向他哥哥说道:“您捡要紧的说两句吧!家中事全遵照遗嘱办理,您就不必再说了!”联星想了想,说:“我忘记一件事,你看这左近有照相的,快寻一个来,趁我三分气在,照上一个相,就算是最后的纪念吧!”卫兵在旁插言道:“这个不必另外去寻,向来本处执行死刑,全有照相的在一旁伺候着,俟等行刑过了,拍照存案。不过生前叫照不叫照,须请示熊法官,经他允许了,才能行呢!”联桂道:“既然这样,就求这位弟兄,上去向熊法官回一句吧!”卫兵倒是很爽快的,去了不大工夫,回来说:“熊法官允许了,我并且把照相师带来。不过人家不肯照,说生前照相,不是我们责任以内的事,并且给死人照活相,是我们行内最忌讳的一件事,非尸主肯多出钱,是决然做不到的。”联桂道:“多出钱算不了什么!但是得多少钱呢?也得有一个数儿啊!”卫兵:“他说少十块钱不照。”联桂道:“好!好!就依他十块钱,叫他赶紧来照吧!”卫兵把照相师叫进来,支好了镜子,给联星照了一个半身侧面的相。联桂先给了两块定钱,俟等洗好时,再找补八块。照相师接了钱,才出屋门,就见几个卫兵一拥而进,向联桂说道:“联老爷,请你到前边坐吧,等少时执行过了,你再进来领尸。”联桂放声大哭,哪里肯动一动。联星大声喝道:“你还不快走!我这是求仁得仁,心里再畅快不过了!你为什么做这儿女之态,你如此懦弱,算不得我的弟弟!”联桂受了哥哥申斥,知道这里不能久站了,只好止住哭声,抽抽噎噎,离了屋门,一步三寸地向前挪着,还一再回头,要看他哥哥临死的遗影。这种凄惨情形,连一班卫兵,那心软的,也为之下泪。
再说联星眼看着兄弟走了,向那几个卫兵笑道:“是在这屋里执行吗?还是另有地方呢?”卫兵道:“当然是在外边执行。不过离执行的时刻,还早得很呢!司法官是不乐意外人在这里久谈,因此借题把令弟请开。他说现在已到了最后一刻,可以请联老爷在处内随便散逛散逛,我们情愿奉陪,您可以到外边看看吧。”联星微然一笑,说:“很好!我就随你们到外边走一遭。”卫兵说:“我扶着您吧!”联星摇头道:“不必,我走得动。”跳下床来,直出屋门。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地陪着他,他便高视阔步向前走,走到一条小夹道中,放着一把竹椅,卫兵道:“联老爷累了,可以在这椅上休息一刻。”联星点点头,便坐在这张竹椅上。顺着小夹道向外观看,一个卫兵立在他的身后,暗暗掏出盒子枪来,对准了联星的后脑海“砰”的一声,弹子由天灵盖飞出来,死尸向前一倒,神不知鬼不觉地,联星便呜呼哀哉,魂归那世去了。这也是熊飞爱惜他,所以嘱咐卫兵,用这冷不防的法子,为的是减少他个人痛苦。联星已死,由熊飞出来验明了正身,又叫过照相师来,拍照存案,然后才招呼联桂来领尸。
联桂来到夹道中,见他哥哥已经横尸在地,流血甚多,几乎晕过去,放声大哭。卫兵劝道:“你哭会子当不了什么,赶快预备衣衾棺椁,先把他盛殓起来,好离开这地方啊!这是我们熊法官格外体恤,要是放在别人,执行以后,一刻也不许停留,就卷出去了。”联桂此时只有强抑悲怀,托卫兵先寻了一领席来,把尸首盖上。然后自己出离执法处,采买衣衾棺木,不大工夫,全送到处里来。卫兵帮着给洗净了血迹,穿扎起来,放在棺木之中,叫来八名杠夫,一直抬往龙岩寺。这个庙在北京城中是很有名的,凡王公大臣身遭横死,一律是在这庙中停放。老和尚名叫法源,是一个最讲势力、最爱金钱的混俗僧人,凡在这里停灵的,他张口就是几千几百地想敲银子,偏偏这十几年来,总不曾遇着这种利市,法源的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盼穿了。这一天掌灯以后,忽然有人敲门,徒弟把门开开,却是八个人抬着一口棺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