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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官居一品-第7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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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他是不是卦辞中的奸臣。但今天那海妖孽的所作所为,不仅我大明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亦是闻所未闻,若不彻查,君主的天威何在?恳请帝君切勿偏听轻信,更不要被背后的人欺瞒了。那个海瑞得立刻处死,跟他有往来的人都要抓起来!要彻查,彻查到底!”

沈默心中诧异,这道士吃炸药了吗,怎么比皇帝的火气还大?

听完王金的话,嘉靖又转向沈默道:“朕现在谁也不信,朕身边的人都成精了,不把心挖出来,分不清是忠心还是祸心。”王金又要插言,却被嘉靖抬手阻止道:“谁是忠心,谁是祸心,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沈默,你说自己是朕的学生、臣党,好,朕不否认,但也不承认,你要证明给朕看。”

“请圣上明示。”沈默俯身道:“臣定欣然受命。”

“明示?”嘉靖面色怪异的冷笑道:“你不是跟朕一心吗?该查谁,该抓谁,该审谁,怎么审,怎么问,你就该心里明白。”

“是……”沈默叩首及地,但仍不起身。

见他还不起来,嘉靖皱眉道:“怎么,为难了?”

“皇上误会了,臣只是有个请求。”沈默恭声道。

“讲。”

“臣斗胆请皇上,把海瑞写得那个东西,给臣看看。”沈默轻声道:“不知道他都写了什么,实在无法审问。”

“……”嘉靖面色变幻,嘴角一阵阵的痉挛,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给你。”说着把手一挥,便把放在手边的那本奏疏,扔到沈默眼前。

沈默恭敬捡起来,磕了个头起身告退。

一出偏殿,他对身边太监道:“给我找间空屋子,我需要安静一下。”

沈默现在是办案钦差,而且还是捅破天的案子,小太监自然无不应允,给他无逸殿中找了间值房,上了茶、点上炭盆,好一个伺候,才躬身退下。

待屋里安静下来,沈默便在火边展开了海瑞的奏疏,满篇倔强有力的字体便映入眼帘:‘臣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谨奏……直言天下第一事……嘉靖者,家家皆净无财用也……盖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海瑞痛骂皇帝,全盘否定其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的大无畏,惊出一身冷汗。

※※※※

同样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还有张居正。

裕王府中,海瑞那道奏疏的抄本,此刻竟静静躺在书案之上。

张居正低着头,紧盯着这道惊世骇俗的奏疏,虽然面上毫无表情,但心中砰砰打鼓,背上早就湿透了。

他的身边,站着暂摄司礼监的马森,这个死太监紧紧盯着张居正,感到十分意外,面对这样一件天大的事,裕王早就吓得站不住,被扶进去休息了,这个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太岳,却看不出一丝的惊慌失措,而是稳稳地站在那,目光十分深沉。

其实张居正怎能不震惊?此道奏疏牵连到裕王、老师、百官,若是处理不好,大明朝真要遭万劫不复之灾了。只是他修炼到了火候,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接着翻看奏章的功夫,他心中飞快的思考着对策,当把最后一页合上时,张居正已是成竹在胸了。

见他抬起头来,马森问道:“张大人,您看也看完了,是否请王爷出来回皇上的话?”

“马公公。”张居正不接他的茬,反问马森道:“我也有问题请教。”

“请讲。”张居正素来对太监们彬彬有礼,所以马森对他也很客气。

“裕王和皇上什么关系?”张居正淡淡问道。

“当然是父子关系了。”马森道:“而且还是皇上唯一的儿子。”

“您果然是明白人。”张居正意味深长道:“现在父亲因为某些事情,对儿子产生怀疑了,咱们做臣子的,是该火上浇油呢,还是息事宁人呢?”

能混进司礼监的,全都不是凡人,电光火石间,马森便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裕王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这时候让他来问话,其实更多是想洗刷裕王的嫌疑,若是把事情越描越黑,皇帝如何收场?难道真要废了裕王,传位皇孙?显然是不可能的。

马森又想起另一桩,宫里传闻,是景王伙同陈洪严世蕃等人,合谋害死陆炳的,可皇帝却愣是把这事儿盖着,直到景王死后,才说了一句:‘此子素谋夺嫡,害我义兄,今死矣……’对景王尚且如此,何况是仅存的裕王了。

这样一想,他的头脑清晰起来,作为皇帝身边人,当然知道嘉靖时日无多了,若是能这时候帮裕王一把,将来新朝太监总管,还能落入旁人手中?想到这,他的心热乎气来,一直板着的脸也化冻了,对张居正道:“当然是息事宁人了,只是怎么做?咱家可没头绪。”

张居正再聪明,也想不到在转瞬之间,他能想了这么多,结果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没用上,但只要对方上道,就比什么都强,便轻声道:“你便如实回话就是。”

“啊……”马森这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道:“可王爷什么都没说啊?”

“对,王爷看了奏章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张居正缓缓道:“然后头昏脑胀,天旋地转,躺倒在床上,竟然犯了神昏的毛病。”

“啊……”马森张着嘴巴道:“这也算回话?”

“皇上无非是怀疑王爷幕后指使,逼迫他老人家退位。但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张居正自信的目光,让人不由心折道:“可皇上陡遭打击,必然谁也不会相信,这时候王爷百般解释,也无法消除皇上的疑心;若是写本章请罪,又是置君父于不义,是以进退两难。”顿一顿,又提高声调道:“且王爷至忠至孝,马公公也是忠心耿耿,定是不能欺骗皇上,所以你这样回话,既问心无愧,又可帮到王爷,何乐而不为?”

听了张居正的话,马森对他的好感是蹭蹭往上升,什么叫体贴周到?什么叫无微不至?说的就是张大人,这样的提议谁会拒绝,他连连点头道:“就照您说的回话……”顿一顿,又有些担忧道:“可这样只能拖得了一时啊,难道王爷还能一直……装,呃不,卧病?”

“公公所言极是。”张居正点头道:“但眼下皇上气盛,做什么都不得体,唯有等皇上消气之后,再作打算。”说着他深深望着马森,压低声音道:“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让皇帝消气,马公公,裕王和百官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马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热,仿佛看到司礼监的大印,在朝自己招手。确定了自己的立场,他开始为张居正这边着想,皱眉道:“咱们是皇家的奴婢,当然愿意皇上和王爷父子和睦,家和才能万事兴嘛,可是……有些人,不这样想?”

张居正心里明白,但还是问道:“什么人如此悖逆?”

“就是那些妖道……”其实马森平时很是奉承那些道士,可他看过海瑞的奏疏后,便知道这些人末日将临——海瑞说‘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并问嘉靖,您信奉的陶仲文、邵元节之流如今何在?还不是全都做了土,陛下怎能还信他们所说的?至于什么天赐仙桃药丸,就更离谱了,‘桃必采而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而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

无情的揭露了嘉靖的自我欺骗,并一针见血地指出‘此必左右奸人,造为妄诞以欺陛下,而陛下误信之,以为实然,过矣!’无论如何,那群道士危险了,为求自保,必然疯狂的撺掇皇帝,除掉将来能杀他们的人。

而嘉靖皇帝时而精明,时而糊涂的现状,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所以绝对不能小觑。

※※※※

听了马森的担忧,张居正却依然自信的微笑道:“无妨,些许蠢物尔,收服他们不过反掌之间,公公不必忧心……”

见他这么说,马森放了心,便道:“咱家出来时间不短了,得赶紧回宫回话,就不打搅王爷了。”

张居正颔首笑道:“有劳公公了。”正要把他送出门去,却听一个声音道:“且慢。”两人回头,就见冯保快步出来,走到马森面前,深深施礼道:“老祖宗辛苦了,李妃娘娘有赏赐。”说着将一柄碧绿的如意递给他。

李妃是世子之母,马森哪敢怠慢,赶紧面朝屏风跪下,双手接过叩谢不已。

见马森飘着似的走了,张居正轻声道:“如意如意,称心如意,娘娘这份礼物,还真是选得精妙。”

“张先生里面请。”冯保在边上轻声道:“王爷和娘娘有话要问你。”

“冯公公客气了。”张居正笑笑,便与他往后院走去,路上仿佛拉家常般亲切道:“最近在下装修书房,想问公公求幅画,不知公公能否赐下?”

“我那三脚猫纯属贻笑大方。”冯保受宠若惊道:“大人错爱了……”冯保是个很特别的太监,有才,尤擅丹青,但从未宣扬过,也不知张居正怎么知道的。

“哎,公公过谦了。”张居正呵呵笑道:“我就爱您笔下那种与众不同的风韵,还请不要推辞。”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冯保眉开眼笑,仿佛对方给他了多大好处似的。

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中)

听到外面有人小声的说话,沈默从沉思中醒来,他知道是那些太监等不及,在催促自己。

想到迈出这道门,就要担起天下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沈默不禁一阵哀鸣,这真是命中注定躲不过,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也去凑凑热闹,省得今日左右为难,处境维艰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乐观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样遥不可及的梦想,拍拍两颊,告诉自己危机越大,机遇越大,便把偏殿门打开。

早就在外面等急了的几个太监,拥上前道:“沈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去诏狱了。”

沈默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不去诏狱。”

“啊……不去诏狱如何审问钦犯?”领头的提刑司大太监道。

“皇上命令查的是幕后有无指使,百官有无串通。”沈默缓缓道:“本官愚见,若是先问了海瑞的口供,万一泄露出去,被人串了供,我们还如何往下查?”

“怎么会有人泄露呢?”太监们干笑道:“诏狱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呢。”

沈默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难道诸位没有特别的任务?”众太监尴尬的摇头直笑,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肯定有监视沈默的使命。

好在沈默从不让人难受,又笑笑道:“诸位无需介怀,你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提刑太监感激的笑道:“多谢大人体谅,我们只带眼睛和耳朵,一切都是您老拿主意。”

“还是要一起出力的。”沈默轻叹一声道:“从古至今,哪个帝王也没摊上过这种事儿,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咱们须得内外协力,把这个差办好,帮皇帝出气。”

几个太监觉着有理,本来还是看戏的心态,这下郑重起来,道:“全凭大人吩咐。”

“那在下便不客气了。”沈默站在石阶之上,对几个大太监下令道:“徐阁老还有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们,眼下都在值房中候着,咱们分头行动,叫他们各自写辩状,说明他们与海瑞的关系,何时何地见过海瑞,都说过什么内容,与他有何交往;是否知道海瑞奏疏中的内容,知道就默写出来,可以免罪。问完之后,你们便把辨状分类,与海瑞有关的就写有关,没关的就写没关。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跑了一个逆贼。”

几人知道这可是个苦差事,但此时此刻,哪敢有何怨言,只得乖乖应声。

到了众大员禁闭的院子里,几人便分头行动,沈默也在一名姓吴的太监陪同下,来到了东头的单间门外。

轻轻敲门,里面传来徐阶疲惫的声音道:“请进。”

吴太监殷勤的上前一步,推开门请沈默进去。

※※※※

一进去便看到徐阶没带官帽,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虽然只是一夜没睡,但老首辅眼眶发黑,显得十分疲惫,看到沈默进来,他丝毫不意外,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沈默是钦差,边上有太监,所以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深深施礼,向老师投去关切的目光,轻声道:“元辅,下官受命查问海瑞的案子,多有得罪,请元辅见谅。”

“无妨。”徐阶颔首道:“即是皇差,便请上座。”

沈默连道不敢,最后和徐阶东西昭穆而坐,那吴太监坐在沈默下首,拖个茶几到自个身前,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套笔墨,铺开卷宗,朝沈默点了点头。

沈默与徐阶都是神情淡漠,相互望了片刻,前者才低声问道:“下官开始替皇上问话,请元辅务必如实回答。”

“一定。”徐阶微微点头,沉声道:“你问吧。”

“昨夜先是言官上疏,后是海瑞击鼓,前后呼应,令人生疑。”沈默的声调逐渐提高,神态只剩下郑重道:“请问元辅,这两者间有何联系?您事先知不知情?”吴太监也在边上飞快记录起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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