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毓幽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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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荷见情郎忽然要挣开自己的怀抱,心中凉了一片,转而愤恨起来:“你总是忘不了那狐狸!”她怨毒而贪婪地盯着面前的柳臣安。“你忘不了她,我偏生不让你去找她!”她双臂死死地箍着柳臣安,柳臣安忽觉胸腔几近爆裂,二人扭打起来。
混乱之中,厉荷抓上了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柳臣安痛的大喝一声,使出残余的气力来狠狠地挣了开来,将厉荷摔在了一边。他自己那略略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四溅开去。
许是被热血淋洒得了祭品,他们脚下的土地猛地裂开来,二人再次掉了下去。只闻得厉荷凄厉的叫喊,随即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花开两表,各叙一枝。且说九商正在温泉中泡的忘乎所以,十分畅快,只是四处均是雾霭热气,瞧不见人。忽然听得谷中似乎有些别的动静,这才猛然惊醒。她回想着自己对迷心谷的记忆,晓得自己这是掉入了药泉。
药泉自来是迷心谷中一眼教各路妖族又爱又惧的泉水。说它的功效,能助妖或人强筋健骨,洗精伐髓;可是若心智不坚,杂念过多者,只会在泉水中失了神智。曾有一位狮族中的佼佼者,为了教自己法力更上一层楼,不分青红皂白进了药泉,却扛不住自己的心魔太过强大。最终,他在药泉中失了心智,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虽然他法力大增,却为他族人利用,成了本族的祸害,最终被狮族的长老们合力降住,不知所终。
九商的心性许是随了母亲,认准一件事从不回头,因而在药泉中如鱼得水,十分快活。只是因了她年纪太小,定力还不甚够,所以一时之间忘了身侧还有个程云亭。可是程云亭自幼时失慈跟着师傅起,心中就有方寸极薄弱之地。虽然他从来不对外人说起,却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点子心魔从未消除过。药泉素有迷惑人心之效,因而他不仅忘了身侧还有个小九商,更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
九商被谷中的动静惊醒,忙四处探察程云亭的踪迹。只是四处茫茫,饶是九商目力极好,也看不透这雾气中是个甚么景象。许是药泉的热力开始在身周运转,她心中不禁有些焦躁,随即又勒令自己安定下来。
她模模糊糊想起姨祖母的话,迷心谷中并没有什么锐利的刀枪,却从老祖宗一代开始,守得灵毓山不受闲人干扰。迷心谷的可怕之处,就正正应验在“迷心”二字上。任闯入者本领多么高强,心智之上总有弱点。而所谓迷心谷,正是个随时随地,教人不知不觉就迷失本心的地方。
九商定下神来,想起当初在青淮庄时自己埋在地下的那颗追踪珠,被程云亭起出来后一直不曾交还到自己手里,现在只怕也在他身上。想到此,她试图去感受那颗追踪珠,那珠子里有一缕她自己的血,因而隐隐约约能辨得出方向来,正在她所在处的西南角上。
程云亭在混沌之中不晓得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心口有甚么东西在发热。他模模糊糊探过去,将那物件取出来举到眼前。只见是一颗圆润的珠子,似乎还有些暗红在珠子腹中闪动。他懒洋洋地拍着身侧的水花,脚下一个趔趄,手一抖,那珠子便“噗通”,极轻微的一声掉入了泉水中。
此时九商目不能远视,因而耳力极好,听到有什么东西落水之声。她奋力朝前西南方向划去,池下忽然开始转动,一阵天旋地转,九商隐约看到了个青年男子,却被一股力量阻住了,她只觉得自己左手腕处忽地变得滚烫,几乎逼得自己要大叫起来。虽然明明知道明之就在前方,却怎么都近不得前。
程云亭还在回忆那颗珠子是哪里得来的。在他的记忆里,师傅曾给过自己一颗,教自己贴肉藏好,这珠子将来或许就能助他找到师傅唯一的孩儿。师傅的孩儿!似乎已经不止一回想到这个了,他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人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要留着这珠子?不!珠子不在了!珠子掉到了池子里。自己不用背这个巨大的包裹。自己可以自由自在了……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般难过?放佛丢了挚爱……他茫然地在池子中,和泉水的阻力相抗着,踱着小步。一时间踏上了一颗骨溜溜的东西,他“啊”地一声,猛然向前栽去。就在火光石电之间,他忽然清醒过来,九商!
九商也听到了程云亭的叫声,她再顾不得那阻力,运起全身的内力施了个破字诀。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泉水四下溅开来,中间空出了一丝缝隙。九商忙瞅准了机会,奋力往那处赶上几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第二十六章
九商抱住了程云亭,心中极是欢喜,可是因了强行破开药泉,那巨大的力量又反噬过来,教她一下子喘不过气来。程云亭见九商脸上忽红忽青,知道情况不妙,幸亏刚那一刹那教他看明白了周边的方向,于是携了九商奋力向池边划去。
待到程云亭勉力将九商抱出了池子,立刻从贴身的衣袋中找出了一粒丸药给九商服下。这还是当初师傅给的,说是由雪莲的花汁炼成,可起死人肉白骨,到了紧急时刻用才不算辱没了这丸药。如今他瞧见九商这模样,分明是受内伤极重,心中深恨自己连累了她。程云亭将九商抱在怀中,另一掌紧紧贴住她的后心,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到她的经脉之中。
直到自己脱力,程云亭才缓缓垂下手来。他疲惫地倚着池子一侧的山石坐着,看着怀中闭目调休的九商。他的手缓缓地滑过九商的小脸,她的眉,她的嘴唇……刚刚在池子中放佛是一场梦,甚至叫他忘了九商。迷心谷果然可怕,六根不清净者在此行走,只怕大多数都要迷失本心,从而被这山谷一点点吃干抹净。若自己没有这般大意,应该也能与这古怪泉水抗衡,只恨自己太自负!
程云亭将九商轻轻放下,欲四处走走,探一探路,却放心不下九商。思来想去,取出一根冰蚕丝织而成、可长可短的丝带来系在九商的手腕上,另一端结在自己腕上,九商醒来只要一动自己便知。
药泉四周依旧云罩雾霭,热气蒸腾。程云亭沿着池边走走停停,断定那泉眼就在池中。那池子看似粗糙,但并非天成,倒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留下的。池边十分光滑,想来曾经掉入池中或者千里迢迢举身赴池之辈也不在少数。四周具是高耸入云的峭壁,除非是得道飞仙之人,可以凌空飞行,否则并无什么路可走。看来那曼陀罗花只晓得将人带到谷中,并不会将人带出。
程云亭正抚着一块山石沉思,忽然腕上的冰蚕丝动了一动。他忙原路返回,瞧见九商已经坐起身来。九商似乎已然忘了自己前面经历了怎样的凶险,虽虚弱,却兴致勃勃道:“明之,我们这可算是进了灵毓山了!”
程云亭不禁哑然。心想九商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晓得,刚刚那一下子反噬的猛烈几乎要了她的命。程云亭一面想一面扶住她,不让她起猛了身:“刚刚你可是吓死了我!下次不管遇上甚么事,决不许这般拼命!”
九商嘟着嘴道:“还不是听到了你的那声叫唤教我慌了神!”她的脸扬起来,“明之,你说是不是因祸得福呢?我现在一丝都不觉得难受,反而十分痛快!”她双掌相合,微微闭了眼旋即又睁开来:“甚至……我倒觉得自己的内力浑厚了不少呢!”
程云亭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先有药泉的滋润,后有雪莲九转丸护心,再加上他的内力灌输,难怪九商一时之间有这般感受。他并不点破,只是爱宠地抚了抚她的乌发。
“明之,只怕出谷的通道在池子里。”九商听完程云亭讲述了四周的情形后,沉思道。程云亭自然有些吃惊,九商方才所述,竟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那等在池子中迷了心的人,便想不到要出去。若是那些不曾被迷住的,或是想原路返回,或是想出谷进山,都只有一个法子可想,那便是路在这池中。”
程云亭颌首:“此番再下水,不知用避水珠如何?”九商闻言,忙忙从镯子中将夜明珠取了出来,一壁念动口诀,一壁将手探向药泉,只见泉水依旧在九商手掌之下咕嘟嘟翻滚着,并不曾退让半步。
九商微微有些失望,叹口气道:“罢了,我也没曾想过这寻常的避水珠能对药泉起甚么作用。这一回,你我二人可散不得!”
他二人稍作休整,系紧了腕上的丝带,又一次投入了那教人满心满意徜徉不起的药泉。这回,程云亭防止自己再迷了心,特意服了一帖药,称作“神难摧”,是教人心智坚定的药物,只是效力十分短暂。九商心知这些药都不是什么补品,虽谈不上多大的害处,但服多了决无好处,心中对明之又疼又爱。
他二人在池中摸索了半晌,九商惊叫道:“明之,你可发觉了不曾?这药泉的泉眼似乎是活的!”
程云亭凝住心神,果然发觉脚下的热浪过一段时辰便换一个方位。他当年跟着师傅,最怕的就是五行八卦,在此关头才晓得技多不压身是个什么道理。他也晓得现在不是抱怨自己的时候,只能屏住心神,仔仔细细地感受着泉眼方位的变换。九商在水中闭目不言,一时间,只有药泉咕嘟嘟地冒泡声,还有极细微的水汽碰在山壁上又滴落下来的声音。
不多时,九商轻轻地握住程云亭地手:“跟我走。”程云亭不做声。他知道在灵毓山中,九商的本能也许比任何判断都可靠些。
九商牵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顺着泉眼移动的方位在水中缓缓移动,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九商忽然向前跃去,带起一阵水波。程云亭忙稳住心神跟了上去。只见水下忽然变得透亮,一股强劲的吸力教程云亭感觉全身的骨骼都变了形。九商满目坚毅,伴着那一阵阵不可抗的力量喊道:“可不能散了!”
程云亭来不及回应,再次感受到了从曼陀罗花中进山谷的强大眩晕。
九商也觉得体内翻江倒海。她只觉得自己在一个平滑又扭曲的山洞中被牵引着前进。那力量太过强大,连在二人手腕上的冰蚕丝带几近被扯断。不晓得过了多久,二人终得以平缓地落下。九商按住心口,心想若是再来一次,只怕自己连那颗小狐狸心都快吐出来了,程云亭亦是身心俱疲。
这时二人才发觉处身于一个山洞当中。待得他们扶着洞壁走出来,看到的便是幽蓝的星星布满了天空。这山洞竟在极高的山峰之上,甚至能模模糊糊俯瞰整个连绵不绝的灵毓山脉。
☆、第二十七章
九商被眼前这壮阔辽远的景象镇住,好半天才出声道:“当初在楚腰阁,读书读到‘登高望远’,我还颇不以为然。想我自小在灵毓山长大,甚么高峰不成登过,所见也不过尔尔,无非是绿荫如云红花满枝罢了。如今我到了这里,可真真算是长了见识。”
他二人在药泉中被泡的分不清黑白日夜,待到此时才发觉已然是夜间。顶峰之上,依稀能听到脚下山间流水淙淙,月色倒不甚明亮。九商觉得夜风并不刺骨,因而奇道:“明之,在山下的风我受不住,按理说来这山顶的夜风该更加寒冷才是,我反而无甚感觉。”
她一转身,看到程云亭冻得乌青的脸,大吃了一惊,忙捏了个诀捧出一簇明火来,靠到程云亭身边:“明之,你这可是怎么了?”
程云亭只觉得牙齿格格打颤,情知是在药泉池边内力消耗太过的缘故,仍不肯说与九商听,只是道:“许是这灵毓山念旧,晓得你自小在她怀里长大,因而对你特别照顾了些。”
九九商听了此话,不禁展颜一笑,那模样真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程云亭在一旁竟看得痴了。九商一面将他扶进了洞,避避寒气,一面又怏怏道:“这药泉本事真大,将你我二人不分青红皂白抛了上来,咱们这可是怎么下去?”
程云亭安慰她道:“这总比在药泉池边上好的多了。素来只有上不去,没有下不来。哪怕是往下跳,也能到山底下,不管怎么说,这该算是出了迷心谷,也算进步了。”
九商复又欢喜起来,旋即皱起了眉头:“明之,不晓得为何,我总觉得我自从入了谷内,便有些喜怒不由自主。”
程云亭凝望着她小小的芙蓉秀脸,在星光下细细地颦了眉,越发没得不可方物,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只是忽然心中尤遭重击,恍惚间,九商身边似乎多了个人,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宠溺地挽着九商的手,言笑晏晏。果然是郎情妾意的一对儿!他知道九商独个儿在青淮庄的时候,生活艰难且不通世事,那柳小郎君是青淮庄的地头蛇,看上了九商这么个弱女子,自然百般奉承大献殷勤!后来这个小郎君走失了之后,九商还想耗自己的法力来追踪他来着,这教他如何不起疑心!
程云亭忽然觉得胸中熊熊怒火燃烧了起来。眼前的九商面目开始模糊,不再是那个清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