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声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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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拍身,“两袖清风的来,难得雪景,一路赏来,路过贵府,便顺脚而入,不知可有造次?”
“姑娘能来,我蓬荜生辉,只怕请不来姑娘,哪有造次之说。我命人煮酒来,咱们喝上一杯。”说罢便嘱咐人去备酒菜。回身看她,还在笑着,望了好一会儿我的脸,“公子初见我,神情恍惚,莫不是认成了他人?”
“好聪明的扶兰!”我笑道,却不再解释。一时人备了酒,安置在火炉旁,我与她对面坐了,便烤火取暖,先谈起雪,又谈及咏雪的诗句,再些名人典故,偶尔互相打趣,忘形时相对大笑,或起身执笔写下一两句,不多时便喝的微酣。
她突然在一摞纸卷里抽出一张来,对灯歪头念了,“赞江上如此多娇,人间自妖娆!”
然后朝我走过来,大概是喝的酒热,脸红红的,随手摘了帽子,“公子何时写了这首气度不凡的句子?也不给我们知道!”顶上的头发散下来,落在唇角上,朦胧间看到那张漾着梨涡的笑脸,我踉跄着近一步,撩了那绺头发,手停在含笑的嘴角,久久不忍放下,“若黎,你可知……”我俯下身去,在触到她的唇一刻,扶兰突然开口,“公子认错人了!”
我猛然惊醒,忙退了一步,转过身,“对不住,扶兰,今儿酒喝的有些多。”
停了一会儿,扶兰说,“天色不早,扶兰该告辞了,公子也早些休息!”
“哦,我找人送你回去。”也不看她到门口唤了人,嘱咐他好生送扶兰回去。
扶兰并不拒绝,走到门口忽又转身唤了声,“公子!”
我抬头看她,她凄然一笑,匆匆走掉。
我回头放好那张誊有她诗句的纸,看看外边的雪,叹了口气。不知今天晚上她能否睡的安稳!
那几日祖父心情一直不大好,每次下朝来都要独自呆上好一阵子,也不许人近身。我只隐隐听说皇上着人查了去年京兆尹失职一事,只不知怎会苦恼到祖父。我一向于政事上并不上心,只以为他身为宰府为政事忧虑而已。
那日我当值,刚好遇着八阿哥他们说要去瞧瞧若黎姑娘,心念一动便也一起去了。进屋时她正半躺在床上看书,见到我先是一愣,十阿哥先送了个小玩意给她,她笑着收了,然后招呼我们坐下。九阿哥一向待人些许刻薄,见了她依旧是仰着脸一幅嫌弃的样子,她也不恼,笑着和九阿哥拌了几句嘴,看八阿哥十阿哥彷佛是见惯他们这样的,我也就不纳罕了。
八阿哥拿过她先时看的书,是木刻版的《牡丹亭》,笑着说,“想不到你竟然有这种书,大家里是不许女孩子看的。”
她挑眉一笑,“大家里不许做的事多了。有政策自然有对策,你去看你们公侯里的小姐,有谁不知道柳梦梅?”
八阿哥笑着摇摇头,“你原也不忌讳这些,只没有你这样看的理直气壮的。”
我在一边也轻轻的笑了。八阿哥便回头问我一些一般家里人等教学风气,我尽量说的明白了,只是为她睁大眼睛好奇的听。
后来谈及诗词,她话里很是喜欢阿玛的《饮水集》,我便想瞅个空子,定要再刻出一版来送她。
借着送书的缘由又见了她两次,去时她都是在看书,要么是传奇,要么是杂家诗词,便问我一些很简单的问题,甚至是我们启蒙时的一些知识,她好似一点都不通。越接近她就越被她吸引,她身上有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她没有主仆观念,不准身边的人称奴婢;她懂得许多天文地理,却不知参商二星何时出现;她能作诗赋词,却不通音律。我一一给她将来,她极认真的听,孩子般的点头,我心里充满了幸福。
有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爱着,即使没有可能得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看到她。
那一日我去给惠妃姑婆请安,谨贵人也在,她是我叔父的女儿,小名素英。按满人的规矩入了宫选作秀女,在家时便是个刁蛮的孩子!正碰上她也在那里,惠妃留我吃饭,几个人便一起闲聊。席间素英不停的诉苦,先是哪个贵人或贵嫔不把她放在眼里,又是皇上几天没去她那里,最后恶狠狠的道了句,“都是若黎那小贱人害的。”
我一惊,便小心问道,“那个若黎不过是乾清宫淑仪,虽皇上许她特殊,怎会冒犯到你。”
“哼!”她扔了筷子,“你可不知,先看她一幅柔弱样子,没想到会装着呢。骗的那些阿哥格格们都喜欢她,越发得了意,多早晚要打皇上主意呢!要不怎会一下子就进了乾清宫?还……”
“素英!”惠妃沉着脸喝了一句,“你就亏在嘴巴上,那么多人都不说一句,你抱的什么怨?”
“姑婆!”素英扭着身子急道, “您还不知道?万寿节那天,我不就说了句给她找个夫婿么!竟就白挨了冷脸,皇上也因此不大喜欢我,您说不是她害的害怎样!”
惠妃沉默不语,半天方道,“究竟是你话不对,以后少说。”
我并不明白其中就理,却听素英突然狠狠道了句,“多早晚我才叫她知道我的厉害。到时看她还张狂不成?她凭什么?”眼神狠的吓人,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倚素英的性子,她既然能说,必定会想尽办法做的。素来直到宫里明争暗斗异常激烈,别人我倒可以不管,可是万一素英真做出傻事,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有意劝了她几句,她却不听。
无奈何,我只好拜托了八阿哥,八阿哥是一向稳妥的人,惠妃与他也有养育之恩,想着万一有事他肯定有法子周全。到时若黎不会有事,素英也不会做出太过头。
以后倒也平安无事,我抽了空把阿玛的《饮水集》刻出来,借了个空给若黎送去。她腿伤已好了许多,不似先前那么疼。看到我送的书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口中连声道谢,看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的喜悦也满满的。
不觉间已到了五月间,空气中已有夏日的气息。换了单薄的衣衫,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二娘说阿玛忌日快到了,要我随她先去祠堂打扫一下。我便随她一起去了,二娘很细心的擦拭阿玛的灵位,眼睛里无波也无澜。
我心里一阵悸动,便轻轻的叫,“二娘,您可想他?”
二娘一笑,嘴角露出苦来,“这岂是人为的?老天给了咱们多少难,咱们都得受着,若是逆了,那才是自讨苦吃。”
我点头,二娘是个文弱的女人,在我亲额娘去世后的第四年嫁尽纳兰家。我记得那年我七岁,第二日一早新人给长辈敬茶时她见到我,脸立刻羞的通红,她那年十六岁。却要做一个七岁孩子的娘。我因二娘通红的脸喜欢上二娘,痛痛快快叫了她一声额娘。二娘眼里含着泪应我,可是阿玛却在一边缓缓说道,“还是叫二娘吧!”
于是我便唤她二娘,只是二娘待我如亲娘,即使是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二娘仍旧在精心的擦拭着阿玛的牌位,虽然那上边几乎没有灰尘,我想她是爱阿玛的,她心里一定也计较着阿玛对额娘的念念不忘,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二娘爱的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大约是爱的最高境界!
我又想起若黎。
二娘突然回过头来笑着说,“你如今都二十多岁了,你阿玛像你这般大时你都六七岁了。你只执意不肯娶亲可如何是好?总说要自己中意的,如何才算中意?”
“若单只是秀外慧中,那一般大家女儿也都有了。只难得一个随性率真,不拘泥于一格,敢言敢语,且又不孤傲于世。”我还没说完,二娘就拿帕子掩了嘴笑,“照你说的恐怕哪里都找不到一个,就是你们常玩的那个扶兰姑娘已是够奇,怕也对不了这些!”
我扶着二娘出的祠堂,微微笑着说,“也不是没有一个!”
二娘停住了脚步惊异的看我,“哥儿莫不是?”见我只笑,也顿时笑的开心,“谁家的姑娘,咱们家也应当够得着给哥儿求来了。”然后喜的直拍我的手。
“二娘也说恐怕难找到一个,真有那么一个,岂是我等轻易能求的?福格也就是远远看着罢了,并不敢奢求。”话说出来,却是安慰自己,若说没有奢求,骗的了二娘,却骗不了自己。不只一次的想过,此生若得若黎姑娘相伴,夫又何求!
还没走出祠堂的院门,就见老管家家安踉踉跄跄的跑进来,“福晋,公子不好了,中堂大人他……他,他被皇上革了职了,如今正在宗人府听从发落呢!”话还没讲完,家安的老泪就横了一脸。二娘早站不稳,亏我扶住才没倒下去。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祖母受不住打击晕厥了过去,二娘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着人再去宫里打听祖父情况。我换过衣服去大贝勒爷府。
院子里人团团转,虽然嘴里没有说辞,但各自心里都应该在拨打算盘了。我无心去顾及这些,匆匆走至二门,听到二娘用惯常的缓慢语气说道,“慌什么?天不是还没塌么?若是塌了还有我们站着顶!砸不到你们头上。”
二娘的冷静也让我极度的心安!
进得贝勒府的中厅,大贝勒正背手站着,身后是一地摔碎的瓷片,外边人探着脑袋却没人敢进来招呼。
“奴才见过贝勒爷。”我行大礼下去。
“哦,福格来了。自家人何虚多礼。”大贝勒用极力压制平稳的语气与我笑道,却只动了面上一部分的肉,看着比哭都难受。
我见他那样更是无话。其实若想的明白,这事我如何奔走都是无用的,皇上做的事,从来都不会是一时冲动。定下来的罪,万没有反复的机会。这样奔忙一番,不过是心里安慰。大家都明白,我也明白,可我仍旧抱着希望,或者是期待奇迹出现。毕竟是关乎到纳兰一家人的命运,毕竟是我的祖父!
大贝勒叹了一口气,拍了我肩膀说,“福格,回去请舅母和你额娘放心,舅舅的事我一定会想法子保全的,这次是老四查的,你们都知道,老四冷面冷心出了名的,背后又有索额图,太子他们。大家都顺不进人情去,皇上那里也是下了狠心,所以才有今天。等风波一缓,我们便寻个法子让舅舅出来。舅舅是老臣了,皇阿玛定会网开一面。宫里还有我额娘照应着呢!”
我点头,又坐了会儿,便告辞出来。脚底像踩了棉花。
宫里打听的人回来,说祖父在宗人府并无受太大苦,惠妃娘娘也传话来说不必太过着急。大家才安了一半的心。
我依旧在乾清宫当值,皇上见了我也不曾有何言辞。但我仍旧是小了十二分的心。
世人总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祖父罪名未定的时候,素英那里又出了祸端,她竟然糊涂到去毒害怀有身孕的密妃娘娘!纳兰家的天空又划了一道霹雳。素英被打入辛者库为奴,婶婶立刻病倒了。
我亦因此降了等级俸禄,在家思过许久后才被允继续乾清宫守卫。好在祖父已被放出,虽被削了职,但仍留有爵位,这不得不是我们纳兰一族的幸事,有此结果,我心亦慰。二娘在祖父回家的当天晚上就因体力和心力不支病倒了,我与兄弟姊妹日日床前服侍汤药。
素英的事前前后后听大贝勒和八阿哥以及惠妃娘娘跟前儿的人提过一些,事情的起因竟然是若黎。素英本是要借机除掉若黎,命小宫女谎称是密妃娘娘的人去讨若黎的五月绵。没有心机的若黎想也不想就给了。素英只没想到五月绵在中途被九阿哥额娘宜妃的人掉了包,八阿哥他们本可以保全素英和若黎两个人,只是后来牵扯到太多的人,我知其中还应另有真相,大家心知却不能明说,素英只能害人反害到了己。
天气渐渐的热了,走在紫禁城大红宫墙的阴影下,我却觉的异常的冷。
在景阳宫的拐角处,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念,“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是阿玛的《长相思》,我也极喜欢的一首。听得她念出,却忽觉十分的悲凉,我转身走掉,发生了这许多事,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皇上搬到畅春园里去了,我并没有如往年一样随驾。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此的景况我还能继续留在乾清宫已是恩典,家里出事以后,我一度有辞掉官职之想。可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留恋。自然是为她。
那天的黄昏和紫禁城无数个黄昏一样,我照例在各处巡视,仍旧在景阳宫的拐角处,听到她念那首《长相思》。我想都没想的接道,“姑娘好似极喜欢这首?都听你念了几次了。”
慢慢从墙角踱出去,看到的是她诧然睁大的眸子,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几次?”她疑惑的看向我。
我自觉失言,忙低头顿了顿,才说,“福格冒昧,几次远远听到姑娘吟诗,但不敢打搅。”
她立刻笑了,面颊上有很深的酒窝,“是这样?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早想向你讨教些诗词呢!对了,你怎么没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