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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云舞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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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晨抬眼怒瞪,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倏然一怔。心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见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不该呀,眼前这个朱翊炎,他太陌生了……
  “哈……”朱翊炎突然放声大笑,“六弟啊六弟,你真该多碰碰女人,怎么样,改天到二哥那里挑几个回去?”
  魔咒被乍然打破,朱翊晨一惊回神,听到他这番话,暗暗又恼,负气道:“我要女人自己会处理,不必二哥操心。”撇过眼,懒得再看他,“时日不早了,我要先回府,二哥如果要见父皇也趁早吧!”
  “啧!真无情!”朱翊炎撇着嘴,收起笑容,“难得见一次面,这么快就想赶二哥走?”早知道这小子没人情味,他这个二哥,在他眼中只怕不过是个居心叵测之徒吧?
  他负手望天,冷笑:“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做出个兄弟情深的假像,骗外人也骗自己。”他们兄弟不和早已传遍朝野,冷嘲暗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我们也就只有继续不和下去了。”朱翊炎懒懒地挑眉,分不清是说笑,还是感叹,“也罢,反正我们也做不了好兄弟,只是,如果有一天反目成仇,六弟可会放过二哥一马?”
  “放过?”朱翊晨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想从那散漫的脸庞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却依然一如既往,始终看不透他的内心。
  半晌,他冷淡的瞳中逸出一丝黯然,低声道:“二哥,你太危险了,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一个无法掌控的因素留在身边。”虽早已有了定论,说出这番话,心里却依然升起隐隐的忧伤。他低下头,掩去脸上的表情。这是怎么了?既然没有兄弟之谊,为何竟还存在一丝不舍?
  “果然,你终究不会对我留情。”朱翊炎仍是微微地笑着,“翊晨啊翊晨,冷静绝情,你果然是天生的霸主。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息混在似真似假的这一句中,所有的心绪都被密密实实地掩住,一如这许多年来的每一次相遇。
  朱翊晨倏然一震。翊晨……他总是嘲讽似的叫他六弟,每每叫得他暗暗心虚,为何这一次,却叫出他的名字?那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出自他的口中,却似乎被裹上一层无法窥测的情感,似乎,似乎无奈而忧伤的叹息……
  
  天高云清,万里碧空如洗,站在原野上远远望去,青草抽芽,翠绿可人,连着那一片遥远晴空,旷朗无垠。
  皇家陵园里,依然是一派的华贵精致。
  一身王袍的少年静静地立在园中,凝望着掩埋着他多年牵挂的墓地。
  裴妃,他的母亲。曾经被囚于卉容宫之中,娘家以叛国之罪抄家灭族,最后草草埋在乱坟之中的女子。多年以后终于平反,才被迁入皇室陵园,裴氏一族,也得到了追封。
  公道,似乎已经还给了他们,只是人已逝,墓木已拱,平反又如何?得到的,又哪里抵得上失去的?一个家庭上百条人命,就这么……被轻易地杀戮……
  他站在母亲的墓前,慢慢蹲下身去,轻轻抚着碑上的铭文。
  一笔一划,刻着她曾经留在世上的标记。裴氏……卉容……
  “母妃,很久不见,你还好吗?”他微微笑着,这一笑,温柔真诚,带着深深的眷恋,“在这里睡了这么久,会不会很冷?”
  低低的轻喃细诉多年来的思念,他的眼眸柔和温暖:“你离开已经十三年了,孩儿也长大了,你可看到孩儿的样子了么?他们都说我像你,裴家的血脉终究还是流传下来了,你,高兴吗?”
  二十二年前,仁举帝刚刚登基,他也刚刚出生,那时的裴妃极为受宠,几乎便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裴家也因此飞黄腾达。然而,世事终是无常,突然有一日,裴家因叛国罪而被满门抄斩,裴妃从此失宠,卉容宫从此无异冷宫。
  裴妃失宠之后,便全心全意将所有心力放在孩子身上,她本是聪明慧黠的女子,见识不凡,常年幽居卉容宫之中,不为人注意的六皇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成长。
  他是幸运的,母妃虽然失宠,却给了他所有的关怀,教他习字读书,坦荡为人。后来,无意中遇见了宇淳国师,便因此开始习武。九岁以前的人生,如此平静而充实地度过。
  后来,母妃生病了,支撑不住,终于弃他而去。
  那一年,他九岁。
  九岁以后的人生,便是在战场上度过。其实,父皇根本早已忘了他还有这么个儿子,在国师的建议之下,顺手将他扔给了镇守边关的九叔,便是后来被夺了兵权的昭王朱煦景。九叔是个军事奇才,在他一心调教之下,他最终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将才,这才让他灰暗的人生开始放出光芒。
  十六岁时,他一战成名,受封英王,从此褪去加诸在他身上的阴影,裴家也终于得以平反。
  而如今,父皇甚至要将皇朝的未来交给他!呵,这个儿子,他曾经连看一眼都懒的呀……
  “谁?”收起脸上的柔情,他突然凝眸清喝。
  墓地后,慢慢地转出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王袍,三十多岁,一个侍卫打扮,面容沉静。正是皇七弟淮王朱煦远,与他的得力助手骆予桢。
  他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冷笑:“原来是七叔,怎么今天七叔这么有空,来上坟么?”要说居心叵测,那个从来没正经的二哥也比不上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七叔,他不可能那么巧也跑来上坟吧?
  淮王笑容可掬,和善地打招呼:“翊晨,好久不见了,七叔可有点想你了。”
  “是么?”人家带着笑脸,他也不能太过失礼,当下点了点头,淡淡回道:“有劳七叔挂心了。”
  “唉,咱们叔侄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所谓笑面虎,说的便是淮王这种人,一边跟人说笑,一边趁机捅人一刀。
  朱翊晨岂会不知?他略微提了提嘴角,当是笑过了,道:“七叔现在应该很忙才是,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样子,是特地来找他的吧?如今京中政局浑沌不清,每个人都忙着在父皇归天之前拉到足够的筹码,想必他也不例外。
  淮王长叹了一声,慢慢走近裴妃之墓,目光落到铭文上:“我来看看你母妃而已,可怜她兰心惠质,一代才女,却郁郁而终。”
  看母妃?朱翊晨不易察觉地一抽眉峰,冷静地道:“后宫之中,本是是非之地,是幸还是不幸,皆各人天命。”
  “天命?”淮王似乎讽刺般地笑了笑,“什么是天命?被人诬陷也是天命?你母妃才貌双全,本来深受宠爱,若非无良之辈,她又怎会华年早逝?”
  这话听得朱翊晨脸色微变,道:“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本王说吗?”淮王嘲弄地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你母妃被人诬陷出轨吧?”
  “七叔!”他突然喝道,“我母妃的事,不必你操心!她人已入土,更何况又已平反,你这话是在挑拨吗?”
  淮王静静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开口:“挑拨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转回头,望着坟冢,幽幽叹道:“倾城佳人,居然就这么死去,我也替你不值啊!”
  “七叔!”
  “当年,裴家之女名动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恋之成狂,孰料最后连皇兄也动了心,将她纳入宫中。说来好笑,本王当时年少,自从见过裴妃,也是日思夜想,那容颜,何等动人。”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你很像她,连颈上的红纹胎记也跟她一模一样,据说,那是裴家人特有的胎记呢!”
  裴家人……朱翊晨眼光一沉,低头不语。裴家呀,他的亲人们早已变成一抔黄土……
  见他如此反应,淮王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见的冷笑,而后缓声续道:“她那样的女子,自律极严,怎么可能会出轨?皇兄却连这一点都没有信她。再加上裴家历来出正直之臣,树敌颇多,一个圈套连着另一个,诬告裴家的信件一出现,皇兄居然就信了,没有仔细查证,一怒之下便抄了裴家满门……”
  “七叔!”朱翊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他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抱歉,这些往事,我没有兴趣听下去,时候不早了,侄儿先回去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这些过往,每个字,都是他心中的痛……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淮王和善的脸上突然敛起笑意,眸中寒意逼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身侧的骆予桢安静地看着主子,默默地想:以目前情形看来,京中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除了太子,就是卓王与淮王,而英王手上握有西疆大营的兵权,又出身漠北大营,他投向谁,谁便有必胜的把握了。只是……他若要自己登基为帝呢?
  
  剩下的两个人也离去了,墓园安静下来。
  一座巨碑后,转出一个挺拔的青年。望着人迹已杳的那一处,低叹似的问:“苏辞,你说,他不会动摇?”
  身畔的侍卫锁着眉,思索半晌,回答:“英王殿下行事非常理可度,属下猜不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轻如春风的笑容却带着微微的忧伤:“他怎会不知七叔是在利用他?可是,七叔还是达到了目的,虽然与他原先的想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七叔还是没有猜透他的心思啊,用裴家打动了他,却不知道他若决意复仇,便一定要由自己享受成果,七叔……输定了。
  
  午后,仁举帝的寝宫中幽静无声,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成一股陈腐气闷的味道。
  一个轻巧的身影无声地移近,站在帷幔外,静静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半晌,床上的身躯动了动,气息微弱地出声:“是……翊炎吗?” 
  帷幕外的身影微微一躬,上前:“是,儿臣来向父皇请安。”
  仁举帝微微点头,转向床边看着总管:“扶朕起来。”
  垫上柔软的褥子,仁举帝半靠在床头,唤道:“翊炎,你过来。”
  “是。”在重病的父亲面前,朱翊炎规规矩矩地回道,来到病榻前。他再狂放,在这种情形下,也知道要收敛。
  “你坐过来。”对二子微微一笑,仁举帝示意他坐到床边。
  朱翊炎略感到惊讶,父皇并不是一个会亲近孩子的人,虽然从未疏远过他,却也从来不会以这么慈祥的表情与语气对他说话。他点头应声:“儿臣遵旨。”
  坐在床沿,朱翊炎有片刻的恍惚,他们父子,还从未这样亲近过,父皇也从来没有用这么慈爱的眼光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的父亲。
  “翊炎,朕知道你心里其实很不服,算起来,你们兄弟十几人中,及得上你的没几个,可是,朕却一直没有真正地重用你。”
  这番肺腑之言让朱翊炎一震,被说中心事,脸上隐隐有些不自在:“父皇,是儿臣逾越了。”原来,父皇并不是一无所知,连他的不平,都看出来了。
  仁举帝淡淡一笑:“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但是,翊炎,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你,你七弟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错,名正言顺……皇家之中,他才是正统。心中黯然,朱翊炎默然不语。
  “不要怪朕偏心,翊炎,你是朕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是,朕不能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将来,不要对翊宣赶尽杀绝,为朝廷想想,为天下想想,不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说罢,虚弱的轻咳了声。他的身体已经亏空,油尽灯枯之日已近。
  朱翊炎不语,双唇紧抿,一脸凝然。
  引以为傲吗?既然如此,后面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是怕他夺位吧?抬出天下来,想让他为天下而甘心袖手?他……在父皇眼中,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半晌,他轻轻扯开唇线,勉强笑了笑:“父皇,您觉得儿臣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仁举帝叹了口气:“朕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希望他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好让七弟安然登基吧?只是,旁人都道他居心叵测,七弟若开始有能力,会放过他吗?恐怕……到时他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自己呢?到底要什么样的结局?
  父皇啊父皇,你终究还是不懂我呀……
  
  从寝宫出来,慢慢地在乾清宫内漫步,不打算马上回府。
  现在这个形势,任谁都看得出来惊变在即,七叔不会甘心让太子顺利登基,而翊晨,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有意皇位,他这个“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势必会成为铲除的对象,自己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品?
  懒懒的目光投向天际。在宫延之中,他见惯了勾心斗角,明白只有狠下心来,才能继续活下去,所以,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他素来不会留情,也最擅长斩草除根。这样的他,难道有一天,也等着被别人斩草除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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