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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茅盾文学奖]第3届-刘白羽:第二个太阳-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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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了一趟,听见你骂人呢!老秦啊,你现在官当大了,火气蛮凶呀!” 
  秦震一听心中不禁肃然。是的,多少年来他没有听到过有人这样对他说话了。他心头掠过一阵波澜,他觉得温暖、亲切。 
  “老黄,欢迎你来个竹筒倒豆子。” 
  老黄闪动了一下亮炯炯的眼睛,哀叹一声,然后就轻声轻语探询: 
  “找我有么事?” 
  “你带我到关黛娜的地方去看看。” 
  他们两个悄悄走出来。天不知什么时候落起潇潇小雨来了。两个人冒着雨,转弯抹角穿过几条小街小巷,来到一处高墙大院门前,老黄推开虚掩的两扇门,走进深深的三重院落,来到最后一进的一间小屋。两人弯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老黄随身总带只手电筒,正好取出按亮,灯光一闪,屋舍空空。秦震接过电筒,照着地下墙上仔细察看,他多么想找到她留下的一点痕迹呀。果然,他在黄土泥墙墙根上发现有模糊的字迹。他连忙伏下身去用手掌揩去浮尘,他看见四个字。 
  白洁不死 
  这显然是白洁用手指甲在墙上刻下的信号。 
  秦震头脑一阵眩晕,心脏一下刺痛,整个身躯微微摇晃了起来,他连忙蹲下。老黄扶着他肩膀问: 
  “你怎样?” 
  秦震声音低弱地说:“我不要紧,这孩子吃苦了。” 
  秦震把墙上的字读给老黄听。他的声音低哑、战栗、痛楚。老黄忽然流出眼泪: 
  “这孩子有骨气,就是看在她的面上,你也不要再责备陈师长了,他心里不好受呀!” 
  秦震整个身子像给火烧烤着,他没有眼泪,只是心如刀绞。这两个老红军,就像亲兄弟一样默默紧靠了肩膀,蹲在那里。最后还是秦震挣扎着站起身,又伸手慢慢抚摸着、抚摸着白洁留在墙上那四个字,而后恋恋不舍地离去。 
  下半夜,雨下大了,屋顶上一片刷刷雨声。门轻轻一响,秦震在床上立刻翻身坐起: 
  “有报吗?” 
  “没有,是梁天柱回来了。” 
  “请他马上到我这儿来。” 
  这个又粗又大的汉子,说起话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不过,他带来的是非常令人心情震动的消息,游击队袭击成功,可是没有寻到黛娜,地下党已经派人寻踪打探。秦震坐在床沿上想了一阵,就派人找了黄松来,商议派他和梁天柱同返游击队,以便了解情况,分头联系,再做进一步安排。这个独臂老人和秦震经过关闭白洁那小屋里一段相处,似乎和秦震有了更贴心的关系,当秦震送他们走出门外,他紧紧握住秦震的手说: 
  “老秦!刚才我过分责备你了,我看你也不是好受的。” 
  “不,老同志,很感激你。我确实很久听不到这种知心话了。” 
  “老秦!我看你要保重……” 
  “老黄!你也要保重呀……” 
  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这老人就跟上梁天柱,没入漆黑雨夜,向战斗的前方奔去。 
  秦震站了好一阵,才觉得凉透了双肩。 

  
  



第十七章 音讯杳然



    
一

  欢乐固可引发人们的豪情壮志,但,痛苦却能升腾起顽强的意志。 
  秦震收到一份信封上划了三个十字的报告。 
  R%兵团首长: 
  在虎跳坪战斗中,我犯了严重的错误。由于我有骄傲自满、麻痹轻敌的思想,临战又急于求胜,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贻误战机,使我军遭受了不应有的损失,延长了湘西人民难忍的痛苦。我辜负了党的信任,我对不起牺牲的烈士们,我请求给我以严厉处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请领导上允许我再指挥一次战斗,战后一切听从处理。 
  布礼! 
                     陈文洪R% 
  秦震把报告看了两遍,思索了一下,把信轻轻折叠起来,装在自己口袋里,而后就着马灯看他的电报。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时刻,指挥部里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他,他也没有走到墙壁下去核对地图,因为地图已装在他的心里。整个华中前线,由东线、西线两个兵团形成以长沙为目标,从株洲、常德包围的弧形攻势,正在行进,尚未完成。他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他等待着彻底解放湖南的大会战。不过,今天这屋里的光线比昨天还昏暗,因为南方的雨季在这时候来临了。 
  这是令人难受的季节,不像在江北那样,一下子暴风骤雨,一下子炎天酷暑。现在,雨就这样稀稀拉拉,永远不停歇不停歇地下着,太阳由于无法晒干乌云,就隐没在乌云后面死去了。更为严峻的是空中经常弥漫着雾。雾是黑色的,就像整个地球上的森林都着了火,于是滚滚浓烟塞满天空和大地。这一切看上去是凝然不动的,实际上它们在渗透、在侵蚀,而且任凭什么也阻止不了它,它可以钻进门缝,穿透衣衫,侵袭进人的骨头缝。似乎整个大自然都在沤烂、霉蚀。树在雨雾中摇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受才摇摆?鸟在雨雾中飞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受才飞翔?不过,人可真是难受啊。特别令人无法忍耐的是粘腻的闷热、汗水和雨水在衣衫上结成厚厚的盐碱似的东西,而且发出霉酸的气味。气压低得连呼吸都十分滞重,做点出力的事就要粗声喘气。可是,就在这种时候,要完成东西两线的夹击。当然,这是超乎一切难关之上的神圣的使命。 
  秦震看完电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望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其实他没想,也用不到想。每当他烦恼郁闷时,两脚便自然而然地向战士走去。他向门外喊了声: 
  “黄参谋!” 
  黄参谋应声而入,秦震把那一叠电报一推: 
  “拿走吧,我去看一看部队。” 
  说着他就往外走,小陈一脚踏进来拦住他:“在下雨……” 
  秦震翻了他一眼:“下雨就不活了吗?” 
  他继续往外走。 
  小陈拿着雨衣坚持让他穿,他却不肯穿:“鬼后勤部,这家伙在南方怎么用?又重、又厚,热死人。” 
  “这可是美国后勤部设计的。” 
  “美国就什么都好?你给我拿个斗笠来。” 
  小陈跑得喘吁吁,拿来斗笠,他已经走出好远一节路。 
  小镇上石块铺的路,凸凸凹凹,由于过往行人穿了鞋底上钉铁钉的雨鞋,踏得石块发出铿铿锵锵的一片声响。 
  秦震接过斗笠,却拿在手上,就迈步向镇外急行而去。 
  走了大约有一里路,到了师部,见到了陈文洪、梁曙光。他们二人还余悸未消,秦震却若无其事,他和他们站在师部的小屋屋檐下,慢慢说: 
  “雨季来临了!” 
  好像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一件事。雨,凉丝丝落在脸上,这凉和热绞在一起真难对付。小屋里电话铃一阵紧响,陈文洪弯下身钻进小屋去接电话。秦震面对梁曙光,眼光朝小屋里一瞥问道:“怎么样,想通了?……”“我请求首长让他指挥再打一仗吧!”秦震说:“打仗,好么,有你政委保证,还有什么说的。”陈文洪出来了,秦震说:“走!看看同志们去!” 
  他们走过崎岖的山路,穿过水凌凌的竹林,竹林旁野灶升起一缕青烟。 
  “这是哪个部队?” 
  “炮兵。” 
  “啊,炮兵,往后最艰苦的是炮兵了!” 
  他们走过去,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马尿马粪气味,各种颜色的马匹都站在雨脚下,把嘴伸到料袋里,发出“喀嚓——喀嚓”一片声响。战士们围了铅铁筒,蹲成许多圆圈在吃饭。陈文洪想让大家起立,秦震制止了,他径自向人群中走去: 
  “好香啊,你们的伙食怎么样?” 
  “黄豆黑豆,喷香扑鼻。” 
  “能吃上热乎饭就是过大年了。” 
  战士幽默的语言使得秦震心中挺暖和,他问: 
  “你们这里谁是岳大壮啊?” 
  腼腆的岳大壮急着往人背后躲,他是最怕见高级首长的,但还是被人们推到前面: 
  “沙市江面上那条军舰是你一炮打沉的?” 
  岳大壮面孔一红,红得连脖颈都红了,左顾右盼,向人求援。秦震把一只手按在岳大壮硬实的膀臂上,他感到无限的力量,无限的强劲。大家一明白是兵团副司令来看望,立刻兴致勃勃,都端着饭碗围拢上来。秦震爱昵地望着大伙,高高举起手上的斗笠,大声叫道: 
  “希望你们人人都当神炮手!” 
  他们从那儿爬过几道山梁,雨下得更大了。上得一道山梁一看,下面是黑压压一片部队正在集合。这就是六连所在的那个营。当梁曙光告诉秦震,六连在这里,他才对此行恍然大悟:六连伤亡很大,他是想来看看六连的,这是对六连的慰问,也是对六连的检验。一面想着一面加快了脚步。这一回陈文洪早已叫参谋悄悄传来消息,队伍整整齐齐,全副武装,站成几个纵队。在这乱木丛生的山谷里,在这霉雨季节,战士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饱满,从纵队这一头望到那一头,一根线一样齐崭崭的。秦震一见,心中一喜:“这是必胜之师!”立刻大踏步走向他们,边走边喊: 
  “同志们辛苦了!” 
  “首长辛苦!” 
  发自每人心胸的声音汇成一阵隆隆声,像浪涛一样飞荡开去,山鸣谷应,发出回响。 
  秦震心房颤动了一下,他很感动,也很感谢,他站下来说道: 
  “同志们!解放湖南的决战战幕拉开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彻底歼灭逃窜湘西之敌。同志们!雨季来临了,困难会很大,日夜下雨,遍地泥泞。可是你们想一想,这雨水,这泥泞,不只我们面前有,敌人面前也有。敌人不能战胜的我们要战胜,这就是克敌制胜的秘诀。我坚决相信,在你们师首长的指挥下,一定能取得这关键性一战的胜利,打开湘西,占领常德!” 
  但是,秦震心怀隐忧的是不知六连精神状态怎么样,伤亡惨重,补充新兵,这把刀子还能那样坚韧锋利吗? 
  突然,一个战士向他走来,他的步伐坚定、沉着。来人是牟春光,这个短小粗壮的人,他身上洋溢着一个战士最高贵的勇敢和尊严。秦震立刻喊道: 
  “啊,牟春光!你不就是战胜洪水、强涉大河的牟春光吗?” 
  牟春光深为高级首长记得他的胜利而没有记得他的失败而激动,他们连刚刚在虎跳坪由于暴露目标而遭受惨重伤亡啊!他的两只眼睛霍然一亮,不知是泪光还是水光,不过,他确实哽咽了一下,然后高声说道: 
  “报告首长!我要在火线上赎回我的过失……” 
  牟春光说到最后,声音发颤了。他想起武汉那夜晚的亲切交谈,他忽然觉得十分对不起老首长。战士的心,就是如此朴实、动人啊! 
  秦震说:“打仗哪能没有闪失的时候。憋足劲,好好打一个胜仗!” 
  牟春光立刻大声回答:“我们一定以一当十,每战必胜!” 
  于是,六连全体战士齐刷刷地喊出了同样的誓言。这是从遥远的北方打到遥远的南方,冲破千万重关山,冲破燠闷的雨雾,对他们的家乡,对他们的亲人,对整个民族,对整个革命的震撼人心的誓言。“六连还是六连!”秦震想着,露出满意、欣赏的神态。他握住了牟春光那粗硬得像岩石的手掌,牟春光感觉到秦震的手在簌簌颤动。然后,有一股热流传遍他的全身。秦震双目专注地低声对牟春光说: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站在秦震背后的陈文洪理解了老首长这句话的深刻含意。如此的信任,是对牟春光的,也是对他的。陈文洪感激得两眼中蓦地噙满热泪。 
  秦震这一小群人离开这个营地,走向另一营地。 
  灰色的雨丝时疏时密,连绵不绝地落着。 
  溪流里、稻田里的水都溢淌出来,加上无数双脚的践踏,这一片汪洋,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南方的雨季在散播磨难、飘荡灾殃。战士浑身泥污,满脸雨汗,肩背上背负的枪枝、弹药、背包、水壶,都由于增加了湿度而更加沉重了。但他们不顾一切,只是急急向前奔进。这人的怒潮,在赤红的山坡、碧绿的森林衬映下,像山洪暴发,沿着泥泞的道路,涌入河床,形成旋卷、激荡的河流,发出杂乱、纷繁的咆哮。人们常用“秋风扫落叶”形容胜利的气势,这湘西之战,却真如“石破天惊逗秋雨”,它在通向理想王国的历史轨道上留下了特殊的印记。 
  严素在人群中显得特别生气勃勃,她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头上,虽然背了两个沉重的药箱,但她还是那样矫健、轻快、活跃。她这时什么也没有想,只顾奋力跋涉。不过,自从在湖荡里见到梁曙光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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