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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血色码头-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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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程璐又到学校来布置“任务”。当她发现这一情况后,内心真有点儿哭笑不得。程璐愤怒得转身就走,出了校门半晌才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她终于没拿这些教师“说事”,只是在这一回书写的标语里新添两条。一条是:坚定信念,革命到底!一条是:胜利必定属于坚持团结抗日的军民!她将新“任务”布置给教师们时,脸上笑容多少有点生硬。

真正让马有义和程璐感到挠头的是碛口三百多家字号的东家和掌柜。这一回,贺芸和杨巨诚派捐的标准为:大字号一千,小字号三百,一律要叮当响的光洋。干啥?要去临县城慰劳赵承绶的骑一军。有些商家承受不住政治压力,已经认了捐。甚至连李子发和盛如荣都有些顶不住了。马有义召集游击队留守碛口的几个领导开会商量对策。程璐说:贺芸、杨巨诚要拉着碛口众商家助纣为虐了,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马有义道:给那几个认了捐的狗日的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坚持反动立场绝没有好下场。这次会议议定两条。一,深入商家店铺发动工友,以罢工坚决抵制东家和掌柜的倒行逆施;二,向全体东家掌柜晓谕利害,坚决制止他们的倒行逆施。会后几个人分头行动,果然奏效。贺芸和杨巨诚的算盘珠子拨拉不动了。一些先前认了捐的也找到贺、杨二人,想把光洋要回来。

贺芸怒火冲天,对杨巨诚说:打蛇打头。看来咱得好好洗涮(方言,即对付)一下马有义和程璐了。杨巨诚说:你拿什么“洗涮”他们呢?贺芸说:马有义原本就是个黑痞、骗子,程璐早在上学那阵,就宣传赤化,反对蒋委员长。杨巨诚哈哈一笑说:他们怕你说那个呀?那是给他们评功摆好哩。贺芸说:这个不行,另换一法。马有义是个大流氓,程璐是个大破鞋。杨巨诚说:拉扯那些事是不是有点太下作了?贺芸说:你死我活,说什么下作不下作呢?

当天夜里,碛口街头便出现了许多小传单。绿的写马有义,红的写程璐,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言辞,略去不提。

这两份传单,还真产生了些特殊的效果。程璐第二天清早一看到它们,一张粉脸就被气得青紫,眼看着泪水都要下来了。游击队小队长忙招呼队员们一人一把铲子去剥,刮剷半天不好弄净,就让人取来毛笔,饱蘸墨水在每一张传单上都写上“卑鄙无耻”四个字。倒是马有义要沉稳得多。他派了一名队员去找贺芸讨要没有贴完的传单,说:这传单写得好。如果贺区长答应的话,剩下的那些他可以亲自帮忙张贴。马有义这话把贺芸吓住了,他不明白马有义这是要干什么,忙满脸堆笑对那游击队员说:什么传单呀?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贺某一向光明磊落,视这等鼠窃狗偷之事为不齿。请你转告马政委,眼下国难当头,我等正该精诚团结,共御外侮才是。贺某不明白,马政委何出此言呀!

贺芸就用这一套驾轻就熟的官话打发走了马有义派来的人,心里却想:不服气啊!老子给你来一手更狠的。当天晚上,贺芸宿到了他的小妾古翠翠处。贺芸有些日子不来这里了,没心情。古翠翠一见他,就发嗲道:我的大官人,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呀,怎想起到我这里来?贺芸说:一泼摊麻烦事要处理呢,纵然心里千般想,难辞公务日日忙呀!今儿个好心情,咱得好好亲热亲热。古翠翠道:炕角里拾得金元宝了?贺芸说:狗日的共产党要完蛋了!日后这世事就全是咱们的了。这天晚上贺芸果然让古翠翠很尽兴。事毕之后,贺芸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却又像突然想起似的对女人说:你和那个什么“洋学生”挺惯熟,是不是?古翠翠哧哧笑道:装甚蒜,你不是和她更熟?贺芸正色说:严肃点,有要紧事呢。女人道: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都是正经事。贺芸说:你去同她说,让她想办法把马有义弄上她的肚子,到时我给她二十块光洋。女人道:马有义呀,他和那洋学生早就有一手了,还用我去拉线?贺芸说:这一回同以往不同,必须按我说的时间地点完成任务。

碛口名妓“洋学生”本名叫魏慧珠,东北人。“九·一八”事变前,她在东北师范上学。她的家人在一次敌机轰炸中全被炸死,房子被夷为平地。她心存侥幸跑回家去找她的亲人。亲人没找着,自己也落入鬼子之手。她被轮番糟蹋了整整三天,接着被编入慰安队押上火车朝关内送。路上遇到抗联袭击,她侥幸逃脱,只身来到碛口。原是想在这个处地偏僻却又远近闻名的水旱码头找个事做的,没想到事情没着落,衣食严相逼,没奈何不得不操起皮肉生意来。她敬重马有义打起鬼子来不顾惜自家生命的那股劲头,所以在和马有义有了那事后,从不同他伸手索要钱财,而且还总是千方百计为他保密。那一天古翠翠向她传达了贺芸的话,她当即敏感到贺芸这是要害马有义了,这事她可万万不能做。可是她也知道,这事她要不做,往后再想在这块地皮上呆,就难了。古翠翠说:啊呀,好妹妹,你是对那姓马的动真情了吧?你要舍不下他,老贺说他可以找别人。二十块洋钱哪,就碛口这个地方,接多少客才能挣得下!好少的人愿做哪!古翠翠说着,给魏慧珠放下了十块钱,说其余一半事成后一次付清。

“洋学生”魏慧珠在街上溜达着。她在等马有义。她想对他说:这一段你可千万别到我这里来。她在街角上一直等了三天,这一天终于看见马有义单独出现在街头。她款款靠上前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马有义却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她的心里一沉,慌慌地想:人家心里压根儿没有咱。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她对他说:今晚你到我屋来,我有要紧话告你。这时间这地点正是贺芸指示给她的。她看见马有义微微点了一下头。

碛口娼家一向集中居住的桃花坞,位于碛口与西头之间的一道沟里。沟为葫芦状,因满沟的野生桃花而得名。坐北朝南的一侧是一道红土断崖,崖上镟了十数孔窑洞,一孔孔皆是满面沧桑的样子。窑洞的主人不知为谁,一代代苦命的女人来了去,去了来,窑洞内外倒也收拾得干净漂亮。“洋学生”魏慧珠住着的那孔窑洞,二百年前曾经住过一代名妓冯彩云。那一天,魏慧珠一回到自家的住屋,便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她不明白自家因甚事到临头竟对马有义说了那样违心的话。这岂不等于合伙下套子祸害人吗?魏慧珠后悔不迭,只恨没一副后悔药给她吃下去,便坐在炕沿上暗自垂泪。这时,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头探脑朝她屋里窥视。魏慧珠以为来客人了,忙站起身来,做一副笑脸迎上前去。那人却不进屋,站在门槛外嫌厌地看着她说:你和马有义碰面了是吧?贺区长说了,让你老老实实按他老人家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后,自有你天大的好处。又说:我们已在附近安排了人,你可放聪明点!

那人走了。“洋学生”魏慧珠寻思:原来自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姓贺的监视了。看起来,现在她是不想干也得干了。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把马有义怎么样?杀头?抓起来?戴高帽子游街?对,最大的可能是戴高帽子游街了。这些年来,在她的东北老家,在这里,她都见过那样的场面。怕是还要让她陪游吧?这才“好看”哩!自家既是已经下水做了这事,让她陪游又能怎样?可马有义,一个人前叭叭说嘴的人,要那样一整,还不就此趴下!他不会自寻短见吧?想到马有义可能死,“洋学生”魏慧珠不由浑身战栗起来。如果他真死了,碛口还有谁敢到她这里来?如果他真死了,他那组织的人岂能饶得了我!那么,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是,现在要走就能走得成?不听那人说,已在附近安排了他们的人?老天爷呀,这可怎么办?

“洋学生”魏慧珠在苦苦寻思中挨过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她打定主意去沟口等马有义。她要在他一踏进沟口的那一刻就让他赶快退回去。魏慧珠将自家屋里的灯点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将留声机打开,让“咳咳旦”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柔和的灯光中飘荡。然后换上一身玄色衣裤,轻轻拉开屋门走了出来。魏慧珠站在院畔回头朝自家屋看了一眼,确信那情景是个有人在家的样子,便放心地朝着沟口行来。当夜没有月光,深冬的寒气砭人肌骨。魏慧珠机警地左顾右盼,专拣夜色深浓的林子下走。现在她已经来到了沟口。沟口有一个路人避雨的洞子镟在路侧几步远处,她一闪身钻了进去,两眼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走进沟口的人。她估计,马有义不会来得太早。她本可以晚一点来等他的。可她担心他会一改往常的做派。不怕一万,单怕万一呢。魏慧珠眼瞅着一个个进沟寻欢的人从她身边走过,足足有二三十人呢。桃花坞又该是个不眠之夜了!她自语。马有义果然来得很晚。就在“洋学生”魏慧珠冻得浑身筛糠的时候,他出现了。还像往常一样,他也穿着玄色衣裤,一顶鸭舌帽低低地压在眉梢上,一边前行,一边机警地前后左右顾盼着。魏慧珠等马有义走近洞子时,一头钻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快走,有人要害你,她说。马有义下意识地伸手到腰间摸枪,见是“洋学生”,便将那手缩回,随即一把提溜住她的衣领,只一拖便进了洞子。马有义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贺芸那狗日的?魏慧珠颤颤禁禁说:还……还有古翠翠。

好哇,马有义一边迅速朝着沟外撤,一边咬牙切齿自语:有朝一日,老子先日了你……当他朝沟外跑出百十步远时,隐约听得“洋学生”魏慧珠发出一声惨叫。马有义终于安全回到游击队队部。对,老子先日了你!马有义笑了,眼前闪过古翠翠那狐狸精似的小脸蛋。

马有义正自沉浸在同贺芸小妾古翠翠周旋的想像中,程璐沉着脸走了进来。程璐说:李子发和盛如荣都已认了贺芸、杨巨诚的捐。她爹程云鹤不在碛口,她叔程云鹏怕也是迟早会认。

程璐没有称李子发为“李叔”,没有称盛如荣为“大舅”,一副怒形于色的样子。

马有义跳起来道:“现在你看到了吧?地主资本家,反动本质不会改变的。”程璐说:“我去见了李子发,他居然说,作商人的惯于瞻前顾后掂量得失呢,就是李、盛、程三家不认捐,别的人家怕也是会认的。这谁能挡得住呢?你听听,他这是甚话呀?最起码是对共产党信心不足。”马有义道:什么“信心不足”,简直是希望国民党消灭共产党呢。随沉着脸问:“那收起的钱放在哪里?什么时候往临县城送?”程璐一拍脑袋道:“是了,李子发透露:那钱明天往县城解送。贺芸他们组织了一个慰问团,同路进城。”

马有义哈哈笑了,说:“好哇,到时咱给他唱一出智取生辰纲,把那些当当响的光洋送给咱八路大哥去。”

43

原来,贺芸将收起的三万块白洋盛在一口外包铁皮的榆木扣箱中,落了一把红铜大锁,又着人弄来几丈彩绸,在箱盖上头结了一颗大大的火蛋儿(方言,即彩球)。随即打电话给驻扎在临县城的骑一军,让来人帮助押解。骑一军果然派来了全副武装的一小队骑兵。贺芸在天成居酒楼设宴款待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老总们,让刚刚组成的碛口绅商士民代表团成员全体作陪。杨巨诚悄悄对他说:是不是太张扬了,当心……贺芸不屑地说:嘁!你看看眼下是甚形势,共产党、游击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哩,谁敢动咱?哼,我还要弄一班响器给代表团壮行哩。

贺芸说到做到,第二天代表团要出发北上了,便有一班响器呜儿哇咚咚锵,奏得热闹非凡。杨巨诚不是代表团成员,便亲自带领码头国民小学数百名师生举着小旗子,高呼着口号,在碛口街头夹道欢送。代表团团长贺芸一身西装,却又将一顶礼帽扣在头上,显得新潮而怪异。骑兵小队共由八人八马八条二十响八把东洋马刀组成,威风凛凛紧随一辆马车朝前走。马车上装着那口扎了火蛋儿的铁皮箱,箱子两侧则是代表团成员。

贺芸让这支队伍在街头停了一炷香工夫。一是想让碛口人都来领略领略他们的风采,二是等待代表团副团长李子发。李子发昨日说得好好的,一早随团北上,可直到现在,还不见他的人影。后来,李家来人向贺区长请假,说李子发是真想随贺区长去风光这一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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