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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鲍鹏山新说<水浒>(一)-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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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霸腰里解下绳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绑在树上。——绳子早就准备好了。

你看,两个小人,几乎不用什么计谋,就已经彻底制服了林冲!

而林冲是何等大意!

光是大意,还好,他还何等自卑,何等曲意逢迎?

第二章 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

现在,林冲被绑在树上,一丝也动弹不得,两个小人的奸计终于得逞,而林冲委曲求全的最终结果也就是置自己于万死不能一生的绝地。

两个小人转过身来,原形毕露,拿起水火棍,对林冲说出了受陆谦之托,要在此杀死他的真相。

林冲泪如雨下,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只能是乞求对方良心发现:“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按说,林冲这样的武功,即使带着枷锁,要收拾这两个公人,也还是易如反掌的。

林冲的武功不在武松之下,武松大闹飞云浦时,连杀四人,其中两个还是蒋门神的徒弟,习武出身。而那时的武松,也是带着行枷,也是脊杖二十。

所以,董超、薛霸这两个,要杀林冲,必须先想尽办法折磨他,消耗他的体力,直至把他折磨德连路也走不动,把老虎变成病猫,才决定下手。

即便此时,这两个胆怯的小人也还害怕,又设计先绑住林冲,以求万无一失。而林冲对此的态度竟然是,要绑便绑,一句话也不敢说!

假如林冲的性格不是这样懦弱,不是这样一意退让,这两个小人一路上决不敢如此嚣张,林冲也决不会遭此大罪;在野猪林,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林冲也不会如此被动。林冲的不幸,实有以自致之,是他自己绑住了自己的手脚,解除了自己的武装,任人宰割。

林冲从来没有想到过反抗,此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和资本,只能哭泣求情。面对着泪如雨下的林冲,这两个公人,会良心发现,放过他吗?

第三章 生死兄弟,患难见真情

林冲被董超、薛霸略施小计,就死死地绑在了树上。这时,董超、薛霸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并且告诉了林冲真相,失去任何反抗能力的林冲只能哀声求情,求这两位放了他,救他一命。

董超道:“说什么闲话?救你不得。”

金圣叹在句下批曰:“临死求救,谓之闲话,为之绝倒。”在他们的眼里,一条人命,不过是一句闲话!

既是闲话,也就不用再说,更不用再听,薛霸是个爽快人,早已高高举起了水火棍,望林冲脑袋上就劈下来,而林冲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反抗不得,亦躲让不得,只能闭目受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松林里雷鸣似的一声,紧接着一条铁禅杖飞过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出九霄云外,跳出一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林冲闪开眼一看,原来是鲁智深!

王望如在本回的回末总评上说:“自有宋以来野猪林中,结果了多少冤屈的性命,几回得遇太白金星鲁智深搭救,巧哉!林冲相交花和尚,便得花和尚之力,岂不是绝处逢生!”

林冲的故事,至少有这两点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从情理上讲,林冲被害死在野猪林,是必然的,而被鲁智深搭救,只是偶然,或者说,只是小说家言。在生活中,像林冲这样,只有死路一条。这或许是《水浒》作者给我们的一个重要启示:不反抗,只有死。

第二,鲁智深是冲动的、莽撞的,林冲是精细的、谨慎的,按我们一般的想法,一定是鲁智深常常闯祸,深陷危险之中,需要别人搭救。而林冲则一定能够保护好自己免受伤害。可是,结果却是,鲁智深偏偏吉人天相,处处逢凶化吉,而且一直在搭救别人;而林冲这样的谨慎人,则偏偏需要鲁智深这样的莽撞人搭救。其中的奥妙,值得我们深思。

实际上,孔子是反对人们“三思而行”的,常常告诫人们做事要谨慎小心、要有所畏惧的他,更要人们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而不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从鲁智深与林冲在大相国寺见面,故事的主人翁一直是林冲,鲁智深淡出。现在鲁智深重新又回到了我们的视野。从阅读的角度讲,林冲的故事紧接在鲁智深的故事后面,那是因为鲁智深的故事令人痛快,令人神旺,痛快极了,神旺极了,让我们气闷一回,压抑一回,换一个节奏,所以,林冲出来了。而林冲的故事自从菜园结义开始到现在,一直令人气闷,令人压抑,气闷极了,压抑极了,又让鲁智深出来,让我们神旺。

这是小说作者对我们阅读情绪的准确把握和巧妙调节。

接下来的故事,主角是鲁智深了,于是我们又找到了以前读《水浒》的痛快感觉:鲁达护送林冲去沧州,一路上收拾二公人,好便骂,不好便打,让我们畅快不已,因为我们对这两个奸邪小人的愤怨之情终于得到了发泄。

自从被高太尉设计陷害,关进开封府大牢直至此时,一直被蹂践不当人的林冲,也终于扬眉吐气做了一回人,而且还是人上人:鲁智深讨了一辆车子,让林冲上车躺着走,坐着走,像个地主;鲁智深扛着禅杖,监押着两个公人跟着车子慢着走,紧着走,像个狗腿子。

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两个公人打火做饭,小心侍候。

十七八日后,林冲身体已基本康复,离沧州也只有七十来里路程。鲁智深突然说:“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净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

在鲁智深救下林冲时,鲁智深曾经对林冲保证:“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可是,在只剩七十来里就要到沧州时,他为什么突然要分手,不再送到终点了呢?

林冲在没有了鲁智深护送后,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呢?

虽然走之前,鲁智深已做了细致的工作,打探到前面一路都有人家,再无僻静之处,林冲应该无安全之虞,并且,鲁智深走之前,又一次给两位公人以严肃的警告,两人也早已死了害林冲的心,但鲁智深的这次“行百里者半九十”式的半途而废,仍然让人觉得有些蹊跷。但不要着急,答案很快就有。

第四章 江山易改,奴性难除

鲁智深这边一走,林冲和两个公人又上路,到了晌午,进了一家酒店,三个人入到里面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

你看,鲁智深走了,董薛二人得自在,很正常。令人惆怅的是,鲁智深一走,林冲马上又不自在了——他主动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自己又坐到了下面,他又回到了受人欺凌的角色,又是一副巴结讨好的面孔了。

对外在强权的依赖,已成为林冲的深入骨髓的顽疾,鲁智深这一外在强权没有介入时,他一路任人宰割,九死一生亦不敢有怨言,当鲁智深从天而降,凭着一条铁禅杖给他撑腰时,他过了十七八天正常人的日子,并且养好了备受折磨的身体,连心情也是舒展的。

但是,鲁智深一走,他马上又非常自觉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饭桌上的座位很有意味,它隐喻着林冲和两个公人,各自找回了原先的感觉,找回了原先的位置。

不难想像,如果前面的路程还很远,而且再没有其他外力的介入,二位公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林冲低声下气喏喏连声的情景马上又会出现。

好在,这段苦难之旅已到终点,而且就是在这仅余的七十来里路程,还真的又有了一个强势的外力介入——柴进的出现,使得林冲侥幸摆脱了再受奴役的命运。

而我们也由此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就在离沧州只剩下七十来里路程时,作者要让鲁智深走开,而不让他功德圆满。因为,当柴进出现时,如果鲁智深还在,鲁智深和林冲,谁是主角?因此,为了突出林冲,必须放下鲁智深,这就是小说突出重点的技巧。

在酒店里,林冲听说本村大财主柴进乃是大周柴世宗的子孙,因祖上陈桥让位于宋太祖赵匡胤,太祖敕赐他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而他有一爱好,就是专一招集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

收留天下好汉,养在家中,还好理解,因为,有两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一、他有的是家财,而中国历来有贵族豪富养士的传统,他只不过是效仿古人而已。

二、这也是炫耀家财,扩大自己的名望,满足自己成就感的手段。元曲上有一首严忠济的《越调·天净沙》,这样写: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

三、他自己本是一个英雄豪杰,僻居乡下,不免寂寞,用些家财,收留好汉,一起谈论刀枪棍棒,江湖上的勾当,也解英雄寂寞。

他还嘱咐村中酒店:“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奔我府上来,我自资助他。”他为什么要特意关照资助流配来的犯人呢?

这就见出柴进的心胸与眼光了:在他看来,在那样的一个贪官污吏横行的时代,在那样一个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善恶相混的时代,流配来的犯人,定有冤屈之辈,可怜之人,豪杰之士!

柴进的这种想法与张青一样。张青与他的浑家孙二娘在孟州十字坡卖人肉包子,大块的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的小肉,做馅子包馒头。但他却也有原则,有三种人不害:一是云游僧道;二是行院妓女;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云游僧道因为苦修守戒,没有过分享受,所以不害;行院妓女冲州撞府,陪了多少小心泪水,方赚下一些皮肉钱,所以不害。

那么,为什么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也不害呢?

他的理由是:这“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

柴进、张青的这种观念,说明了什么呢?

一、说明了那时世道黑暗,好坏不分,善恶不辨,贪官污吏违法乱纪,往往指白为黑,冤屈好人。这与《水浒》成书时的元代的社会状况是一致的,与关汉卿《窦娥冤》所反映的,是同样的社会问题,窦娥在刑场上唱到“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怕硬欺软,顺水推船,不分好歹,错勘贤愚,是那个时代封建官僚的基本特点。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些流配来的人中,有很多都是被冤的窦娥一类。

二、因为那时代官方的贪污腐败,面对邪恶,往往是纵恶,甚至与恶人狼狈为奸,对坏人坏事不作为,当官不为民作主,更是常见的情形。镇关西强骗金翠莲,泼皮牛二终年在街上行泼,崔道成、丘小乙强占寺院等,都与官府不作为有关。官府的不作为,必然带来“私力救济”和“违法维权”问题。在这样的情形下,为这个社会主持公道的,已经不是官府,而是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而这些好汉在主持正义过程中,又不免违法;在违法之后,官府往往行文缉捕,致使很多行侠仗义的好汉成了罪犯,被流配、被充军。

因此,那些脸上刺着金印,脖子上带着行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往往正是感天动地的冤屈之人、惊天动地的豪杰之士。

他们或是良善的弱者,可怜,或是正义的强者,可敬。对这样的人,怎能不资助,怎能不恤护,怎么能忍心杀害呢?

而林冲,正是这二者的复合,他既是被冤被屈的可怜的良善之人,又是武功一流的可敬的强悍之辈,正是柴大官人要资助要结识的对象。

于是林冲和两个公人离开小酒店,径往只在三二里外的柴进庄上来,他们能见到柴进柴大官人吗?

林冲见柴大官人,《水浒》却故意在此写出一些波澜。

先是写不巧:林冲到了柴大官人庄上,庄客告诉他柴大官人打猎去了。而且还不知何时回来,说不定还会住到东庄去,那就更难说几时回来了。我们只能和林冲一起叹息,林冲的命总是不好。

接着写巧:就在林冲叹息自己没福,不得遇柴大官人,闷闷地再回旧路时,却碰见了正在打猎的柴进!

两人互通姓名,都大喜过望,柴进当即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柴进再三谦让,柴进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坐在林冲肩下——我们看,有了柴进这个外力的加入,林冲又有了位子了。而两个公人,又只是陪坐了。

林冲从误入白虎节堂开始,就成了阶下囚。现在,他成了座上宾了。

但是,林冲真是一个苦命人。他的这个位子,很快又要被另一个人占去了。

谁呢?他又为什么要强占林冲的这个座位呢?

自林冲出场以来,他就一直是受侮辱、受损害而一直委曲求全的角色,直至丢了前程、丢了岗位还差点丢了性命。由体面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一变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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