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如意钩-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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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前辈胸膛如被锤击,喉中梗塞,一只手竟再也落不下去。几年相思之情层层叠叠翻卷上来,只觉脑胀耳鸣,正了身子去看时,魂牵梦萦的心中倩影在眼中竟是模糊一片。伸手扶住一株灌木,听得枝叶窸窣,忙又放开,才知手足冰冷,颤抖不停。游廊离树丛甚远看不清她表情,见她缓步走动是在赏玩月下数十株菊花,或黄或白,兼有几株粉红,几株淡绿,夜间虽无怒放之姿,皎月映衬却是别有一番清凉滋味。嵇前辈看得痴了,只觉自己整个便已在她与菊花之间,闻见清幽的花香,听见叮当的环佩,她款款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温柔之手抚在自己心头,拭去胸中块垒,拭去灵台灰尘。
“嵇前辈见她赏完菊花,抬头远眺,月亮正在中天,稍一犹豫,转身走入内院中去了,不禁心中怅惘,目光尽处只有矮墙花树,忽听旁边有人道:‘嵇兄,你我之间当如何了断?’原来是那蒙面人,竟没有趁机逃走,甚是奇怪。嵇前辈问他姓名,来此是何目的,那人道:‘花前月下,一切自是为嵇兄,现在自知不是嵇兄敌手,任凭处置!’嵇前辈道:‘嵇某方才意乱情迷,恍然不知身外事,兄台既不趁人之危,也不挟持要胁,嵇某足感盛情!’那人道:‘佳人花月怎可唐突,即使今日嵇兄不在,有美若此谁又胆敢冒犯……如若不是与嵇兄为敌,象嵇兄这样特立独行的怪人,自当请他喝一大碗豆腐脑,以慰相识之幸!’嵇前辈见他有趣,放声大笑:‘我们就去喝他一大碗豆腐脑再计较不迟!’谁知突然嗅到一阵幽兰香气,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灰衣人说到这里摇一摇头,似是心中颇为惋惜。
磨刀老者心中诧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毒?”想到这里,兀自后怕,运转内息,觉得顺畅无阻,身上除了口焦如焚并无其他不适,心下方定。
白衣人表情古怪:“师兄,莫非是紫裾兰衣……”灰衣人轻轻点一点头,白衣人“哼”了一声,脸显鄙夷,灰衣人道:“师弟,不可……”磨刀老者看得莫名其妙却又不便相问。
灰衣人又道:“嵇前辈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暗室,手足上都被箍了铁环,环上连着四条铁链通到后面墙上,墙身黝黑似乎也是铁铸。嵇前辈站起身来,身上似痛非痛,似痒非痒没有半分力气,肚中饥饿如火,忽见前面背对着自己站立一人,似是那蒙面人,身体遮住了一扇小窗,没有光亮,外面应该是黑夜。那人听得响动转过身来,仍是身穿黑衣青巾蒙面。嵇前辈眼见此时情景不禁悦然大笑,黑衣人既惊且惧,道:‘嵇兄身处困境还能笑得如此洒脱真乃性情中人!’嵇前辈道:‘区区几条锁链便想困我在此,未免小觑了嵇某!’说着暗运内力,只觉手腕,足腕穴位受阻,原来铁环扣得极紧,内侧各有几个突起抵住了手腕‘太渊’、‘大陵’、‘神门’,足腕‘昆仑’、‘太溪’诸穴。蒙面人道:‘嵇兄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功自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任谁也拦阻不了,在下武功低微,用旁门左道取巧得手,嵇兄更是瞧我不起,但嵇兄既不辞辛劳千里光降,想来此间主人定有留得住嵇兄的手段!’说着转身挥臂,拉开窗帘……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3…慕影(下)
“外面细雨蒙蒙,对面小楼昏黄的灯光,穿过一丛翠竹蜿蜿蜒蜒透进窗来,恍惚中有人影在。嵇前辈已经猜到那人影是谁,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只听得远处梆鼓‘笃笃’声响,已到二更时分。窗外花叶承雨,簌簌作声,深夜听来竟有几丝恐惧。那蒙面人见嵇前辈低头不语,手上铁链微微颤抖,朗声道:‘嵇兄可知楼上之人是谁……嵇兄为人潇洒,对江湖上那些无耻言语自是不屑一顾,但流言已起,却叫我夫妇颜面何存?何况在下忝为一派掌门,自不能予人笑柄,牵连师门受辱!少不得委屈嵇兄大驾在寒舍逗留,待此事一过自当赔礼放行……’”
磨刀老者暗忖:“原来这蒙面人就是那女子的丈夫,商山一门派的掌门。他将嵇如蓦囚禁起来,自不只是平息流言,恐怕更主要的是为了那姓嵇的一身武功吧!”
灰衣人续道:“嵇前辈沉默半晌,突然冷笑道:‘嵇某向来率性而为,管别人口大舌长!兄台堂堂掌门自也不会为些许无聊之言费此心机,今日对嵇某囚而不杀,该是别有一番用意吧?’那人道:‘好,嵇兄既非一般庸夫俗子,在下也不必有所隐讳,在下留嵇兄在此自是想请嵇兄指点愚钝,择神功之一二加以传授。每月十五日,在下必当大开窗牖,让嵇兄望花赏月以为交换,不知嵇兄意下如何?’嵇前辈道:‘好,我便答应你!’那人大喜,道:‘嵇兄既肯如此,在下现在便给嵇兄解链去锁!’嵇前辈道:‘你不怕我食言反悔?’那人道:‘嵇兄一诺千金,如若真的不肯赏光,在下自是留不住,但商山清苦,此园荒芜,内子每月十五日为母参佛甚是辛劳,在下为她另谋清净处却也不是难事。那时嵇兄雅兴来访,还要恕在下迁居仓促不能相告。’说着取出钥匙开嵇前辈手上铁环。
“嵇前辈森然道:‘铁环一开,嵇某狂性发作,玉石俱焚,兄台性命不保,却又怎样乔迁?’那人道:‘嵇兄神功盖世,便是铁环不开,要来取别人性命,别人又怎么躲避得了?嵇兄如若追究在下冒犯之罪,便来下手就是!’说着除去嵇前辈所有铁环,退在一旁。嵇前辈暴起发难,左手抚那人肩胛,右手手指按向那人耳后,那人竟不加躲闪,嵇前辈变掌为抓,将那人脸上青巾刹那间掠到手中,身上黑衣也撕开一条,露出里面金丝银线的一袭锦衣来。嵇前辈失魂落魄一般手执青巾半晌无言,身形佝偻,神情沮丧。
“只见那人丰神俊朗,仪表堂堂,自有一派掌门气度。那人除去外面破衣,目光炯然,道:‘外人谣传遥齐主人癫狂冷酷,不通情理。岂知爱憎分明,弃世绝俗,方是至情至性的真汉子,此种怀抱怎是那些蝇营狗苟的世俗小人所能窥测!嵇兄侠骨柔肠,自不会令人丧其室家,孤苦飘零,空老白头!’连击两掌,门外有人应声而入,是四名华衣仆从。那人吩咐:速去准备新衣热水服侍嵇大侠洗漱沐浴,两名仆人转身便行,又吩咐:去‘不厌斋’让他们准备上等酒席送进府来,另两名仆人也是闻命便走,又被那人叫住,从怀中拈出两张银票,道:一张二百两你们四个分了,一张四百两打赏给‘不厌斋’的厨师伙计们,说完向嵇前辈拱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嵇前辈便又从江湖消失,院内长茎细叶的紫花暮放朝收,一晃竟过了两年。”
白衣人笑道:“楚师兄,嵇前辈便为了每个月的十五日能见到心上人的影子而自甘囚居?真是闻所未闻,奇怪之极!换作别人,只怕早将那卑鄙小人一掌打死,与佳人远走高飞了。嵇前辈生性不羁,怎么此时却如此窝囊,空负满身绝艺?”
“嵇前辈用心良苦,舍得起放得下不愧为绝顶人物,但用情太痴未免折损了英雄气概。至于那人,荆师弟先莫妄加褒贬。”
磨刀老者却想:“那人究竟是哪个门派呢,不知嵇如蓦传授了什么神功给他?”恰好听得白衣人问道:“嵇前辈当真将神功传给了那人?”
灰衣人停顿片刻,道:“那掌门请嵇前辈传授武功,嵇前辈却让他准备两套《庄子》。那掌门早就听过江湖传言,知道嵇前辈真心传功,立时欢天喜地地取来,心中却想不教武功招式,莫非先要从中参悟内功心法,也不敢多问。自此,嵇前辈每日便为他讲解《庄子》三十三篇,那掌门开始尚兴味十足,后来发觉嵇前辈所讲与商山那些鸿儒名道没什么分别,不禁心中疑惑,以为嵇前辈有意相欺。嵇前辈传书之始开宗明义讲得清楚,神功根基便是此书,领会了其中玄妙,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因此那掌门更加认定,书中必能悟出内功要诀,嵇前辈只是故意隐匿不宣而已,当下也不计较,暗中却用言语试探,找了书中似懂非懂的文字让嵇前辈讲解,哪知竟一丝异状也发现不了。那掌门争强斗胜,索性不再听嵇前辈讲解,自己潜心研读,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从书中悟出许多内力修为的道理,嵇前辈见他每日沉思,甚是自得,也不加臧否。斗室之内,关系微妙的两个人各自读《庄》,倒不失为一件趣事!那掌门心有所悟,内功果然精进不少,后来更是心无旁鹜,无暇再进嵇前辈居室,一年有余,竟自创出一套别开天地的内功心法来!”
磨刀老者心中称奇,白衣人道:“《庄子》中竟真的暗含运气吐纳的法门?”
灰衣人道:“《庄子》博大精深,每个人都会从中有所领悟,然而每人所得又各自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掌门心中所想只有绝世神功,放眼看去自然只见一字一句皆是心诀法门。当然,若非绝顶聪明又兼武功精熟之人,此中灵光乍现,触类旁通的机缘是强求不来的。自嵇前辈以后,江湖中人莫不争读‘老庄’,却再无人有所建树便是此理。”
白衣人道:“原来如此!难道嵇前辈一身武功也真是从《庄子》中悟出的吗?”
灰衣人道:“听本门长者说,嵇前辈生性潇洒,不滞于物,自是不会执著于向书中求索。但神功又确是从《庄子》中所得,个中法门世上无人能知,他所留碧玉如意钩才会成为人人皆欲夺之的宝物,因为那钩中藏有嵇前辈惊世神功的秘要!”
磨刀老者心中一动:“原来碧玉如意钩真是暗藏神功的宝贝!可惜竟不知落在哪里,他妈的吴三江,一只衣钩骗得老子空欢喜一场!”
灰衣人又道:“那掌门将自创内功揣摩得没有一丝缺憾,自名为‘扶摇神功’,功力早非过去可比,真可谓一日千里,心中甚是引以为傲,便想去嵇前辈那里印证。走到中途,回忆起自己所见嵇前辈出神入化的身手,却又不禁踌躇不定。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先在室外看一下嵇前辈所练招式再说。走到楼下,见前面跑跑跳跳过去一个小童,手中擎着一束紫花,口喊‘爹爹’,原来是自己的儿子。那掌门心中感叹:自己一年来忙于武功,儿子竟已长得这么大了。轻步来到嵇前辈室外,见他不是读书便是远望,或兴尽高歌,或思至徐行,接连两日也不见练习武功。第三日下定决心要与嵇前辈切磋,刚踏入室内,突然见嵇前辈长嘘一声,抛书飘身,一掌向他拍来。
“那掌门心中一惊,侧身闪在一旁,嵇前辈连声长啸,竟自顾自施展开来,那掌门定一下心神,暗运气息,猱身而上,‘扶摇神功’果然非比寻常,即使最普通的拳脚功夫此刻都如河汉汪洋,雷霆万钧,斗室内劲风鼓荡,只逼得门窗欲裂。哪知如此雄浑威猛的招数在嵇前辈面前竟似泥牛入海,百川归渊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掌门接连几次踊身递招,接连几次被嵇前辈神妙难测的招式逼退回来,心灰意冷退身旁观。嵇前辈兀自不停,但见每一出手无不随心所欲,顺其自然,并无凌厉气势却又含蓄不尽,似冗赘繁复却又空无一物。
“那掌门心有所悟,脑中默记嵇前辈施展的每一招式,全神贯注地强记了百余招,突见嵇前辈直奔自己而来,慌忙招架,脑中一乱,顿时有数十招记得模糊了。那掌门连连退后,不出几招即被嵇前辈扼住了咽喉,饶是他城府极深当此险境也不禁冷汗如注,只觉颈颊剧痛,气血难通,见嵇前辈满脸戾气,颤声道:‘你难道反悔了不成?’窗外一阵花香飘来,嵇前辈神情立颓,手指一松,那掌门立刻从屋内走出。穿过绕楼一圈数丈宽密密匝匝全是紫裾兰衣的花簇时仍是后怕不已。”
磨刀老者心道:“用紫裾兰衣这种毒花围困嵇如蓦所在的小楼,怪不得那掌门竟敢如此大胆,解了嵇如蓦的锁链。他心中自是不敢确信嵇如蓦会为了一个影子自困斗室,真可谓以小人之心度怪人之腹!那人善于用毒,连几岁小儿对毒花都毫不畏惧,一定是世代浸淫以毒为业,怎么没听过商山有这样一个门派呢?”
听灰衣人又道:“那掌门方知自己所悟‘扶摇神功’虽可称出类拔萃,却终非惊世骇俗的武林绝学。回想嵇前辈那日所练神功,自己更是望尘莫及,便如云霓霄汉,虽触之不得却又心中不甘,从此闭门苦思,至于再去小楼切磋求教却始终心有余悸。如此又过一年,‘扶摇神功’自然更上层楼,再加上苦心孤诣创立的奇妙招式,那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