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如意钩-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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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怒道:“荆师弟,下手怎可如此狠毒!这老者虽没好意,却也不至一死,你出手取了他的性命,与那些亡命之徒有何分别!今日之事让别人知道了,更有了寻衅滋事的借口,百草门便再无宁日了!”
白衣人道:“师兄息怒,这老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心叵测。况且如果放他走了,江湖中人知道了碧玉如意钩系出我门,恐怕事情更为麻烦,那时师门才永无宁日呢。再说,是那‘子曰书生’害了他,可与我们无关。师兄,你也知道他所中乃是类似本门‘五窍汤茴’的毒药,六个时辰滴水不能沾,否则毒气返穴,致人死命。他耐不住口渴,喝了足有一罐,自取灭亡,怎好怪罪别人。”
灰衣人沉声道:“罢了!那么,将它给了我吧。”将手中瓦罐放在桌上,向白衣人要回那木匣。
白衣人道:“师兄,让我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碧玉如意钩……”说着将木匣翻来覆去,找寻开启的所在。
灰衣人不再理会,慢慢取过桌上那只皮囊,拔去塞子,一口气竟饮了大半。白衣人见没有回应,抬头见师兄面孔如铁,一手持囊,一手缓缓向自己按来,掌心隐隐透出青气,不觉大惊失色,叫道:“师兄……”慌忙侧身避开。灰衣人更不答话,影子一般随身贴上,又是一掌拍出。白衣人直吓得脸色苍白,想开口辩解讨饶,苦于被师兄掌掌紧逼,没有一丝余隙,只发出“啊!啊!”短促的惊叫。灰衣人身形更速,在他周围急转,出掌却越来越缓慢,拍出的青色水雾也愈加浓密起来,渐渐将白衣人全身裹成一团,脸上始终阴沉如铁,一言不发。白衣人左右支拙,始终不能摆脱,叫声充满了绝望莫名的恐惧,由急促变为虚弱,后来竟听不到了。那少年直吓得连连后退,撞到墙壁,一跤坐倒在地上,一颗心“怦怦”地似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灰衣人放慢游走的脚步,缓道:“荆师弟,这碧玉如意钩乃不祥之物,将它送至少林寻一个妥善的处置,武林因此免除无数血光灾难,方是慈悲无量的正途,怎能私心贪图!你对代掌门师兄不满,也不可因此置本门荣辱,武林祸福于不顾!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只要你真心悔改,便就此结束了吧!”说罢向青雾中伸进手去。白衣人一语不答突然腾身而起,撞开窗子飞了出去。灰衣人大声道:“师弟,何至于此!”纵身追出。
那少年听得窗外“嘭”的一声重响,紧接着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那大团青雾竟许久才散,蜡烛的火焰跳动几下,照得地上磨刀老者狰狞的面目变换不定,心中更添畏惧。害怕那两人去而复返,正要离开,却又想如果在外面遇上也是不好,那二人脸色未必便比这老头好看多少,盼着赶快天亮,远处连一丝要泛白的征兆也没有。正犹豫间,突然窗外有人影张望,正是那白衣人,少年的心立时蹙紧了,情不自禁地缩向墙角。见他面无表情如同木雕泥塑的一般,眼眶、鼻下隐隐有血痕,伫立良久,缓缓转身,桌上烛火一闪,少年猛地发现那人脸颊、下颌翘起几处皮来,一身白衣似乎也紧了。“原来那灰衣人打出的毒掌如此厉害!竟将这人打得面目如同死人一样。”心中想着,却始终不敢低头与那老者比较。
东方终于有了微光,屋外已能辨出树的灰影。少年拿了水罐,走出屋来,心中长出一口气,暗自决心赶快将所见的一切忘在身后,以后再不想起。转过墙角忽听到有人低呼:“小朋友!”吓得他拔腿就跑,脚下一拌跌倒在地。这次,呼声竟然就在耳边,他双手撑地爬起来,见旁边树下躺的正是那灰衣人,手中水罐、布鞋都落在他身上毫无损坏。灰衣人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用包袱包了,连同水罐、布鞋一起递了过来:“小朋友,我遭了暗算,已经不能活了,拜托你将此物送到少林寺,方丈重谢必然比这些还要丰厚。”说着取出几锭大银放在面前,“咳……你再也不必流浪乞讨,你看如何?”少年想拿回水罐布鞋,却又恐惧不敢伸手,连那人面目都不敢抬头直视。
灰衣人又道:“小兄弟,此物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如果不能送到少林寺,便会有白衣恶鬼每日跟随他,让他一刻不能安生,死了也闭不上眼睛。你忍心让那人终日被恶鬼缠身么……”少年听他说得凄然可怖,心想:“这‘一个人’定是指的他自己,我不帮他,他便会死不瞑目么?”慨然道:“你帮了我,没让水罐摔碎,我便帮你送去算是谢谢你了。”接了木匣背在身上。灰衣人甚是感激,挣扎着竟要翻身拜倒,少年赶紧避开,道:“不可,不可!你帮了我,我没有谢你,我帮你,你也不用谢我。原来别人帮自己,自己还要行礼。你帮了我两次,我欠你一次,便给你磕一个头吧。”说着当真磕下头去,拜毕站起身来,看那灰衣人已经闭上眼睛死了。
少年穿上鞋子,拎了水罐转身便行,走了许久,清晨的凉意退去,身上渗出汗来,天也大亮了,忽然想到:“少林寺在什么地方呢?我现在是去哪里?应该向那人打听清楚再走,可惜他已经死了。”心中热情渐消,一时迷茫,真不知该怎么办是好了。“少林寺里又是什么人呢?如果也如此凶恶,要吓我杀我还不如不答应他。”回想今日所见,畏惧重生,“不如现在回去,将木匣还给他,不能帮他,便向他磕头,大不了多磕上几个,不再欠他。”心中打定主意,原路返回去,到了那棵树下,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灰衣人的尸身竟然不翼而飞了,四处寻找也都不见,“莫非太阳出来,便都霜一样化了不成……”
4…筷子
少年背了木匣心中犹豫,不知如何才能去到少林。此时时候尚早,此处又颇为偏僻,大半个时辰竟不见一个行人。少年信步而行,走到一处村庄,见余蔼未褪,甚是熟悉,原来是自己日常乞食偷窃的断河集。树后露出一角黄泥矮墙,少年心中大喜,盘算:“不如再到里面偷一只肥鸡烤来吃了,只是那李寡妇睡得轻,起得早,被她发现了又是一顿好骂……”走了几步,果然见李寡妇拿着一柄笤帚,一身青衣蓝裙正站在院中,刚要转身,被她一眼瞥见,笑道:“小黄鼠狼又惦记我家的几只芦花鸡了,多亏准备了枣木棒,一伸手便打折他的爪子,看他以后还有脸皮四处偷啊骗啊的。”
少年嬉皮笑脸地道:“一只鸡好稀罕么!”抓出灰衣人给的大银,来回摇晃:“现在要一只便有一只,要十只便有十只,你请我偷我还不偷了……”
李寡妇惊道:“你这小猴,莫不是偷到黄财主家里,让他知道了不打断你双腿送到衙门?还敢拿出来显摆,你等着!”转身进屋拿出几块饼子,塞在少年手中,低声道:“带上这些干粮,跑得远远的,莫要再回来,手伸到黄家,不要命了……”
少年道:“这是一个人给的,让我替他送一样东西……”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黄家,谁还有这么大的银子,被黄家人见了,你说不是从他家偷来,有谁肯信,快走,快走!到跃马镇任你怎么说也没人管你……”推转了少年身子,故意大声道:“再捕到大的青鱼,两条一并送来便给你做一身寒衣!”
少年无奈,知道她是好意,辨认了方向,向跃马镇走下去,心中暗想:黄财主为富不仁,在断河集恶霸一方,无人敢管,有了机会定要好好偷他一笔,戏弄一番,即使把他杀了也不过分。他院中圈养的几条恶狗却令人头疼,少不得又要向算命的赖皮道人“讨”几副猛药。心中想着,太阳渐渐升高了,跃马镇也出现在眼前。
这里果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处处高门大户,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少年顺着墙根阴凉转进一条胡同,旁边“呀”的一声洞开两扇黑漆广亮的大门,走出位华衣少妇,向他瞥了一眼,皱了眉头,显是十分厌恶,跟随的仆人见状向少年大声呵斥。少妇回首唤道:“狮儿,快来!”门里走出一名小童,头发微黄弯曲,皮肉白胖,衣服也甚是华丽,见了少年,喜道:“小乞丐,给我学驴子叫,我便叫这些狗才给你拿肉包子吃,怎样?叫一声给一个,快叫快叫!”说着连做鬼脸。少年大怒,骂道:“呸,卷毛狗儿,跨门口儿,见了老爷吐舌头儿!”两名仆人沉着脸冲过来,举掌便打,满腹怒气都洒在少年身上,少年挣脱了,跑出胡同,口中仍是骂个不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少年慢慢踅回来,那小童和少妇早不见了踪影,黑漆的大门仍紧紧闭着。少年从墙缝抠下一块灰屑,听得门里没有动静,踮着脚在两扇门上各画了一只大个的乌龟。画完心中大快,躲在门洞端详良久,见左边一只扁扁的似乎不象,个头也小,忽然想到赖皮道人曾说过两句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乃是暗含“忘八无耻”之意,便又想上前写了,但心中滚来滚去也只有几个字还记得如何写法。把剩下的粉灰摔在门上,心中道:“便宜了这狮狗大象,猴子黄鼬,还有那只母老虎!”吐了两口唾沫,得意地转身,忽见远处巷口站着一人,长身直立,穿着一袭黑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表情木然。
少年猛地想到那晚茅屋中灰白二人,心中惊怖,拔足就跑,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那黑衣人跟来。跑出数丈,身上渐渐热起来,太阳已经悬在头顶,回头见巷口空空,那人已经不知去向,少年慢下脚步,才觉衣服早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甚是难受,腹中鼓响,该是午饭时候了。抬头见前面就是一家饭馆,酒香肉香飘过来诱人口水。少年想:这一家如此阔绰,该到哪里混一口饭吃?忽地想到灰衣人所赠银两,摸一摸正在怀里,心中傲气顿长,抬腿要进,一名伙计看见了慌忙拦住,喝道:“去去去!不看看什么时候?还没剩菜剩饭来打发你!天黑了,后门泔水桶里满满地让你吃个够!现在,先滚!滚!”屋里客人听见吵嚷纷纷转过头来。少年知他势利,从怀中取出一锭大银,在他面前一晃道:“难道这里是牛棚马圈,白天进不得人么?哦——原来有一只势利眼的哈吧狗汪汪乱叫,小二哥,你可听得清楚?”那伙计见这破衣少年竟有这么一锭大银,众目睽睽自己甚是尴尬,却又不甘心,一把抓住少年手腕,道:“你这小乞丐,定是又偷了谁家银子,却来这里销赃,县衙的周捕头可就在这里,让他老人家查上一查,送你吃一顿板子,看你还敢四处招摇!”
周捕头是个方脸中年汉子,红面浓眉,生得甚是粗壮,正与两名捕快吃酒,这时一口烈酒入口,骂道:“豆七儿,人家有银子便卖给他酒饭吃,不要搅了大家高兴!难道刘掌柜这酒店是给衣服开得不成!”周捕头显然是此地有头脸的人物,话音一落,四周一片呼应。
伙计瞪了少年一眼,不再阻拦,心里暗自恼恨。少年甚是得意,还未在桌旁坐定便道:“小二哥,那位捕头大爷的饭钱我来给……”忽见门口黑影一闪,走进一人,正是刚才巷口那黑衣人,不禁心中一抖,道:“还,还有那位……”黑衣人向这边看了一眼,在墙角一张空桌坐下。周捕头笑道:“小兄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豪爽,有一番英雄气概。不过,这一顿酒饭周某还付得起,哈哈!”旁边的人也纷纷陪笑。
伙计没好气地问:“这位小少爷,您用点儿什么呀——吩咐下来,小的给您好好伺候。”少年何曾在饭馆叫过菜食,自己平日不是乞些残羹冷炙,便是偷鸡摸鱼,显然这里不能有这些叫不上名目的东西,今日被伙计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见旁边一桌刚端上热腾腾的一盘,便指着道:“给我来那样的一份就行了,还有那边桌上那种,那是什么肉?羊肉不要,换一盘牛肉的,还有那个鱼……还要四个馒头!”伙计不住冷笑,少年道:“怎么,这一块银子不够么?我不会欠了你的,你尽管放心。”伙计道:“这锭银子便办一桌酒席也足够了,谁会如此阔绰!只要您点得出,小的便给您喊下去。”
不多时,饭菜都端上来,摆了大半个桌子,少年口水早咽了几回,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就往嘴里送,刚咬下去,烫得他口舌剧痛,慌忙吐出不停地呼气,拿过旁边一柄小壶就饮,只觉入口辛辣,烫处更加疼痛,险些呼出声来,原来是一壶烧酒。停了片刻,疼痛渐消,夹起一片碧绿的菜叶来吃,小心翼翼地吹凉再送到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