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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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和称呼都很客气,然而语意却带有一点责问的意思。张勇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是彼此的身份,不好意思的则是自己似乎有擅离值守的嫌疑——按照上船前的规定,不离开汉口二十里,兵士们不许出舱,因此他应该在舱中照看他的手下。
“在里面尽看着他们吐,无聊得很。”张勇嬉皮笑脸地说,“老总,我来陪你看看风景。”
“不是早说过了,别再喊老总?你现在是四品的都司了,我只是个七品的知县,让人听了会笑话。”
“是!”张勇做出一副肃穆的样子,啪的一个立正,接着散了军姿,指着前方江面上金色的波光,很认真地说道:“老总,这风景真是好,一定出师大吉——你看左边儿也是金子,右边儿也是金子,这不注定了咱们要发大财么?”
“你竟是来给我煞风景的。”关卓凡见他还是一口一个老总,无奈地摇头道,“好好的意境,被你糟蹋成什么了。”
意境又是什么东西?张勇愣愣的,接不上话。
关卓凡自失的一笑,心说我跟这个粗人扯这些,不是对牛弹琴么?于是问正事:“弟兄们有多少吐了的?”
“我各舱都转了转,也就二十来个,有的船还没开,就吐起来了,纯粹是他么吓的。”张勇脸上一副不屑的神情,撇着嘴说道:“都是没用的东西,老丁看着他们呢。”
“胡扯!”关卓凡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对,放缓了声调,对张勇说道:“这六百人,大都是北方的兵,没怎么见过水,头一回坐船,犯晕也是常事,你该多开导他们才是。”
“那我怎么没事?”张勇不服气地说着,叉开双腿,掐腰一站,“老总你看我站得多稳?说什么水上风大浪急,都是吓唬人的。”
“吓唬人?”这回轮到关卓凡不屑地笑了,“等什么时候坐上海船,我看你再说嘴。”
“本来就说好了是到大沽口坐海船嘛,”张勇嘟囔着,“要不是河南巡抚李鹤年非说有匪情,咱们也不至于兜这个大圈子。”
“只当练兵了,我看不吃亏。”关卓凡笑着说,“海船无聊得很,不如江船又稳当,又有一路风光可看。”
“老总,你坐过船?”张勇不相信地问。
“这个……书上说的嘛。”关卓凡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打了个圆场。
“哦,”张勇释然,又问一句:“咱们多长时间能到上海?”
“快得很,”关卓凡把手一挥,笑眯眯地说,“两岸猿声啼不住,烟花十月下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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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足上海,是关卓凡筹谋已久的一件事,他一年前花了偌大力气,把利宾放到了上海,为的就是今天。
给恭王的禀帖,把恭王吓了一大跳。等到恭王向两宫太后一说,又把两宫吓了一大跳。
然而,等恭王把关卓凡的理由向两宫回明白之后,两位太后细细一想,竟是越想越有道理——
其一,李秀成新克杭州,兵势大炽,回头进窥上海的传言甚嚣,而上海周围,能打的军队基本没有——曾国藩的湘军破了安庆之后,正在做围攻金陵的打算,李鸿章在安庆新募的部队,也还没有成军,因此说“上海无兵”也不为过。上海的大小官员和士绅,盼朝廷的救兵,如望甘霖,就连租界内的领事团,也不止一次发出照会,希望朝廷能够尽快派兵,加强上海的防务。这种时候,关卓凡愿意提调他那一支马队,出京驰援,这是振奋人心士气的一件好事。
其二,上海丢不得,不但是因为多年来的战乱,那里涌入了太多避祸的巨室富户,已成东南首屈一指的繁华之所,而且是因为上海海关的关税,要占到全国关税总数的六成,是朝廷的命脉所在。然而上海的情形,是全由洋人和地方官员把持,如果能有一个靠得住的“自己人”掺和进去,对朝廷而言,自然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其三,也不是说掺和就能掺和得进去的——在上海做官,最要紧的是有跟洋人打交道的本事。关卓凡不但能打仗,是“自己人”,而且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洋话,在京里天天泡总理事务衙门,足见他对洋务的兴趣极大,跟赫德还成了好朋友,这样看来,到上海去做官,除了他,还有哪个旗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然而做官就做官,何以非得做个七品的知县不可?忠厚的慈安太后,先就摇头。
“他想外放,那也得有个合适的缺分,”她看看恭王,又看看底下那一班军机大臣,“就算巡抚藩司这样二品的位子,按你们说的,是该留给打仗立功的汉员,他一个旗人,巴结不上,可是给一个三品的皋司,总不算过分吧?”
“太后说的是。”恭亲王点头说,“不过关卓凡自己,还另有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是关卓凡写在禀帖之中的:“上海华洋杂处之地,内中情形,非外人所知。骤获高位,无从措手,同僚之间,易生嫌隙,于大事反为不美。”
这一番道理,说得很实在,亦很透彻。
上海的情形,甚为奇特,上海县之上是松江府,松江府之上,本该是江苏的藩司和巡抚,但现在中间却多了一个四品的上海道台。上海的事情,松江府管不到,而巡抚、藩司和皋司这三大宪的衙门,此刻都设在南通,因此上海的事情,全由上海道台和上海知县来做决定。
“那就做上海道,行不行呢?”
听上去可行,实际上却有很大的滞碍,因为虽然只是一个四品的官,却不好做——上海道台的辖权,对军政民政海关都有涉及,要紧的是还肩负着与领事团打交道的责任,外交上的担子极重,这么重要的位子,如果缺乏历练,却也不是说坐就能坐的。
两宫太后明白了,关卓凡的意思是,如果想扎扎实实地在上海有一番历练,就只有上海道和上海知县这两个位子合适。既然上海道一时做不来,那么宁肯放低身段,挂一个上海知县的名。
而在关卓凡的心中,所想的还不止于此。他不仅想要在军务上有一番作为,而且也要用心地学一学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一样东西,政务。
人毕竟不能生而知之。关卓凡从来不相信穿越小说里的那些神话般的主角,下车伊始,立刻三大新政,五大改革,十大措施——怎么能“天纵圣明”到这样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他极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这一年多来,在带兵这件事情上,算是小有心得,然而论到经世的本领,即使不说一窍不通,最多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纸上学问。如果没有一番实打实的历练,那么连“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亦都做不到,哪里还谈得到图谋天下?
关总兵的深沉心机,两宫和恭王自然无法尽数猜透,但旗人做官,一向挑肥拣瘦,趋易避难,是早就为人诟病的固疾,何曾有过关卓凡这样勇气?而禀帖里的另一句话,“卓凡受恩深重,不敢以名位为念”,愈发让太后和军机大臣们感念到他关卓凡为国之忠,简直是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能有这样的志气,倒真不容易。”恭王看着慈禧太后说道,“好在也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只要他在上海的军政两端上了手,升迁转补,也不过是一道谕旨的事儿。”
这样一想,两宫终于点头,决定成全他的这一番志向。于是不但准予所请,调兵调人,而且颁下了一道特赏,以显出他身份上的不同——“赐黄马褂,仍准内廷行走”。
以七品知县而兼具御前侍卫的身份,可以在大内之中逛来逛去的,有史以来,除关卓凡以外,不再作第二人想。C
第十四章 巨额兵费 (二更)
要算兵费,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却也是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情。最早城南马队的许文书,叫做许制告,一路跟着关卓凡从京城到热河,再到上海,已经升了六品的衔,做了轩军的总案。他带了一个文书,一个司务,笔墨俱备,坐在一旁,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关卓凡跟几位军官,一项一项的合计着。
现在的营制,有营官、哨官、什长、兵勇四层,营官统带全营的五百多人,每营四哨,每名哨官统带一百三十人,每哨四什,每名什长统带三十人。
营官的薪水银子,是每月六十两,另加支一百五十两,作为公费。
哨官的薪水银子,每月十八两。
什长每月十二两。
亲兵每月八两。
马勇每月六两
步勇每月五两。
伙勇每月三两五钱。
长夫拿半饷,每月二两五钱。
这样算下来,加上五百名作为“预备兵“的长夫,轩军将近两千二百人的兵额,每月的军饷大约在一万二千两的样子。因为就要打仗,关卓凡打算先支四个月的饷银来做预备,因此这笔钱,算做四万八千两。
“老总,这可不少。”丁世杰有点担心。现在供应上最充足的军队,是作为主力、也是最能打的湘军。而轩军这样的薪饷,比一向号称富足的湘军还要略高。
“还没完呢,底下还有。”关卓凡沉静地说,“不过只要能把这一仗打赢,一切好说。”
除了饷,还有粮。粮食虽然是由松江府供应,但军队上亦是要折成钱来走账的,这个钱,叫做“小口粮钱”,不分军官士兵,只按人头计数,每日九十文钱,四个月通算下来,大约要二千三百万钱。按一千八百文钱一两银子的比价,折成银子,就是一万三千两。
至于帐篷,号服,腰刀等一应军需,可以直接从府县的兵库之中报数领取,不用另外花钱。由松江知府刘文身代买的五百多匹军马,也可以等筹足数目之后,再一并算钱。
但洋枪洋炮的钱,却是一笔大数。利宾替马队所买的一千支马枪,是十六两银子一支,每支再送一百发子弹,而另外加购的大量子弹,则须多付六千两,因此一共是二万二千两。
十二门洋炮,都是八磅的法国野炮,带有炮车。每门炮七百五十两银子,倒还好说,关键是炮弹金贵——每枚开花弹,要价六两!炮加上炮弹,一共是一万九千两银子。利宾已经付了定金,只要款子筹足,就可以提炮。
而供两营新勇使用的洋枪,在洋行方面,关卓凡打算交给金能亨去做,算是对他办事的酬庸。而自己这一边,则准备把面子卖给吴煦——一支枪大约在十八两上下,随他戴多少帽子,反正不是自己出钱。
这样算下来,总要十三万银子才能过关,洋枪队的兵费,是由地方上的士绅筹措,还没有包括在内。关卓凡自己也有点犯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所求过奢了。
等到回了城,把自己的担心向利宾一说,利宾倒笑起来了。
“逸轩,你知道的,吴煦的这个上海道,全名是‘分巡苏松太常等地兵备道’。苏松太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天下一等一富裕的地方!现在再加上一个上海,你说有钱没钱?”利宾的意思,是笑他杞人忧天。这点钱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
“有土斯有财。吴煦是地方官,有地方才有官,若是地方被长毛占去了,他到哪里做官去?你帮他守上海,他正求之不得,怎么肯在银钱上难为你?更别说还有那一千二百支洋枪的人情了。你尽管去,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好。”关卓凡嘿嘿一笑,“我原来还怕他肉痛。”
“肉痛归肉痛,两害相权取其轻!”利宾笑道,“若是单单用银子就能把长毛砸死,他吴煦必定第一个从城上往下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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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利宾所料,吴煦听说了民众踊跃投军的盛况,又听关卓凡说要多募一千人,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出来,十三万的军费,一口答应。
“逸轩,若是不够,你尽管开口。”吴煦叮嘱道,“而且只要守住了上海,地方上的父老,一定还另有表示。”
既然他这样痛快,关卓凡投桃报李,把采买洋枪的事提出来了。
“吴大人,轩军新募的兵勇,要一千两百支枪,打算就从租界的存货里买。洋行那边,我委了金能亨替我找货,咱们这边,我洋务上不熟,价格什么的,更是完全不知,因此想请吴大人派员,代为办理合同。”
吴煦心想,你马队的一千支好枪,是利宾替你办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