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08期-第1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讲个例子给你听听。那年秋天,厂里换于老五来当车间主任。这于老五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说得严重一点,就是地痞无赖出身。可他有后台呀。这年头后台多狠哪!也不知怎么的,他一来就看我不顺眼,找我的碴,大概看我是个老实人,就以为我好欺负。他硬说我把一个螺栓给车歪了。你想想,这怎么可能?我都做了二十几年的车工了,还对付不了一个小螺栓?可于老五真的拿出一个螺栓,拉着我到厂长那里。我一下子就傻了眼。人家有证据。电视上常说,现在是个讲证据的社会。证据就是一切。厂长大概不懂螺栓的问题,就问我,这个螺栓是不是不合格?我拿到手里一看,就说,这种螺栓怎么能算合格呢?把这种螺栓拿出去那不是害人吗?厂长说,那就对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就走了。谁知第二天,于老五突然通知我,去一趟人事科。我想人事科找我干嘛呢?这几年,除了解释扣工资的事,人事科从没找过我呀。就去了。科长说,张大全同志——对了,张大全就是我的名字——我正式通知你,你下岗了。我当时就傻了,问他,你说什么?科长说,你下岗了。我说,凭什么要我下岗?科长说,公司现在正在减员增效,像你这种在技术上存在严重缺陷的人,是我们首先裁减的对象。好了,你去财务科领最后一个月工资,走吧。
走就走!我说。我就走了。回到家里我才越想越不对劲。我从来没有车过那种歪瓜裂枣的螺栓啊。不可能的啊。可是,于老五确实拿着一个车歪了的螺栓啊。这事我怎么想,就是想不明白,脑袋想痛了都想不明白。后来到底还是儿子聪明,儿子说,那不是你车的呗,是他们陷害你呗!我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于老五在陷害我。对,说不定,还是厂长在后面指使的。他们要裁人,又没有好借口,就来陷害我。
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去问个明白。可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又回来了。我想,不对啊,既然一定要人下岗,我不下的话,别人也要下的啊。那会是谁?哎呀,是谁都不好,除非是于老五。可于老五,他是主任,不可能下岗的啊。算了,下岗就下岗,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这事过后,还有几个哥们夸我,说我勇敢地接受现实呢。
我说白大褂,你要是因为这事说我是胆小鬼,可没道理。
白大褂说,我没说你是胆小鬼。
我说,不,你说了的。
白大褂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就对白大褂说,昨天晚上,估计十二点多钟的时候。
白大褂说,昨晚十二点钟,我在家陪老婆呢。
我说,你就说了,当时,你还拿着一把剑,指着我,要我承认。
白大褂一听就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做梦啊。最近你还做过些什么梦?
又是问题,真要命。这些白大褂没别的本事,就是知道提问题。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回答问题的,还要提。可是白大褂不好缠,我还是想想吧。我使劲地搔搔脑袋,对白大褂说,梦嘛,我经常做。做的最多的,对了,是一大群人追杀我。他们都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有的拿刀,有的拿枪。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一门大炮,就这样,对准我的屁股,轰,就是一炮,那炮拖着火,呶,有这么长!我就拼命地跑。炮就拖着火,在我屁股后面追。你知道,长跑是我的特长。可这回,不知怎么的,我好像总也跑不动,腿上像被人绑了石块似的。我对自己说,使劲啊,快跑啊,可就是跑不动。眼看那些人快追到我了。突然,我的面前一黑。你猜怎么着?我跑到了一个大树林里。这下好了,我呼啦一下就蹿到了树上,像猴子那样。不瞒你说,小时候,我可会爬树啦,掏鸟窝,偷桃子,我比小胖子厉害多了。怎么样,不骗你吧,我不是胆小鬼吧,我要是胆小鬼,还敢爬树吗?小胖子才是胆小鬼呢,别说爬树,一个小蜜蜂也吓得他屁滚尿流……什么?接着刚才那个说?刚才我说到哪儿了?有人追?对,有人追。我爬到树上,那帮人呼啦一下就追到林子边,看了看林子,就朝旁边跑过去了。我心里乐坏了,心想这下抓不到我了吧。哪知道,突然,咔嚓一声,树断了,我一下子从树上掉了下来。掉下来就掉下来,这么矮的树也摔不死我。哪知道,树下面是一个大泥潭,我一下子就掉了进去。我赶紧挣扎着,谁知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我吓得大叫起来,就在这时,我看到那群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都站在我面前,手里都拿着剑,这么长的剑,亮亮的,发着光,朝着我,得意地大笑!我明白了,这些都是他们事先就设计好的,要陷害我……
喂,白大褂,你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好不好?我不需要同情。我是个爷们,爷们怎么会要同情?你说什么?这个梦说明我内心的问题?我内心会有什么问题?一个梦就做出问题来啦?鬼才信,你说说,哪个人不做梦!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帮人,兜了半天圈子,问这问那,也是为了算计我,结好了圈套,等着我去钻。你们就想说我内心有问题。哼,告诉你们,我不是怕事的人。你们要是把我惹火了,我……
戴眼镜的白大褂摇了摇头,走了。
我左想右想,觉得白大褂说的兴许有些道理。我是不是真有哪个地方不对劲?为什么他们把我关在这个大院子里,那些白大褂都用那样的眼光来看着我?莫非我真有什么让他们同情的事? 不对吧。他们一定看我老实,就想着办法算计我。他们一定又设计好了一个圈套,让我来钻吧?哼,我才不上当呢。我怎么会傻傻地呆在这里,等着他们来害我?
哎,也真是的。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在院子里呆着吧,老嫌烦。主要是那帮白大褂烦,不然,不愁吃不愁穿,快活得像神仙。现在在外面吧,还是烦。你看看这太阳,再看看这汽车,都在冒火,想不烦都不行。江边?江边就不烦?我知道,江边有风,有船在江上开,船上的人快活得像神仙。可那又怎么样?那样就不烦?算了,不想这些破事了,我还是喝我的酒。刚才光顾着和你们说话,把这好东西给忘了。以前,我可有个外号叫酒神仙。不是吹牛,好多年前,厂长还专门把我请去陪酒。陪谁?和厂长谈生意的呗。其实我心里明白,厂长是让我替他喝酒。厂长的酒量小,怕喝醉了丢人。我就不怕了。不是吹牛,没有一斤半白酒,别想把我放倒!不过,那酒也不是那么好喝的。喝的时候要说客套话。我这个人就怕这个。厂长在每次喝酒前都要教我好几遍,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是事到临头,我又一下子忘光了。好在我酒量大。都说一俊遮百丑。这话一点不假。我把酒杯一端,别人就要开始佩服我了。跟你们说,那阵子我喝的,可都是五粮液、茅台啊!不是吹牛,在咱们厂里,要论好酒谁喝得多,除了厂长恐怕就是我了。要不他们怎么说我是张副厂长呢!
要说这酒啊,还凑合。品起来有那么一股子劲,也有点香,可是太冲。不像我陪厂长喝的那酒。那酒,后劲足。喝的时候满口生香,喝完之后,你就美吧,那滋味,摇摇晃晃,再哼上几句小调,连神仙都羡慕三分呢。
等等,让我再细细品品。今天,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头晕晕的?才半瓶二锅头嘛。不大一会儿我就晕晕乎乎地倒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也许没睡着,我分明看到有人在跟我抬杠。是谁?还用说,牛大鹏呗。这狗日的,跟我抬了一辈子杠了,结婚的那天都在跟我抬杠。那天我说牛大鹏,你今天一定要好好喝个够啊。牛大鹏说,不,要喝跟你一起喝才行。我说,那不行,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喝醉了,你替我办事去?牛大鹏说,行啊,我替你办,没问题。旁边的人就笑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又上当了,就给了他一拳,这事才算完。可不,这回他又在跟我抬杠了。他说,张大全,你这是什么酒啊,整个一兑水酒精啊!我说,放你妈的屁,我喝的酒比你喝的水还多,我还辨不出酒味?牛大鹏说,你就吹你的牛吧,你以为你是厂长啊,上辈子是厂长还差不多。我一激凌,什么?你说我上辈子是什么?牛大鹏说,厂长呗。我立即高兴起来,我上辈子是厂长?我上辈子是厂长!可没高兴几分钟,我就发现问题不对,我上辈子怎么可能是厂长呢?我上辈子要是厂长的话,这辈子我不变成乌龟王八才怪!这牛大鹏不是骂我嘛!再说了,他的嘴巴就没几句话真话,不能信他。可是,我上辈子是什么呢?都怪这牛大鹏,这么一打岔,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弄忘了。
正烦着的时候,我被人推醒了。我说,干什么,烦着呢。推我的人说,谁叫你跑出来的?走,快跟我们走!妈呀,是白大褂!我一吓,酒就醒了。赶紧拔腿就跑。可这回跑不了了,两个白大褂,一左一右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带上了车。走就走!我说,怕什么。我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两个白大褂把我押上车,也不说话,只是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看着我,一声不吭。又是这么一副鬼兮兮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
我先申明一下。我这人是个老实人,是从不撒谎的。当然了,我说自己不撒谎不是为了吹嘘什么。我也没什么好吹的,除了长跑。就是在白大褂面前我也从不撒谎。
当天下午,我就把自己今天的行动一五一十地全坦白了。不是害怕,而是没什么可怕的。我坦白了又怎么样,我又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白大褂也没怎么样,就是拿起一个小本本,写了半天。写就写,不就是去打小报告吗?我又不是没尝过这滋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在八岁的时候就被人打过小报告,十八岁的时候就被人推到台上,对着小本本算账。那个时候,我都没怕什么!白大褂问完了,记完了,就对我说,你好好休息吧。喝了那么多酒。
我打算说,这点酒算什么!可是我没说出口,白大褂已经走了,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现在让我来说说牛大鹏的事。说真的,牛大鹏这哥们讲义气,对人实诚,除了那张嘴巴有些讨人嫌外,没什么其他的大毛病。对我嘛,也还可以,别看平时老爱跟我抬杠,可从不害我,有时候能出一点主意,关键时刻还能站出来替我说话。
有一回,我和牛大鹏一起上街买东西。过年,厂里和各个车间都开茶话会什么的,就要上街买点瓜子、糖果什么的。那一次让我和牛大鹏去买。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寻思,心里想的那事,我还是先和牛大鹏商量商量吧。我就对牛大鹏说,大鹏,你看能不能这样,待会儿我们买了东西,我能不能把我吃的那份先拿着,开会的时候,我不吃就是了。牛大鹏说,你要干嘛,没听说过可以提前拿的。我说,我就是……想把自己吃的那份留给儿子。牛大鹏瞪大了眼睛说,瞧你这出息!我说,我不喜欢吃还不行吗?我就要留给儿子吃。牛大鹏就叹了一口气说,没见过像你这么孝顺儿子的。好吧,待会儿买了东西,你就先拿一份回家吧。我等你,牛大鹏说到还真做到。买了东西之后,他分了一份出来了,只多不少,绝对够我吃的,估计还要多出一些来,还专门找副食站的老板要了一个塑料袋,让我装了回来。
这事要说也就完了,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开茶话会的时候我要是吃半个桔子,吃一颗糖,我就是王八蛋。可那天于老五存心要整我。东西买回去后,他竟然还拿去称一下。称完之后,就把我们喊过去算账。于老五算账向来是贼精贼精的,三下五除二就算出问题来了。算完之后,王老五就问我们,这东西不对吧?你们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张口正准备说话,牛大鹏开口了,哦?是不对啊,是不是那老板少了秤,这黑了心的老板,我就去找他们!说着就往外跑,一会儿的工夫,就提了一袋糖回来了。你说这小子!
那以后我们就成了铁哥们。后来,我下岗了,摆水果摊,都是牛大鹏的主意,还是找他的老舅帮忙搞的摊位。
你说什么?问我扯这些干嘛?还要我好好想想上辈子的问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莫非我一定要照你问的说才行?真是的。告诉你,我可是有主见的人。算了,也懒得跟你说了,我还是好好睡个觉吧。这脑袋,还真有些疼。
行了,行了,白大褂,你不要追着问儿子的问题。我只告诉你,儿子是我的命根子。他现在在哪儿?还用说,读书去了呗。儿子要考大学了,我儿子可争气了,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班上的尖子。还有一条,我这儿子特别听话,不是一般的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