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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03年第08期-第19章

小说: 2003年第08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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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到大,儿子有什么都跟我说,从不瞒着我。连读初中的时候,一个女孩给他写的信都给我看。我们俩说起来是父子,实际上就像哥们。怎么着,嫉妒?我说白大褂,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人好不好?我不习惯。不是同情我也不习惯。我这人不习惯被人同情,也不习惯被人嫉妒。别人一嫉妒我就害怕,我就知道那人又要害我了。
  什么?你问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不是于老五?其实也不是。想一想,于老五也没什么让我恨的。电视里说,没有爱就没有恨。我当然不可能爱于老五,所以,怎么能恨呢?再说了,于老五对付我,要我下岗,肯定也有他的想法。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付我吧?我肯定还有些什么地方伤了他的心。
  那会是谁?我盘算盘算,也想不出来。按说,最恨的人应该先是最爱的人,是吧?
  对了,我最爱的人是儿子。也不对,这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恨儿子呢?我爱都来不及呢。
  让我想想那天的事?哪天?半年前的那天?到底是哪天?求求你,别提这么多问题好不好?我的脑袋都快炸了,你饶了我吧。半年前的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真的。
  我跟你们说,这个白大褂真他妈的可恶,比于老五还可恶。老是逼着我想这想那。我有几个脑子,被你们这么使唤?算了,我懒得跟他们说了。我闭上眼睛行不行!说真的,我现在真怕进这间屋子。一进这间屋子我就烦。只要我一坐下来,白大褂就要问这问那,像是警察审犯人似的,烦不烦!
  还是睡觉舒服。要是不做梦的话,就更舒服了。半夜的时候,我好像又做梦了。我突然感到有人在推我,就使劲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了我的床前。这人穿着夹克,戴着个太阳帽,铁蓝色的,耳朵边一颗大黑痣。儿子!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是儿子!我大声叫起来。儿子,你回来啦!我摸索着打开灯,在我的面前,灯光突然旋转起来,我看到儿子脚下是一滩血,那血发着红光,直往眼里钻。再往上看,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血正顺着刀往下流,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慢慢地,倒了下去。儿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扑通一下跪到地下,摸摸儿子的鼻子,没气了,真的没气了!儿子死了。啊,儿子死了,真的死了,好好的儿子怎么会死了呢?是谁害死了我的儿子……我的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见了,几个白大褂围在我的身边,戴眼镜的那个白大褂坐在我的对面,拍拍我的肩膀说,张大全,你醒了!我在想,我这是在哪里?这里是不是太平间?可在我面前的分明又是戴眼镜的白大褂呀。我看了看他们,突然一把抱住白大褂,放声大哭起来。我的泪水像这个夏天的洪水一样多,直顺着白大褂的肩膀往下流,把白大褂都浸湿了。我知道我的哭声很大,哭到后来就只剩下哼哼的声音了。白大褂拍着我的背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一听这话,泪水又来了,我拼着最后一股子劲,继续放声大哭。后来,我实在哭不动了,就哭完了。我终归是要哭完的,不哭完怎么能讲后来的事呢。
  白大褂给我拿来一杯水说,说吧,你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可我从哪儿说起呢?我的故事,哪里是头呢?
  下岗以后,牛大鹏帮我弄了个水果摊,总算可以赚几个钱,供儿子读书了。可水果摊和儿子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坏就坏在水果摊上。
  要说,我这水果摊位置不错,生意也还不错。来来往往的生人熟人,一看到我是老实人,就愿意上我这儿来买。我这人从不缺斤少两,也不乱开价,一是一,二是二。这样一来生意就好了起来,尤其是回头客特别多。好到什么程度?告诉你,我忙都忙不过来了。好在没过多久老婆就提前退休了。年龄是没到,可是单位鼓励退休,按年龄一刀切,女的满四十五岁愿意退的全部退休,老婆就回来了。老婆一回来,我就把摊子扩大了,水果的种类也增多了,品位也提高了。不是我吹牛,好多当大官的,做大生意的,都到我这儿来买水果呢。每天一到晚上,我和老婆就把水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西瓜、苹果、橙子,我们都是用干净抹布,一个个地擦。现在的人讲卫生,我总不能搞得脏兮兮地让人家吃吧?那个时候,我的收入比上班的时候还高一些。
  回家做生意后,街坊邻居的走动也多起来。我这人人缘好,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过来坐坐,吹个牛。我不是自吹自擂,像我这样的人绝对是个好人。我相信政府、支持国家,坐公汽见到老人和孕妇就让座,过马路看到盲人就去牵,在路上看到要饭的还要扔几个硬币,见到谁都笑嘻嘻的。这样的人总算得上是好人吧?有首歌叫《好人一生平安》,可我平安了吗?我又想不出我哪个地方是坏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了,那些都是安慰人的,好人要是都有好报的话,那谁还会去做坏人?这些东西,我现在根本就不信了。
  那天是个星期天,儿子学校放假,就回来帮我照顾摊子。本来我是不让儿子来帮忙的,我的水果摊开张那么多天,还从没让他来帮过忙。我说儿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等读好了书,你就用不着像爸爸这样下岗,摆水果摊了。你也可以像厂长那样坐在办公室里吆三喝四,指手划脚了。可是那天,儿子说,他们学校刚刚期中考试,他考得不错,估计前五名是没什么问题的。现在,要休息一下,顺便帮我们照顾一下摊子。我想,那也行。你来吧。没想到,他一来,就出事了……起因是我收了一张钱,五十的,中间破了个小洞,估计是哪个闲着无聊的人有意扎的。我不要,那人说,这钱绝对没问题的,我在银行问过的,照样可以用。我一想,银行都说没问题,那一定就是没问题了。就把钱收了下来。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我一辈子都记得他。平头,长着一撮小胡子,小耳朵,鼻子上有一个红斑点。后来,我好多次作噩梦,都梦到过那撮小胡子和那个红斑点。他拿了一张一百的票子来买苹果,我就把这张五十的找给他了,哪知道小胡子看看这张票子就说,换一张吧。这张我不要。我说,我刚刚收的,人家讲,银行都说可以用的。小胡子就不耐烦了,冲着我吼起来,叫你换你就换,哪来这么多废话!婊子养的!这就是他的不对了,不就是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吗?难道不换五十块钱就是婊子养的?我就说,换就换嘛,不要骂人好不好?小胡子突然伸手就打了我一巴掌,口里还在说,骂你怎么样,老子还要打你呢!我当时就懵了,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儿子已经冲上去了,和他们打了起来。老婆一见儿子和他们打了起来,也冲过去,和他们撕扯起来。他们人多,有四五个人,把儿子摁倒在地上打。老婆一边大哭一边叫,张大全,你是木头啊……我赶紧过去拉那几个人,我说,有事好商量嘛,不要打人嘛,那几个人就抓住我,打我。儿子一见他们打我,就拼命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拿出一张凳子,就要砸他们。可儿子的手才刚刚举起来,眼睛就瞪大了,凳子也从手上掉了下去。我看到儿子的脚下有一滩血,血越来越多,再往上,我看到儿子的肚子下插了一把刀,一把长刀,黑黑的柄子,上面还系着黑绳子,血就顺着黑绳子慢慢往下流。儿子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倒了下去,像一根木头一样,轰地一声倒了下去,砸在水果摊上,把摊子砸倒了,苹果、梨子滚了一地,把儿子围了起来。
  这些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的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我只听到老婆拼死大叫起来:杀人啦——你们杀了我儿子……老婆的声音又尖又响,后来这声音也成了我噩梦的主要内容之一。在梦里,这声音一下子就冲破了天上的云,地上的土,冲倒了身边的高楼大厦,冲垮了江上的大堤。天上的云大块大块的掉了下来,地上的土成堆成堆地拱出来,楼房一排一排地倒下来,江上的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过来,把这个城市所有的人都吓得发抖。
  老婆还冲着我说,张大全,你不是个男人!你上辈子……肯定是条狗!
  对了,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上辈子是条狗。老婆说得对,对极了。我还把老婆的话仔细加工了一下,认定我上辈子是条哈巴狗,不会护家,见到坏人就怕。我没用,我懦弱。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老婆喊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倒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在医院里,老婆咽了气。
  好了,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老婆,孩子,都没有了。
  后来,白大褂对我说,我见人就说一句话,我不是胆小鬼,我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我不吃饭,不睡觉,身上有一个月没洗澡,衣服像路边的乞丐一样脏,臭气一百米以外的人都闻得到。我走在大街上,身上披着一件儿子睡觉的床单,见到人就笑,见到人就声明,我不是胆小鬼。再后来,就来了一帮人,穿制服的,把我抓了起来,送到这个大院子里。
  白大褂现在说,好了,现在,你好了,想起以前的事来了。我们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小李,你进来!
  外面进来了一个人。我揉了揉眼睛,天呐,儿子,是儿子!可是,很快,我就失望了。那人摘下太阳帽,把耳朵边的一颗黑痣拿了下来。我这才明白,这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和他妈妈一起,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了。
  白大褂说,对不起,我们不得已才用这种办法,让你伤心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他妈的,确实,是一个胆小鬼。我还知道了,我上辈子,是一条狗,一条哈巴狗。
  什么?我又流泪了?不会吧。我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我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这一定不是泪水,这是雨,老天专门为我下的雨。
  白大褂说,你现在想回家吗?
  回家?我还有家吗?我问白大褂。白大褂当然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我回到那个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房子里。里面积满了灰尘。还有几只蜘蛛在屋里织了网,打算长期住下去。这个房子里,挂满了儿子的奖状,曾经有儿子的欢声笑语。
  儿子说,爸爸,我长大以后,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好人。
  儿子说,爸爸,你辛苦了。等我上了大学,找了工作,一定要让你享福。
  儿子还说,爸爸,你都有白头发了,我来替你拔掉。
  我看了一眼房子,冲出门去,落荒而逃。我身上揣着儿子的照片,走在大街小巷里。我听到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儿子的声音。
  儿子说,爸爸,我相信你,你不是胆小鬼。
  牛大鹏说我不是胆小鬼,我不信。白大褂说我不是胆小鬼,我不信。可儿子说我不是胆小鬼。我信了。
  儿子一定看到我满意地,笑了。
  
  丁伯慧,男,1973年出生于安徽省怀宁县,大学工科毕业。先后做过海员、秘书、杂志编辑。曾发表散文、诗歌约百万字。1999年开始小说创作, 曾在《大家》、《北京文学》、《长江文艺》等杂志发表小说,有中短篇多部。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我和我的小白鼠妻子》、《先锋时代》、《热线咨询员》等,其中《先锋时代》被《小说选刊》选载及收入多种选本。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向午
  


心灵的基层
■  张执浩
  一个名叫张大全的男子下岗后开了个水果摊,因与人发生口角遭致歹人的辱骂,儿子冲上前去保护父亲,结果被杀。张大全由于亲眼目睹了儿子被杀而没有来得及阻止悲剧的上演,被妻子指责为“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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