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碧落 作者:红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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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晏眯起眼,一人撩开隔间的帘子走了进来,很平凡的一张脸,但也可能是经过了易容,穿着件月白色的衫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正是那天的少年,全然没了当时的傲气,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像只刚足月的兔子。
“薛大侠。”那人开了口,声音竟意外的沙哑,听不出年龄,“我一向敬你是江湖名侠,又照顾了南十四多年,对落月门也是有恩,可你竟带人来意图不轨,这当如何解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薛晏还在迷惑,九纪已察觉到了什么:“屋外有人!”他惊呼,微开窗,乱箭立刻如暴雨一般打来,他连忙一闪,所幸并未伤着,方才他一心在薛晏身上,无暇旁顾,竟连被人跟踪也没有察觉。
九纪立刻挡在两人之间,为薛晏辩解道:“这是在下一时大意,与我家少爷无关,还请门主莫要迁怒于他。”语气平和,话却丝毫不客气,迁怒,两个字生生将住了那人。他不常说话,但并不代表他不会说。
那人看着薛晏,冷哼一声:“不愧你调教出来的人啊,薛大侠,一心只知道护着你。”
薛晏全然反话正听,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过奖。”伸过手,拍拍九纪的胳膊。
那人拂了下袖子,显然极为不悦。
不管怎么样,还是出去要紧,屋下有暗道,落月门主领路,少年紧随其后,九纪殿后,在不算宽敞的地道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临行前九纪已细致地封好了暗道口,并在屋中放了火,料想那些人也不会那么快跟进来。
“少爷,小心脚下。”走在薛晏身后的九纪不放心地叮嘱他,“路上有石头。”
“哦,你也小心。”薛晏口上答得很自然,脚下却突然一绊。九纪反应极快地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上看下看:“伤着没有?”
“没事,只是一时没留神。”薛晏宽慰地笑笑。
然而九纪再不敢让薛晏一个人走路,一路坚持地拉着他的手。
“真肉麻。”前面走着的少年低声嘀咕了一句。
“肉麻么?你还没到懂的时候。”薛晏露出微笑,也不生气,继续向前走。
一路无话。
第四章
出了暗道,是郊外的一座破庙,门主带着他们一直向西,一路上遇到几个帐篷群,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简陋的小帐篷胡乱地搭着,旁边是马匹和货物,旁边还有形似保镖的人一脸严肃地把守,看来是远道来此的商人。城里的客栈要价高,人多手杂,又容易被贼人盯上,很多商人干脆就在城外住宿,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聚成了不太紧密的一群。这样也好,一方有了事,其他的人也会过来帮忙。
在一个散落着三四个帐篷的帐篷群旁,门主停了下来,回过神,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却是无比严肃。
“薛少侠,你认为,落月门如何?”
薛晏立刻明了这就是落月门的隐蔽之所,坦然作答:“行事飘忽,亦正亦邪,但绝不虚伪,比起很多门派来得自在得多。”
门主脸色稍霁:“那若本座希望你入门呢?”
薛晏立刻低下头,露出如二八少女一般的羞涩表情:“门主何出此言,薛某好像并不是女儿身呢。”
“薛少侠,本座是认真的。”门主的身影带着隐然的怒气。
“在下也是认真的。”薛晏的表情凝重起来,深深一躬,“薛某武功尽失,形同非人,又无德无能,难以为落月门效力,还请门主见谅。”
“少爷……”身边的九纪轻轻唤了一声。
薛晏安抚地对他微笑:“你若想入落月门,我不阻拦。”
九纪没有丝毫迟疑地摇摇头:“少爷不入,我也不入。”
门主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少年已经憋不住了:“南十四,我们都已经把你当成落月门的人了,才又是救你出来又是带你和薛晏来这里,现在才说不入门,要是你们去外面泄漏我们的秘密怎么办?要是……”
他还没说完,门主冷冷打断了他:“非雨!”
薛晏一躬到底:“花兄,薛某惭愧。”
门主身子一震,沉默片刻,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正是血杀刀花万舞无疑!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此时,花万舞的语气早已没了平日的随性爽朗,面色也变得格外阴沉起来。
面对昔日的挚友,薛晏依旧很冷静:“很简单,在我面前需要掩饰真面目的,自然只有我认识的人。你极力地避免说话,还刻意做出威严冷漠的样子,正说明你和我很熟,才需要连性格也一并掩饰。花兄也知道,与薛某如此熟悉的人,一向不多,又加上身形吻合,自然是花兄无疑了。”
花万舞大笑:“好、好、好,薛晏,我真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说到“友”字的时候他已如闪电般出手,放弃了惯用的刀,因为手比刀快,右手如鹰爪,直取薛晏的咽喉。而薛晏不闪,不避,不动。
动的是九纪。
他也同样没有用剑。
比经验比耐力,自然都是花万舞占先。
“现在,若单纯比快的话,九纪绝不会输给江湖上的任何一个人。你会被他所伤,因为你太相信自己的速度了。”说这话的人是薛晏,他还站着,凝视着跌坐在地上仍不相信自己会被击倒的花万舞。就在两三年之前,他还曾应薛晏之请与九纪比武,那时候,他刀光如电,逼得九纪疲于招架,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九纪在成长,他却在衰老,他今年三十五岁,速度与反应早已过了巅峰时期。他曾以为靠无数鲜血拼出来的经验可以弥补这些不足,然而时间毕竟是无情的,即使是对曾经最好最快的刀客。
若非九纪刚刚刻意手下留情,现在的他已是个死人。
薛晏看着花万舞,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薛某以性命担保,此后绝不踏足江湖半步,也不会暴露落月门行踪,花兄若还不愿相信,尽可一声令下,杀我二人。”
花万舞叹了口气,一时之间,这位豪爽的汉子,竟显得有些颓丧,他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
半月之后。
后面依山,前面傍水,木屋虽然简单老旧,可绝没有丝毫寒酸之气,反而透出一种质朴清幽的美,里面的陈设由于长时间无人居住清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然而细看之下,竟大多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九纪看着薛晏,皱起眉:“为什么来这儿?”
“这儿不好么?”薛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布,随意找了把没扶手的椅子擦了擦,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本就不结实的椅子立刻抗议般地咯吱咯吱响起来,机缘巧合之下才淘到的元代老物件,主人却丝毫没有要爱惜的意思,只把它当作一把普通的椅子。
“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这不是离世索居的荒无人烟处,而是咱们夏天避暑常来的小木屋。而且没记错的话,还是薛家,确切地说是薛晏父亲的产业。
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薛晏慢条斯理地解释:“我是决定了退出江湖,可也没必要隐居吧?毕竟,白道那边要抓我,也没有什么太确切的借口。而黑道,花兄毕竟是身为一门之主的人,又和我有多年的交情,应该不会这么反复无常。只不过……”
“什么?”
“用来避暑的地方,冬天来住真是有点冷呢。”薛晏环顾四周,几年前母亲离世,父亲不久便也病危,临死前回光返照,居然遣散仆人,把家宅连同自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这个地方,便是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处房产了。原本只是守林人的简陋居所,这几年薛晏年年夏天拉着九纪过来两三个月,修修补补,改改弄弄,各处搜罗的大小东西陆陆续续摆进来,才有了今日的样子。
相比云起阁里那个生身父亲施舍一般提供给他的小院,这里,倒更像是一个自己的家,一草一木,都有着自己的心意。
没错,薛风不是薛晏的伯父,而是他真正的父亲。
九纪默默注视着陷入沉思,看着眼前的窗子发呆的自家少爷,突然走过去,弯腰从身后抱住了他。
“嗯?”薛晏一愣,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回头对上一双担忧似的望向自己的眼睛,他微笑了,漂亮的嘴唇微微开启,吐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要做么?”
“什么?”还没有从沉闷的气氛中摆脱出来,乍然听到这么一句,饶是陪在他身边多年的九纪也不禁愣了一愣。
薛晏头向后仰,磨蹭着他的肩膀,头发扎在他的脖子上,微微有些发痒:“我只是觉得,好久没有在椅子上做了,你不愿意?”
“不……不是。”
“那就做吧。”
“嗯。”
薛晏轻轻噬咬着他浑圆的耳珠:“要温柔一点哦。”
九纪搂紧他,同样凑到他耳边,一路沿线吻下去:“九纪记得少爷说过,说慢点就是慢点结束,说不要就是不要停止,说轻点就是轻点出去重点进来,那么温柔的意思……”九纪吻着吻着,突然在薛晏□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语气还是温柔的,“是希望我粗暴么?”
薛晏吃痛地喘了一声,随即低笑:“嗯……不告诉你,自己猜吧。”
在冰冷的冬夜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出门迎接凛冽的西北风,这原本是薛晏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之一。
然而现在,他双手抱胸,惯有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不耐,人却还是站在滴水成冰的室外了,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倦和不满:“我的戏已经唱完了,你还来这儿干什么?”
而他的对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本来应该与他恩断义绝,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地的花万舞,几天来的日夜兼程,他也是一脸倦意,然而精神却还好得很,瞥了眼不远的小木屋,显然意有所指地笑笑:“我们那儿累得半死,你这边倒是悠闲的很啊,西末。”
西末,是落月门内部的称呼,东西南北四堂各有一堂主,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本堂内议事时固定坐在末位,因此称为末。薛晏是西,花万舞则是南,二人的身分只有本堂和总堂的一部分人知道。而所谓的落月门主,不过是二人联手编出的幌子罢了,目的主要是铲除潜藏在门中的奸细,和与奸细相联络的白道中人。此行所带的人本就不多,花万舞又装成门主受伤,那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进攻落月门的绝好机会的。
“我给他下了药,一个时辰内他还不会醒。”这话是薛晏说的,“他”自然指的只能是九纪,提到这点,薛晏的脸色很不好看,对他而言,欺瞒那个全心信赖着自己的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花万舞也清楚这点,没再多废话,直接切入了正题:“你们走后那天晚上,他就化妆成你混入了云起阁,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并且如你所料,你那个大伯也注意到了。三天后武当挑头,对我们的驻地展开突然袭击,当然,那时那儿只剩一些苗疆来的商人——就是霜降他们,当时放出毒虫毒蛇毒粉毒药的,伤了不少人,事后还装无辜,你知道,他一向最擅长的。”想起属下当时尽情戏弄人的样子,他不禁笑了笑,随即面色凝重了下来,叹了口气,“你猜的没错,是旋儿。”
徐飞旋,门中一位徐姓长老的独子,今年不过十七。之前薛晏就一直怀疑旋儿,这次证明,果然没错。
“连并未入门的小九都要设计,却不揭穿我,只能说明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小九的事是在总堂谈到的,能够知道这件事,却连我是西末都不清楚的,只能是和总堂有牵连的人。他虽然没有正式入门,然而徐长老也不可能什么都瞒着自己的儿子。”薛晏低着头,话说得不少,却明显没什么精神,事情办成了,猜测也对了,可现在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白道的人一击不成,损兵折将。青石那边情报错误,武当死伤最多,又被薛峰抓住了把柄,必然麻烦,估计掌门的位子也悬了。只是那孩子……”
薛晏接了下去:“门规处置,这事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
花万舞叹了口气:“徐长老人临行前还问过我,这次带旋儿出门,是不是就证明已经承认他是门中人了呢。”花万舞摇摇头,继续说下去:“那孩子表面上离经叛道,可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很尊敬他父亲的,上次徐长老患病,他不是还违反禁令跑出去四处求药么?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真是可惜了。”
“或许只是想闯出些名堂来吧,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受人影响。”
花万舞冷笑:“青石那个人武功人品不怎么样,挑拨离间的天分倒还不错,真不知道武当怎么弄了这么个掌门过来。说起来,他现在一定恨你我入骨。”
薛晏摇头,一副没兴趣的样子。青石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