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碧落 作者:红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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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纪一怔,这才觉得事有蹊跷,站了起来:“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花万舞满面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我才接到总堂的飞鸽传书,有事要找他商量。就过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明显地变了,“是谁叫走他的?”
九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没有回答,突然抓起剑,飞身往出冲。
“等等!”花万舞挡在他前面。
“滚开!”九纪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挡我者死,一时间,花万舞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薛晏的影子,面对这个浑身杀气的孩子,他大喊:“你听我说,你这样意气用事,说不定会让他更加危险!”
九纪犹豫了一下,手离开了剑,杀气渐渐收敛。
花万舞稍稍松了口气,他想得没错,用薛晏的安全说事,果然是最有效的:“我刚接到总堂的飞鸽传书,说奸细可能不只一个,要我们多加提防,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薛晏行踪不明,具体情况我们还不能判断。你想想,如果现在行踪不明的是你,薛晏会怎么做?”
九纪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沉声问:“你说该怎么办?”
“不如这样,我带着信得过的人秘密寻访,你留在这里等消息,我们……”
九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可能,要找也是我找。”
“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去找有什么用?南堂多年来一直专司收集情报,堂内每一个人都是这方面的高手,你相信我,薛晏是我的生死之交!”
九纪冷然注视他片刻,终于,像是妥协一般颓然点点头:“好。”
第六章
薛晏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所有肉体上的痛苦和折磨都在逐渐地离他远去,他感觉自己挣脱了束缚的枷锁,离开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他像是在天上飘,又像是下坠到最深的地底,恍恍惚惚之间,他的魂魄飘荡到一处山中,此时正当深夜,大雨滂沱,一个人倒在泥里,一动也不能动,像死了一样地被人拖着走。是谁?哦,他看仔细了,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确切地说,是十四年前的他自己。他想起来了,当时年少轻狂,有意无意地得罪了不少人,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地被一路围攻着追赶着,无路可逃时,躲进了一座自己也不认识的山里,几番周旋,虽然最终凭一人之力杀了所有追兵,自己却也身受重伤。
一个瘦弱的男孩正艰难地拖着他走,踉踉跄跄地,一直到了一处隐秘的洞||||穴才停下,然后脱了他的衣服,简单地清理了伤口之后,把自己小小的身体窝在他怀里,用微薄的体温彻夜为他取着暖。也就是靠着这点暖意,他才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记起来了,那是他跟小九的初次见面。
那时,小九的父亲已经死去一年,小九也在山中一个人呆了一年,他根本就不认识薛晏是谁,只是突然看到一个人,然后就去救他。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一向都是的。
如果不是自己,九纪绝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后来自己好了,伤势痊愈了,对于那个一直尽心照料着他的孩子,他只是微笑着道了谢,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他当时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只是觉得他身世不简单,可能会惹麻烦,所以避而远之。
然而那个孩子,却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突然红了眼圈。对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一声不吭地掉下了眼泪。他曾被垂危的父亲叮嘱切切不可下山,而薛晏,是他在山中碰到的第一个看起来不凶的活人。
“你回头看看吧,小九哭了。”薛晏挡在他面前,对十四年前那个冷漠的自己说,而那个自己却恍若未闻,穿过他,还是一味向前走着。
薛晏不禁苦笑:“你一直都是个混蛋,薛晏。”
终于,那个混蛋还是回头了。九纪慌张地抹着泪水,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期许。
“你不该跟我走的。”看着那个孩子在十四年前的自己面前拼命点头答应,薛晏叹气,“不是我,小九,不是我。”
眼前的景象突然改变,青山茂林全作了灯火阑珊,远远还能听见女子的调笑声,十四岁时的九纪坐在房门口,手里抱着惯用的长剑,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面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门开了,七年前的自己走出来,还带着一贯的笑跟房里的人道别,透过房门可以看到,里面的人是一个侧躺在床上的女子,衣衫不整,面上还泛着情事后特有的春潮。九纪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宜春院媚艳的灯火下无声地闪动着。
自己发觉了什么异样,蹲下身询问了几句什么,开始还笑着,就在九纪说了句什么之后,面色突然冷了下来,站起身就走。九纪无措地在他身后跟着,他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他记得,当时小九说,少爷,九纪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心里特别难受。
那个傻孩子。他不知道这一句话,换来的,竟是薛晏六年的冷淡和疏远。他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小九,你值得更好的。”薛晏对他说,尽管他明白,小九是听不到的。那个孩子只是默默地跟随着,然后在他自小便倾慕的人的漠视中,逐渐地沉默下去,从一个稚气未脱的无邪少年,成长到一个寡言到有些封闭的男子。
然后,在一次出猎中,他们被十余个域外顶尖高手围杀,小九拼死护着他,自己除了身负重伤之外,还中了传说七大奇毒之一的赤炼。
此毒无药可解,只有用内力逼出,然而九纪的内功并不深厚。
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眼睁睁者看着这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要么救他,但代价是油尽灯枯,经脉俱损,不仅此生无法习武,甚至很可能会搭上一条命。
换了别人,想都不用想,旁人的性命与他何干?
但是小木屋里,看着那个孩子始终眷恋不改的眼神,他不忍了。
他开口,问了九纪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孩子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他掉头就走,再不犹豫。
薛晏仍然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小九,如果我和你做一次,是不是就算以后不能见,你也不觉得遗憾了?”
随着九纪的摇头,当时的他嘴边浮起一丝冷笑,心里还想着,果然还是想让我救你,我又凭什么要冒死救你呢?
然后九纪平静地说,不用了,九纪其实知道,少爷讨厌九纪,只是九纪一直都舍不得走。
他瞬间呆住,然后,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已经解了衣服,伏到了九纪身上。他本是惯于主动的人,那次却甘愿在一个男人身下承欢,只为了让那人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所以,就算以后不能见,也不要觉得悲伤,小九。
你是我薛晏今生唯一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人,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连意识也有些混沌了。
听人说过,一个人在死之前,会回忆起今生最不舍的事情,然后带着这份不舍走入轮回,来世便还成为人。
原来,你才是我唯一的不舍啊,小九。
七天,从薛晏失踪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天了。
音讯全无。
搜寻毫无线索,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去了哪里,白道那边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动静,只听说就在薛晏失踪的前一天,武当上一任掌门松鹤道长发了武当用于紧急联络的竹令要青石带人火速赶回,看来是要废了他的掌门之位,青石就随即失踪了。看来很可能是他为了泄愤,掳走了薛晏。花万舞一开始所担心的用来威胁他们的残缺的耳朵或是肢体并没有在门口被人捡到,仿佛就在薛晏走出那扇门之后,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地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只是没人敢开口说出来。
“没事的,那家伙比狐狸还要狡猾,说不定早就跑出来躲到什么地方,看着咱们这边忙成一团的样子偷笑呢。”早上的例行碰面上,想要缓和气氛的花万舞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见无人响应,又叹口气,低下了头。
正在这时,一个一身红衣服,披散着头发的少年从门外笑呵呵地走进来,看到屋内众人,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花万舞冷冷瞥了一眼来人,没搭理他。非雨已经站起身,漂亮的小下巴骄傲地微微扬起:“霜降,你这些日子跑到哪儿去了,这边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霜降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青石那老家伙都死了,还能出什么事?”
众人都是一惊,霜降只觉眼睛一花,一个白衣人已经逼到他面前,那人身材高大,面貌清俊,双眼里却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看起来简直有些可怕,那人开口,声音也是沙哑的:“他怎么死的?”
嬉皮笑脸惯了的霜降也不由得认真作答:“你们还不知道吗?就今天早上,武当的人扫院子的时候捡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幅图,用红叉标了个地方,青石的师弟青柏就带着几个弟子过去,结果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据说已经确定是青石了,连掌门斑指还带着呢。”
“三具……”非雨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不敢多想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去看那个一直站得笔挺的人。花万舞也站了起来,事实上,这一刻,屋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众人的注视之下,九纪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其他两具现在在哪儿?”他问。
“好像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武当弟子就都带回来了,应该……就在云起阁,哦对,我想起来了,顾神医让人把尸体放在自己房间旁边的柴房了,他说能验出这两个人怎么死的,没准就能知道他们的身份。到底出什么事了?”霜降疑惑地问。
花万舞看着他,缓缓地回答:“西末失踪了。”
当晚,几道矫捷的身影划过云起阁的上空的黑夜,翻墙越瘠,如履平地,心情,却无一例外是沉重的。
按照事先绘制的地图,他们不费力就找到了停放尸体的柴房,并没有专人看守,停下来稍稍注意了一下四周,一人率先跃了下去,无声地破坏掉铁锁,打开了门。
对于这人的急躁,另外几个人也不忍苛责,而是确认了情况之后,随之进来。离门最近的尸体身上所覆的布已经被第一个进来的人掀开,衣服头发全无,全身焦黑,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然而身材看来似乎比薛晏要壮一些。花万舞转而看向另一具,也就是九纪一直仔细检查着的那具。
“是吗?”他轻声询问,生怕结果是肯定的。
九纪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微的汗,他并没有理会花万舞的问话,仍是小心地查看那具尸体的每一处。
花万舞从上到下反复看了几次,身高胖瘦都差不多,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
照常理推断,如果是青石失去掌门之位,丧心病狂之下杀了薛晏和那个奸细然后自焚而死,也是很有可能的。如果不能证明不是,那是的可能性就相当大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不是。”许久,九纪坚决地否定。
花万舞眼睛一亮,重新燃起了希望:“真的?”其他人也都看着九纪。
九纪点头:“我之前送了他一个金镯子,他一直带着,火是烧不掉金器的。”回想当时,薛晏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光辉,九纪的目光不禁柔和下来。
花万舞连忙低头查看尸体的两只手腕,果然没有,旋即,他露出释然的微笑:“那就不是,咱们还得继续找,那小子,找到了我一定得好好揍他一顿。走,咱们收兵。”
“可……”霜降疑惑地刚要开口说什么,已被花万舞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回去的路上,九纪坚持要自己去寻找薛晏,花万舞见拦不住,只得派轻功最好的霜降跟着,另外两个随他们来的人也被遣去办别的事,他自己则先回去向赌坊里等消息的人说明情况。
“没有金镯子?”夜已三更,冬天的夜是出奇的静的,小屋里的灯一直没有熄,众人或坐或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离花万舞最近站着的非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吞吞吐吐地问,“那……非雨随便一说,南末要是觉得不对就算了,我也不懂,那个……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被青石拿走了,或者是,什么时候掉了?如果是……是烧焦的尸体的话,镯子……应该很容易会掉吧?”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花万舞的脸色。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花万舞叹了口气,最终对自己的下属们和盘托出:“我派了季燕和宋希文回去取那具尸体,带回来仔细研究,如果宋希文也查不出什么的话,就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葬了,不立碑